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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 84 章 ...

  •   “他是错的。”

      冗长的故事到了尾声,竹染已不复最初的激动。他低垂着那双与西妖主如出一辙的眼眸,自嘲地笑了一笑。

      “真相并非如此。”

      渐离花在夜风中簌簌落下,隔窗看去,像是飞薄的雪。

      “要从哪里说起呢……”

      竹染喃喃道,失魂落魄地走到静静沉睡的女子身侧。三年了,他终于又回到了玄弋的身边,一如千年前的形影相依、朝夕不离。

      他久久不语,在场众人也都沉默地等着,无人出声打破这浓重的哀愁。

      终于,他缓缓开口道:“说一个妖怪的故事吧。”

      “灵犀山上,曾有一个修仙人九夷。”

      “她铸了一把剑,名唤葛生,用的是钤山云镜铁,和她所爱之人的一缕心魂。”

      “云镜铁性清如雪,铸成的葛生本该是一把诛邪之剑,九夷却用它杀了数都数不清的人……”

      “后来,九夷死了。她死时,葛生得她一滴心头血,加之百年杀戮所生煞气,终于堕入了妖道。”

      “可笑的是,这么一个罪孽深重杀业缠身的堕妖,竟不伦不类地,生出了一颗心来。”

      “她不知从哪里得了本书简,一连看了两天,看得头昏眼花、瞌睡连连,最后人也恼了,胡乱便择了两个字,替换了葛生之名。”

      “可谁能想到,她竟真的靠着这玩笑般的两个字,一次又一次地压制住了嗜血的本能。即使身处大越与北貊的战场,人命如草芥唾手可得,她也不曾有过一丝动摇。”

      “再后来,她回到钤山,发现万物相生相克,钤山的渐离花是这世上唯一能压制她杀性的东西,便满心欢喜地住了下来。”

      “她知晓自己护体剑气厉害,不能近人,所以甚少下山,一门心思全放在种花上。偶有兴致,就漫山遍野去寻些矿石,做些小玩意解闷,也不知是什么运气,居然就让她遇上了个生出灵识的月金轮来……”

      他眼中浮现了一层淡不可见的笑意:“又多了一人同她说话了,她再也不用独自一人捧着剑鞘自言自语了。因为这个,她高兴得在雪地里打了半天的滚。”

      “再再后来,仙妖大战,死伤无数,一些弱小妖族逃往西境,为她所救。她妖力本就世所罕见,便是先前也难寻敌手,更不必说妖神被封、座下全覆,她便是无数妖族仅存的倚靠。妖族只要不存伤人之心,皆能得她庇佑,从此,钤山因她成了一方避世乐土,她也因钤山成了名震六界的西妖主。”

      “妖主,多少妖族梦寐以求的尊号啊,她却从未放在心上。她只知道,她多了许多帮她种花、同她说话的朋友,渐离花会多得吃也吃不完。所以她比昨日,又多爱了世间一分。”

      “直到……”

      他顿了顿,一句话好似嚼碎了一般,出口便只余漠然。

      “她的双手重新染上血腥……”

      “够了!”

      开口打断他的是一旁娇小的红衣妖族,她白玉似的小脸上早已是泪痕斑驳:“那不是阿玄的错!是那个贪生怕死的女人受到了罗罗的蛊惑,趁着阿玄护在她身前的时候,自己拿着匕首冲了上去!死在阿玄的剑气下是她咎由自取!”

      “可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啊!阿玄总教我不能伤人,说是为了妖族平安,我信了。但为何这次,就为了一个区区的凡人,就为了她死前说的那些不知所谓的话,阿玄连命都不想要了!如果不是机谷用罗罗当借口,阿玄她……她是真的会抛下所有,自绝生机的!”

      “你错了薄朱。”

      竹染露出了一个凄凉的笑容:“那不是什么不知所谓的话。那女子死前心心念念的,是要活着回去,嫁给她所爱之人。”

      “就像是诅咒一样。千年前的九夷,为了挚爱重生,不惜行逆天之举;临死前,亦是念着他的名字,含恨而亡,魂堕修罗。”

      “爱,于葛生而言,是劫数,是杀戮,是痛苦。”

      “于玄弋而言,却是一个笑话,笑她千年所为皆是虚妄,笑她痴心妄想……”

      “在劫难逃!!!”

