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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

  •   一阵兵荒马乱后。

      “你还好吧?”

      罪魁祸首隔着火堆弱弱地问了一句。

      但不远处的白衣男子只是静静闭目坐着,并不打算给她回应。

      “唉……”荼白色长纱随着主人的动作耷拉了下来,感应到她沮丧的心绪,月金轮也缓缓停下了转动。

      “都怪罗罗!”她忿忿不平地嘀咕道。

      月金轮安抚一般地左右晃晃。

      “追了三年,好不容易等到他心火反噬,哪想到!”

      她气得刨了刨地,随后又抹了抹鼻子解气道:“总算也没吃亏,他吃我一记重创,反噬更甚,近日肯定要现身吸取精血。到那时,我一定不会再让他逃了!”

      ……

      大抵是想起了某些不堪回首的受骗记录,月金轮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敷衍地上下点了点。

      “不过,和罗罗有关的,也不全是坏事呀……”

      女子的声音蓦得温柔了下来,眼里是篝火的碎光,双手撑着脸颊,满心眷怀地看向那个人。

      一时间。

      连风也安静了下来。

      受她心念牵动,月金轮也停下了转动,如烟雾一般,丝丝缕缕地消融在了风中。

      可惜这般光景实在短暂。

      在周遭的风滚草轮番挨了几波毒手后,白衣女子终于还是按抐不住,拍地而起,一脸的跃跃欲试:“还是让我看看吧!”

      “不用!”

      敏锐地觉察到她想要再次接近的气息,摩严停下运行的心决,睁开一双犹如黑晶玉雕琢的眼眸,斩钉截铁地拒绝道:“姑娘自重。”

      “啊?”女子停下动作,一脸茫然地反问道,“什么自重?”

      她神情坦荡,竟让摩严一时语塞。

      说什么?说我觉得姑娘你衣着很不得体?

      但仔细想来,此处毕竟是西境,往来胡人胡商众多,胡姬亦不在少数,便是汉家女子,也有不少效仿胡女妆扮的。

      所以……

      摩严目不斜视,认真地审视了一眼女子的衣着。

      嗯,这个虽然程度深了些,但趣舍各异,倒也无从指摘。

      那谈谈男女授受不亲的问题?

      方才他虽不能视物,双耳却听得真切,此人分明是为了救自己,才不得已和自己有了接触。

      如此说来……

      摩严眉头紧蹙,沉吟再三,最后还是一脸认真地站起身来,颇为抱歉地抬手一礼:“是在下失言,姑娘见谅。”

      “啊???”一会自重一会见谅的,并没有意识到摩严已经完成自我吐槽和自我攻略的白衣女子只觉得脑子更晕了。

      果然机谷说得没错,自己还是适合和薄朱一起吃吃喝喝,做个智残身坚的打手。

      啊,算算饭点也差不多到了。

      于是白衣女子熟稔非常地从储物袋中掏出了……一根树枝。

      还等着对方回句客套话然后自己顺理成章就坡下驴的摩严:???

      这根树枝,准确来说,是一根开满了白色花朵的树枝,白衣女子想也不想地就从上面扒揪下了一朵,随手丢进了嘴里。觉察到摩严呆呆投来的视线,她还很贴心地递了过去:“吃吗?”

      不了吧……

      摩严拒绝的话还抵在舌尖,就见她猛地收回了手,义正言辞道:“还是算了,人吃了会死。”

      摩严:……

      跟不上对方飘忽思维的摩严表示心很累,决定还是走为上策:“不管怎样,在下还是谢过姑娘的救命之恩。如今天色已晚,我看,我还是先行告辞……”

      “告辞!?”

      白衣女子不知为何反应极大地瞪圆了眼。当下也顾不上吃了,气势万钧地把花枝往地上狠狠一拍,扬起一阵素白花雨:“你这是要丢下我不管么?!”

      摩严:………

      管什么管?

      你们西境人遣词用句很不严谨欸!!!

      沉思了几秒,摩严露出了一个温和有礼的笑容:“我想,今日应是我与姑娘第一次见面吧。”

      “第一次?”

      女子闻言周身一震,眼中光彩迅速黯下,片刻后,又好似想明白了什么,失魂落魄地垂下了头:“是了,你如何能记得呢……”

      摩严:???

      这又是什么情况啊?

      场面在双方的沉默中愈发的僵硬了。

      就在摩严开始认真思考,自己是不是真的年少无知忘了哪位来长留学习交流的师妹时,女子忽地抬眸道:

      “你记住了!”

      她微微一笑,柔和了冷意的眉眼像是初春化冻的白雪,得作山泉潺湲,月色长清:“我是九夷。九天的九,冯夷的夷。”

      “……”

      “记下了吗?”

