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 6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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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以形容这是个什么样的笑容。
只知道满室冰凉，都因为这一笑，蓦然生出了苦涩的温柔。
只是这笑意太浅，消散得也太快。
天禄的唇角，渐成一线，开阖道：“貔貅一族，皆天生一角，只有我是个异数。因为天生无角，无法承受上天界的极清之气，只能留在人界苟延残喘。在遇到无莲和惊鸿之前，我每天想的，都是自己还能不能活到明天。”
“可是后来……”天禄垂头看向了自己的掌心，“当我成为了天禄，拥有万千年不老不死的命寿时，他们却都不在了。”
“无莲离开的那一天，我守着他，想了很久很久……”
“三个月后，我离开了莲城，用了二十年，找到了无莲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一个普通的凡人孩子。他与无莲长得很像，都是一副冷漠寡言的样子，我把他带回莲城，一面教导他，一面为无莲建下这座‘莲城’。十年后，我把一身的修为给了那个孩子，嘱托他守护好莲城，就这样关上了地宫的门……”
“只是我没有想到，因为死之前的执念，我被水灵珠困在了这里。”
“不过，即使等了千年那么久，我到底还是……”天禄抬起了头，对着无垢露出了一个灿如煦阳的微笑，“再次遇见了你。”
“你……”无垢的嗓音蒙上了一层喑哑，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失声道，“你要走了吗？”
“是的，我要走了。”天禄又是一笑。
“等、等等……”无垢下意识地走上前去，却被一个人紧紧地抓住了右手。
“父亲！？”
“让他走吧。”无染口吻虽然轻，却成功地让无垢停下了动作，“一千年的岁月，还不够吗……”
无垢眼中登时蒙上了一层水汽。
无染松开了手，有些无奈，又有些温柔地拍了拍他的头：“此日一别，终是再会可期。”
天禄愣了一愣，随即也笑了笑：“不错，终是再会可期。”
本是悲伤的气氛，竟也生出了些许希冀。无垢抿了抿唇，终于下定了决心，迎上了天禄的视线：“天禄……”
“我等着你回来。”
“嗯。”天禄的眼里无法自抑地涌出了泪水。幻相陡生，千年前，那个眉目如冰、银发如霜的无莲，就静静地站在他的前方。他往前走出了一步，在泪水滑落之前，化作了金色的微光，消散在了无垢的指间。
“师父！”从未感受过生离死别的少女在这一刻放声大哭，扑进了我的怀中。
我拍了拍她的头，别过脸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即将落下的眼泪。
明明相逢未久。
却为什么……能让人这样的难受。
“诶……”一声叹息从无染的口中传出，一派愁云惨淡间，唯有他面色不变、冷眼旁观。一把拉过还失魂落魄的无垢，他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又恢复如常，“回去吧……”
回去吧，离开这里，不要再看了，不要再想了。
无垢仍由他拉着，原先没有握紧的掌心，过了许久许久，才仿佛脱力一般松开。
“回去。”
无垢喃喃道，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我要在莲城等他。”
“诶……”又是一声无奈的叹息。无染望着无垢离去的绝然背影，听着木阶传来的轻微闷响渐行渐无声，终于无力地、疲倦地，跌坐在了原地，开始了抑制不住地咳嗽。
“您没事吧，是不是水灵珠的寒气还没……”听到声音的我紧张地望了过去，眼前的景象却让我顿时失了言语。
侧对着我，捂着唇齿的无染，摇动的发丝间，一朵殷红似血的莲花印记骇然出现在了脖颈上。
“……无、莲！？”
咳嗽声顿止。
无染转过头来，顺着我的视线，捂住了脖颈。
“你看到了。”无染平静道。
“师父，怎么了……”泪眼朦胧的花千骨抬首看来，恰好看到我脸颊上落下的一滴泪。她愣愣地退了一步，又唤了一声，“师父。”
“嗯。”我流着泪应了一声，目光却没有转动，停滞在了无染的指缝间。
无染眼睫微动，默默地放下了手。
耳边传来了花千骨无法自抑的抽气声，我猛地一抹泪，狠狠问道：“为什么！”
“我刚取回记忆不久。”无染默默地垂下了眼帘。