      “够了,够了!”薄朱不忍再听,一脸痛苦地抱紧了怀中的流光琴,随后被身后的青衣女子护入了怀中。

      那青丘九尾眉头微蹙,目光如同凋零的梨花一般,哀伤地落在女子平静的睡容上:“她从不曾说起这些……”

      “那是她一个人的赎罪。”竹染低低回道,“连我也不能参与其中,何况你们。”

      “如此……”姒月闭目一声叹息,“我倒还要感激那人才是。若非遇见他,玄弋只怕是要先一步亡于心魔了。”

      “你也错了。”

      竹染冷笑道:“他从来就不是什么救赎,而是天命对玄弋的又一次愚弄。”

      “能让玄弋护体剑气毫不设防,能让玄弋奉若神明深信不疑,能让玄弋心甘情愿身死他手……”

      “所有种种,只不过因为……”

      他面上是冷静到极致的痛楚。

      “他的前世,正是九夷疯一般执念的人!”

      !!!

      此番不亚于九天轰雷,一时间,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一直以来苦苦压抑的秘密终于宣之于众,竹染却丝毫没有解脱的神色。他环视了众人一眼,出乎意料地伸手一挥,竟是让那沉睡的钤山妖主现出了原身。

      果真是一把剑。

      黑气隐隐,黯淡无光。

      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横亘其中,几乎就要将它整个分断开来。但仔细一看,又岂止是这一处致命伤。目之所及,整个剑身上尽是大大小小、不计其数的伤痕,教人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只要轻轻吹上一口气,就能让它化为飞烟。

      竹染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冷静的假象终于被泛红的眼眶打破了几分:“你们不是很好奇,为何玄弋每月都要消失几日吗?”

      “这就是答案。”

      他自顾自往下说道:“这万千人枉死所生的煞气岂是那么容易对付的?每压制一次,下次发作只会更甚,时隔也会越来越短。到后面,便是每月都要失控一次。别无他法,玄弋只能借助渐离花天性相克之力,一次次加大用量。可这渐离花相克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煞气,而是她的本元云镜铁……她这么做,便是先于你们所知,早存了自毁之意。”

      “可笑罗罗还处心积虑变作她的模样为祸西境,他哪里知道,便是他不设计,玄弋也是时日无多、气数将尽,只消再等上个百年,便什么都结束了。”

      “偏生,是要死在那人手中……”

      他自嘲地笑着,缓缓挥手将人变了回去。

      “千年前,为他而生。千年后,因他而死……”

      “生与死,从来都由不得玄弋自己。”

      “告诉我……”竹染的目光冷冷地落在了某处,嘴角一牵,“这世上,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吗?”

      那里,正摇摇晃晃地站起一个人。

      “摩严!”

      云纹素衣,腰悬苍玉。

      面容苍白,唇无血色。

      正是摩严。

      “师兄……”

      这一天到底还是来了。

      长留儒尊一声轻叹,无可奈何。

      摩严却没有听到笙萧默的声音。

      他安静地站着,整个人仿佛只余一副躯壳,却比险些入魔时,更让人惶惶不安。

      他也没有回应竹染恨意滔天的诘问。

      这副心魂已然碎的彻底,除了眼前那一人,再顾不上其他。

      “玄……”

      他颤抖着迈出了一步。

      “玄弋……”

      但盛怒中的竹染又怎会许他向前,想也不想便一挥衣袖,将毫无反抗之意的摩严重重地击了回去。

      “师兄!”

      白衣胜雪的长留尊上身形一动,转瞬便出现在摩严身后,将人接在怀中,一向清冷的眼中难得浮现出了怒火。

      “尊上放心。”竹染倒是先冷静了下来,似笑非笑看着白子画道,“我想要的只有流光琴,你这好师兄的命,我是半分兴趣也没有。”

      白子画不放心又探查了一番,确定摩严只是受了一些轻微外伤后,才抬起头来直视竹染道:“流光琴我可以给你,但我怎知你不是捏造一番故事来骗取神器?”

      “你方才所说,便是其他妖主也未曾听闻。既如此,你又是如何知晓这许多内情的?”

      “你这样貌,又为何与我师兄有七分肖似?”