      “嗯……”

      虽然不明缘由,但摩严还是习惯性地给出了回应。

      “那就够了。”她自顾自地点了点头,笑意渐渐褪去,冷冽的寒气似茧一般再次将她层层缠裹,“你可以走了。”

      “……啊?!”摩严又是一愣。

      “我是说。”像是怕他不明白,九夷还一脸认真地补充道,“我与你,该分别了。”

      “……”

      这个讲道理我还是懂的。

      但……摩严在心底忧郁地叹了一口气。

      我也是真的跟不上啊!!!

      “告辞了。”

      差不多是落荒而逃的摩严一口气走到了数十步开外,思绪方才得以缓了一缓。

      一丝异样的感觉袭上心头。

      从一开始,就好像有哪里不对……

      他突然止住了脚步,鬼使神差地回过头去。

      这一眼。

      却是惊心动魄的一眼。

      白衣的女子仰着头,一双眼眸是深冬凝结的墨湖,安安静静地映着天边的明月。不知何时出现的月金轮在她身边无声地盘旋着,时不时与荼白头纱交错分离,远胜常人的容颜亦真亦幻,散发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妖异气息。

      摩严彻底怔住了。

      边塞独有的凛冽寒风在耳畔吹拂着,他后知后觉地窥得了答案。

      妖!

      她竟是妖……

      但此刻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的,却不是这个令人生畏的字眼。

      而是深藏在她眼中,千嶂万雪下,那绝不声张的孤独与厌弃。

      “……”

      他张了张口,试图说些什么,却只是无声,连带着一切声响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混沌中,好似有什么传来。

      他不及分辨,一阵困倦袭来,视线晃动着,陷入了一片黑甜之中。

      他在等。

      等一个声音……

      “哇,今年的雪下得可真大啊!”

      ——如同春雷鸣动,惊醒冬眠的蛰虫。

      摩严猛地睁开了眼眸。

      眼前是纷纷扬堕的雪花,被伞檐隔绝成了一个世界。

      “你说什么?”他意识仍有些模糊,不自觉地伸出手按了按神庭穴。

      “啊!”伞檐微微一歪,随后又稳稳地回到了原位。

      摩严放下手,有些无言地看向乍从他身后跳出的女子。

      依旧是一袭荼白上衣与纱裙。

      莲瓣样式的金臂钏和同色轻纱缠绕在臂间,寒玉似的手指紧紧握着已然十分破旧的伞柄。

      “你终于肯理我了?”

      女子眼里是遮不住的雀跃,一边说着话,一边紧跟着他的步伐。

      脚步声戛然而止。

      摩严重重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然一片清朗。

      “九夷姑娘。”他复又抬起脚,向前路行去,声音不大不小,落在耳中犹如云影着衣,“你实在不该跟着我。”

      “那不行!”

      她睁大一双流盼明眸,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我要保护你呀。”

      伞下实在安静,便是不想,也只能将她的絮叨声尽数收入耳中。

      “罗罗可是出了名的睚眦必较,先前祝蓍不过是打碎了他一盏蓬壶灯,就被他记恨上了,人被灌醉了不说,还被踹了一脚,从山上滚到了山脚,养了十几年才好了些。你这次坏他好事,他定不会轻易放过你的。但是没关系,有我跟着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姑娘多虑了。”

      他呵出一口白气,面色淡淡道:“在下师从长留,别的不说,这自保的本事还是有的。”

      “啊……”她一时语塞,好不容易想好的说辞竟丝毫不起作用,面上不免有些慌乱。可思来想去,她再找不出什么理由,只能低着头闷闷道,“其实我们真的是故人来着。”

      故人?

      摩严叹了一口气,转身看向来路。九夷顺着他的视线也望了过去,只见皑皑雪地上,只有一行深深的脚印。

      踏雪无痕,异也,妖也。

      “姑娘是妖。”他声音还是那样带着点冷意,“而我是人。”

      “人与妖,也算得故人么?”

      她的脸霎时失了血色,眼瞳覆上的,依稀是初见那日的深深厌弃。

      他突然就不忍再说下去了。

      “念在救命之恩,我不伤你。”他有些狼狈地转回身,步出伞外,仍由纷乱的雪花转瞬落满肩头,“人妖殊途,姑娘还是走吧。”

      千里关山。

      万里雪。

      像是过了蜉蝣朝生暮死的一瞬。

      一片清寂中,有人缓缓道;“可我想学着,做一个人。”

      ……

      他不敢置信地回过头。

      白衣姑娘的眼里满是坚定,微微抿起的嘴角带着点倔强的神色。她向前迈出一步,雪地上霎时现出一枚浅浅的脚印:

      “有人曾告诉我,修道之人,须心合天道,度化众生。”

      又近了一步。

      脚印也更深了些。

      她站定在他面前,将手中的伞递了过去,风雪中,依稀是个虔诚的模样。

      “所以我要跟着你,做一个人。”

      ……

      她在说什么?

      摩严怔愣地望着她,脑中的思绪如断线一般。

      “……荒唐。”半晌,他才慌乱地丢出一句。

      “你没拒绝。”白衣女子弯着眼睛笑了,“我便当你答应了。”

      不!

