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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别来春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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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莺刚入二阿哥府邸时是腊月,立春刚过。
临莺本名原是叶赫那拉临婴,因精奇嬷嬷说府中多年无所出,她名字碍了主子的眼,唬她改了。
临莺心中虽不愿,但无奈如今身份卑微,只好挑了个灵巧的字换了。嬷嬷见她还算听话,长得又娇俏,便安排她去二阿哥身边伺候。
翌日,临莺被安排做端茶倒水的粗活,跟在大姑娘身后打下手,某日,嫡福晋钮祜禄氏缠绵病榻多月终见好转,遣大姑娘过去问话,临莺一人端着茶水走到二阿哥身边,毕恭毕敬地奉上茶,立在一旁。
绵宁眼不离书本,抬手拿起茶杯掀开茶盖喝了一口,略觉惊讶,转头见面生的小丫鬟戳在身边,开口问她怎就她一人。
这是绵宁头一次与她说话,声音很是温柔,临莺脸上微红,低头答道:“嫡福晋大好,唤扶雀姐姐询问近日府中事宜了。”
绵宁了然地哦了一声,微微一笑,“你跟你姐姐身边这么久,怎么规矩还是记不住?”
临莺怔了一下,六月天气转暖,已换了薄衫,但还是顿时冒了细汗出来,膝盖一弯,“奴婢……”
话未说完,双膝也未及地,纤细的手臂已被绵宁的大手抓住,绵宁微微用劲,阻了她的去路。
绵宁示意她起身,见临莺红着脸站好,这才说道:“胆子忒小了些,今后记得茶凉到八分热便可,这杯过凉了。”
临莺见绵宁并未发怒,松了一口气,点头称是。
“去寻你姐姐过来,我有事交代。”
临莺行了礼,收了茶杯,退出书房,顿觉脸上一阵燥热。
临莺依照吩咐去嫡福晋处迎人,被嫡福晋院的大姑娘看到,以为是阿哥处有事,便带她进了主屋见嫡福晋,回了钮祜禄氏的问话便同扶雀一同退了出来,丝毫没注意到钮祜禄氏眼中的异样。
没过几日,嫡福晋便将绵宁院中年长的大姑娘指了人,扶雀顶替她去侍候绵宁起居,临莺便伺候绵宁笔墨及茶水。
绵宁好读书,修习自身,闲时无事便呆在书房,某日见临莺忙进忙出,天气微热静不下心,便索性叫她近身过来问话。
“会写字吗?”
见临莺点头,绵宁饶有兴趣的笑了笑,“写来我看看。”
临莺上前折起衣袖,润湿笔尖,在绵宁指给她的撒金纸上不假思索地写了自己的名字,等到最后一笔写完才想起写错了字。
绵宁微微一笑,“原是这个‘婴’字,字写得不错,以后勤练,莫要弃了。”
临莺见绵宁并未在意,放下心来。
刚放下笔,书房门便开了,是侧福晋佟佳氏提着食盒来给绵宁请安,螓首蛾眉,绰约多姿。
临莺知趣退下,候在书房外,不一会佟佳氏迈着莲步出了书房,临莺行了礼,佟佳氏却是对她冷笑一声,由丫鬟扶着离开了。
没过几日,临莺便被嫡福晋叫去,钮祜禄氏面色苍白,已有药石无效之势,言语间透露出万般无奈,临莺听后心中一惊。
钮祜禄氏见她容貌娇好,性格温和,又在绵宁身边伺候,便想提拔她做绵宁侍妾。各种由来与临莺说了一堆,无非是绵宁娶妻多年却未有子嗣,钮祜禄氏自身体弱,侧福晋佟佳氏和富察氏也不争气,还望她能为绵宁开枝散叶。
钮祜禄氏哪管临莺的意愿,当晚便让婆子进她的房间教导她人事,使得临莺次日见到绵宁不觉羞红了脸。
绵宁本就留意她,见此更是心中一喜,平日里便教她读书写字,恰如私愿。
临莺早就被绵宁的气度夺了心,这般下来哪还有心思盘算,便将嫡福晋的事情放在一边,钮祜禄氏见她并无作为,差了婆子在花园假山中见她,临莺回了婆子自己定下主意了,让嫡福晋放心。
一日晌午,府中各院的主子都歇下,绵宁挥退众人独留临莺在书房伺候。绵宁牵着临莺的手往怀中一带,临莺便坐在绵宁怀里,绵宁搂着她说教她首诗。
笔走神龙,绵宁放下笔,临莺一看是首七言绝句。
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
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看罢,绵宁意味深长地紧抱了下临莺,临莺脸上一红,慌忙挑了个话题,说自己虽是立春出生,但天气还是寒风阵阵,不知春日何时才算。
绵宁笑了笑,“这简单,以后在你院中种些迎春,花开便是春日。”
临莺见绵宁把话挑开,便羞涩一笑,任由绵宁抱她进了书房后的寝室。
后来绵宁果真在她住的院中种满了迎春,只等明年春日黄花锦簇。
这边临莺和绵宁每日耳鬓厮磨,那头的佟佳氏却夜不能寐,见临莺势头过盛,便处处针对她,临莺也知她心有不甘,不与她计较。
一日合家用晚膳,佟佳氏阴阳怪气地对她说:“今日妹妹得爷疼爱,真要感谢嫡福晋提拔,改日若是有了身孕,才是不辜负了嫡福晋呢!”