      竹染静静听完,指甲不知何时陷入皮肉,蜿蜒出一丝殷红血迹,他却浑然不觉,只笑着点了点头:“好啊,我这就告诉你。”

      说罢一个旋身,于众人面前,幻化出了他的真身。

      那竟是——

      “剑鞘!”笙萧默和金苏苏同时失声。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如你们所见……”

      竹染变回人形,自空中降落,缓缓睁眼,漆黑的眼眸生出幽光,如荒野中无声燃烧的磷火,摄人心魄,妖异非常:“我与玄弋,本为一体,其名……”

      凶剑不详,杀性难驯,其名——

      “葛生!”

      钤山终年不散的寒意在此刻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耳边隐隐的厉鬼哭嚎声,和犹如冥界血池般的附体高温。

      所幸这般骇人景象只维持了短短几秒。说到底,不过是一丝残存威压,只是千年后尚能慑人至此,不难想像千年前,葛生拥有的,是何等穷凶极恶之力。

      “尊上第一问我答了。”

      竹染足尖并未落地,径直在虚空中朝白子画与摩严行来。

      摩严望着他那双与玄弋如出一辙的双眸,愣在了原地,继而抬手捂住双眼,大笑出来。

      他曾经,离答案如此之近。

      却眼盲心盲,无知无觉。

      “摩严。”竹染居高临下,睥睨于他,伸出右掌,唤出了一缕如雪般干净的人族心魂,“这便是千年前,你被封印在葛生里的心魂。”

      “九夷死后,便是它,让玄弋寻回了自己的本心。”

      他掌心合而又开,这次出现的,乃是一滴血。

      “这是那日,玄弋为我换来的。”

      “我虽为葛生,但身为剑鞘,不曾沾染血腥,故而只生出了灵识,没有修成实身。”

      “而玄弋做的这一切,便是要用你的血与心魂,用九夷的心头血,为我塑出一个……”他伸出左掌心,上面是已然干涸的血迹,衬着苍白的皮肤,暗红而刺眼,“人身。”

      “唯有如此,我才能逃脱因果,不用给她陪葬。”

      “甚至还可以,代替她,以一个人的身份活下去。兴许哪一天,还能如你所说那般,心合天道,度化众生。”

      “真是个美梦,对吗?”竹染笑着问道,但笑意却未达眼底。也正因如此,他才下一秒就冷下了脸,再不看那失魂落魄的人一眼。

      “这第二问,我也答了。”他直视着白子画,目光灼灼,“还望尊上不要失信才是。”

      白子画却未回应。

      他剑眉微蹙,似在思考着什么。

      “子画师弟……”

      摩严低垂着头,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用那游丝一般的声音轻轻乞求道。

      见状,笙萧默不由地一声苦笑。

      他自然是知道斩相思秘密的。

      一把无锋钝剑缘何能居上古仙器之列?不过是因为它能斩断两样事物。

      一是劫数之人。

      二为过往前尘。

      但忘了又如何,多情无情,死死生生,本就是重来无数次,都逃不过的心生意动。

      这一切,都是他的师兄,欠着她的。

      劫数难逃,无可转圜。

      “尊上。”他缓缓半跪而下,眼中竟是难得的认真与毫不退让,“这流光琴,便给了竹染吧。”

      “……”

      白子画还是不应。半晌,才转向一侧,用清冷如冰的声音缓缓道:“我既许诺,流光琴为你所用。如何处置,就交给你了。”

      回应他的,是一声轻笑。

      “好说。”

      话音落下,一道银白锁链便冲向了尚埋在青丘之主怀中抽噎的薄朱面前……

      不过短短一瞬,流光琴已然易主。

      “你!”

      薄朱急得脸都红了,咬着牙一抹眼泪就要扑了上去。

      却被竹染单手拦了下来。

      “云掌门。”

      未料有此一变,竹染面色一沉,语含愠怒,一双桃花目直直瞪向了眼前的搅局人:“你这是何意?”

      “啊?”

      那人微微歪了歪头,将掌中的流光琴滴溜溜地转了几圈,认真地想了想,答道:“我这个人,向来不太喜欢悲剧。”

      长明烛火轻晃。

      女子天青色的袖袍徐徐展展,披垂的长发乌黑似墨,在夜风中轻轻飘拂。

      “所以不喜欢的结局……”

      她顿了顿,忽而飞快地眨了一下右眼,可可爱爱道:

      “改就完事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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