      不应该是这样的!

      摩严急促地眨了眨眼,视线扩散出了重影,又慢慢聚焦到了面前的女子身上。

      她是谁?

      啊,他凝了凝神。

      这是九夷啊。

      算来两人同行,已半年有余了。

      这半年来,九夷始终没有提及过自己的往昔,只在月初,才长吁短叹族中有大事要办。之后就是毫不顾忌地消失,几天后又生龙活虎地摸了回来。

      他看着前方拿着月金轮劈柴劈得风生水起,就差没有即兴雕花的竹子精……墨染的瞳孔里,突然就盛满了深深的无力感。

      哦对,竹子精。

      其实九夷是个什么妖,他也不知情。

      只从她身上的竹叶纹饰猜测,这摸约是只西域的竹子精。

      念及水土不合的问题,他又大胆推断了一番:九夷可能是迁移至西境的第一只竹子精。

      但这竹子精却又不同于其他草木妖族。

      据她所说,在她身上,有一股不受控制的护体刃气,厉害非常,活物但凡近身,轻易便会变作死物。

      听这话时,他浑身僵硬地退了两步。

      却又很快被她锁住肩头。

      竹子精九夷直视着他的双眼正气凛然道,万幸的是,只要在他身边,这股刃气便会消散。她已经许久没有像现在这样,对一个活物上下其手了。

      他立即表明了对她文学造诣的担忧。

      没过多久就演变成了对她违背种族习性的担忧。

      不是说草木一族化形为妖,都是柔弱纤细的美人吗?

      眼前这个单手能抗三水缸,肩上垒满十米袋的竹子精不会是变异了吧???

      甚至还能在战场上,以一己之力击退上千敌兵,却无一人死伤。

      着实令他震惊。

      “祖合拉。”

      事后九夷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身上红绸扎成的红花,头上野花编织而成的花环随着动作一歪:“他们是这样唤我的。”

      “什么意思?”他奇道。

      “天边最明亮的启明星。”她手忙脚乱地扶了扶花环,眼眸因着腼腆笑意,越发灿若晨星。

      哦?

      太白星?

      这人间素有“此星见,兵起“之说……

      哦!这是变相夸竹子精战力彪悍呐!

      摩严思及至此,面上不乏老父亲的欣慰之意,但不过一会,又果断地摇了摇头。

      还不够。

      竹子精于人情世故之上,仍然半窍不通。

      恰好这时九夷已结束了手中活计,正笑着接过老妇手中的陶碗,晚霞的余光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她将水一饮而尽,想了想,又从随身的布袋中抓了一把什么,递到了躲在老妇身后怯怯望着她的女童手中。这一套动作结束,才如风一般跑到他的身旁,含笑将他望着。

      面上就差没写上求褒奖三个大字了。

      唉……

      他无言地站起身来,示意她跟上。

      直到走出老远,他才站定,皱着眉头问道:“又给金沙了?”

      “嗯!”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以往你这般作派,我不曾管过。心以为,你很快便会挥霍一空,怎么到了现在……”

      “哦,你担心这个啊!”

      九夷恍然大悟,相当自然地拿起布袋抖了抖,一脸无辜道:“这在我们山上,遍地都是呀。”

      “……哈!?”

      摩严声调一抖。

      “我原也不晓得有什么用,只当是好看的小石头,但凡人似乎很喜欢,我便拿来换吃的了。后来换得多了,石头也少了,我没办法,只能随手揣上一袋沙土了。”竹子精老实交代道。

      ……

      摩严感觉自己脸都木了。

      这到底是哪个山头来的,特长为有钱的山大王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境,把人拎到了跟前:“听好了。”

      “你以后,不能再这样做了。”

      “为什么?”竹子精有些懵懂。

      “因为你不懂人心。”

      他直视她的双眼道。

      “人久于贫寒,乍然不劳而获,若心术不正,必丛生欲念,沉湎挥霍。”

      “日后穷困潦倒,必怨怼于你。”

      “还不如一开始,什么都没得到……”

      “不会的……”她试图辩解道,“安大哥、曹姑姑,还有许多许多的人,他们都是好人,一定不会……”

      “那你想过吗!”摩严狠下心打断道,“如若你因为同情弱者,给予他们所不能保护的东西。”

      “那到底是救人的药……”

      “还是杀人的刀!”

      “……”她心魂一震,再说不出话来。

      “九夷。”到底不忍心,他叹了一口气,缓下声音,“我能教给你的,唯有这些。人性之善,人心之恶,从来都是这世上堪不破的难题。”

      “可这都是你,必要经历的。”

      “嗯。”她仍有些难过,却还是点点头,轻声道,“只要是你说的,我都听。”

      “只要是你……”

      此时暮色已然四合,天地昏昧。

      他如中魔怔。

      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双眼。

      “只要是你。”

      耳边的声音遥远得像是从千年前传来,可他已然不能思考。

      永夜将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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