“你明明可以说的！！！刚才天禄还在，他还在！！！”抹掉的眼泪重新涌了上来，我越说越快、越说越急，“他等了你那么久！你为什么不愿告诉他！”
“为什么要说呢？”
无染笑了笑。
“除了这副样貌，我与无莲没有半点的相似，倒不如就让无垢……”
“够了！”
我浑身发抖，厉声喝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即使你变了又如何！无垢再相似又如何！天禄等的人，由始自终都是你啊！”
“是吗？”无染单手撑地，大笑了起来，身上的莲纹环佩玎珰作响，一片碎声。最后他停了下来，摇头轻声道，“你错了。”
“谁是无莲，对天禄来说根本不重要。”
无染的语气没有一丝起伏，仿佛是在阐述一件与他不相关的事。
“他死之前散尽了修为，即使我就在站他面前，咫尺之遥……”
“他也认不出我了。”
我愣住了。
“在无垢身上找寻无莲的影子又有什么错呢……那是他唯一能够确信的东西了。”无染眼神如一潭幽水，望不见内里的暗流。他一扬手，没有丝毫犹豫，压下了脖颈上的印记。
也抹掉了这世上，最后一丝关于无莲的痕迹。
“只要他能笑着离开……”
“就够了。”
心脏仿佛被攫取了一般，我颓然地垂下了手。沉默了半晌，才颤抖地问出一句：“那你呢……”
那你呢？
你怎样也无所谓吗？
笑着和他说着再见的你，又是怎样的心情呢？
“……我？”无染有些吃力地站起身来，想了想，却答非所问，“我要离开了。”
“和天禄一样，我也实现了我的执念。”
他挂上了一丝浅笑，几分烟火缱绻，几分清冷如月，倒显出了几分无莲的样子。
“此后，当看尽云外河山，欹枕人间万事。醒时闲过春山，醉时半溪明月……”
“天地入梦，可置之衣袖，照我襟怀雪。”
“余生如此，足矣。”
“……”我微微一愣，不知为何，竟又有了想哭的冲动。最后只能别过头，沙哑着声音道：
“你与无莲，确实一点都不像。”
“可是这样也好。”
“你放下了。”
无染闻言顿了一顿，眼中似有什么一闪而过，转而又挂上了散漫的神情。
“就当你是在夸我吧。”
他笑了笑。
“走之前，我会告诉无垢真相的。你说的对，他不是无莲，不应该背负着属于无莲的过去……”
说完，无染便转身离开了。
我望着他单薄却坚定的背影，久久无言。一边的花千骨默默地蹭了过来，拉住了我的手问道：“师父，你还好吗？”
“我没事。”我收回了视线，干咳了一声，有些羞窘地抬起手擦去了泪痕，“我平时不这样的。”
想了想，还是赶紧叮嘱一句：“你可千万不要说出去啊。”
“知道了师父。”花千骨小小地呼出了一口气，随后乖巧一笑，比了个嘘声的动作。
“徒儿保证，绝不会让任何人知晓的。”
“咳，那就好……”我半是心虚半是欣慰地拍了拍她的头，然后眼神再一转，看了看还在椅子上沉睡的两人……
默默地，
幽幽地，
扶住了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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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这两人打包收入了寒阶，我和花千骨拾阶而下，又回到一楼的书房。
空气中仍是淡淡的冰片香气，只是没了灵力的维持，一切都透着时光的痕迹。书案上，铺开的画卷不再素白如新，而是微微泛黄，唯有画中人墨色的轮廓还清晰可见。
“这或许，是无莲留下的画。”我微微一叹，走了过去，“还是将它收起吧。”
“嗯。”花千骨也跟了上来。
只见那画，墨迹秀劲柔和，描色清丽淡雅，所画之人，仅寥寥数笔，便有逼人的灵气扑面而来。
鹅黄广袖，曳曳垂地。
女子怀抱十二莲纹镜，眉目殊丽，华贵难言。
我惊讶地睁大了眼。
“和天禄一样，我也实现了我的执念”。
原来，如此。
“这画的，不是和光仙君么？”花千骨也难掩惊色，“只是这副容貌，为什么……”
“为什么和惊鸿一样，是吗？”我喃喃接道，“那是因为，她们本就是同一人。”
“啊！”花千骨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嘴。
“可是现在，这已经不重要了……”我叹息着摇了摇头，微微抬手，纸张便无风而动，卷成了画轴，随着我的动作，落在了画架上。
“走吧。”
吱呀一声，门户轻阖，脚步渐远。
一切有关千年前的秘密。
到此，永远沉眠。
==============水灵珠（下篇）完===============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第 6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