临莺心中一惊,怕是那日和婆子在假山处被他人撞见了,抬头果然见绵宁一脸震惊又愤怒地看着她,嫡福晋缓和场面,而临莺却食不知味。
从那之后绵宁便不再留宿她处,临莺深知自己伤了绵宁的真心,不敢多辩解。
直到九月后临莺诞下一男婴,绵宁才再次踏进她的院门,只是并未停留多久便离开了。临莺抱着孩子默默流泪,嬷嬷见状说月子里不能流泪,是要落下病根。
佟佳氏也来看过她几次,不过是耀武扬威宣告自己如今的地位。
钮祜禄氏两月前因病薨了,佟佳氏成了继福晋。院中的迎春早已开败,唯独零星几朵缀于绿叶间,临莺已无心欣赏。
奕纬的降生并未给府中带来多大的喜气,绵宁刻意地不理睬使得临莺在府中的地位愈加尴尬,幸好嘉庆十分喜爱这个小皇孙,特封临莺为侧福晋,那年是嘉庆十三年。
而这并未给临莺带来多少好处,地位上被佟佳氏打压,生活上不受绵宁重视。直到嘉庆二十四年万寿节,十一岁的奕纬被嘉庆封为多罗贝勒,后宫嫔妃借此也得到大封,这才让临莺的处境有了好转,日子也有了盼头。
几年后嘉庆驾崩,绵宁即位,改称旻宁,年号道光。临莺身边的丫鬟说,福晋母凭子贵,肯定是封妃,许是贵妃也未可知。临莺摇摇头,叫她此话不要再说。
朝中诸事处理完毕,道光二年十一月行册封礼,临莺封嫔,赐号和,而奕纬却降居皇子位。
临莺居长春宫,见宫中花草不多,便让内务府移了些迎春过来,过了几日旻宁来到长春宫,这是二人身份转变后第一次独处,旻宁有心重修于好,但面上却不表露,见临莺都是淡淡的,怕她是有怨在心,而临莺却是心有愧疚,怕太过热忱反倒叫旻宁更加嫌恶,二人各怀心事,便不了了之。
道光三年,临莺生辰,长春宫的迎春早早开了,旻宁身边的宣旨太监捧着圣旨来到长春宫,晋临莺为和妃,临莺接了旨,得了赏的太监巴结地告诉临莺,皇上特地改了临莺在玉牒上的名字,用回了原名,临莺心中一动。
当晚旻宁翻了临婴的绿头牌,因高居妃位,梳洗妥当可坐着鸾车来到养心殿。半晌,旻宁进来,宫女太监们行礼后退出,旻宁见为人母后的临婴更加明艳动人、风情万种,满眼柔情地拥她进了龙床。
事后,旻宁搂着临婴把玩她散乱的青丝,临婴柔声问他为何无故晋了她的位分,旻宁心中乱撞,一时慌乱找了借口说是奕纬已到束发之龄,额娘不能还是嫔位。
临婴却是心中一凉,旻宁并未察觉,以为有缓和之势,便问临婴当年是否真的只是听从钮钴禄氏指示,对他并无真心,临婴转身背对着旻宁,流泪说确实如此。
一旁嘴角含笑要从玉枕下拿东西的旻宁身形一僵,不再多说,给临婴盖好龙被便闭眼歇息下了,那张撒金纸便不再提及。此后直到道光十一年四月十二日,旻宁再未去长春宫看他栽培多年,借内务府之名移植过去的迎春,和那个心动过的人。
那日,离奕纬生辰只差九日,一早奕纬去上书房前特意去看临婴,依偎在她瘦削的肩膀,说是生辰那日想吃临婴做的菜,临婴慈爱地摸了摸他的脸,满口答应。未时刚过,临婴便被宫女叫醒。
奕纬薨了。
近几年宫中的阿哥接连逝去,独留奕纬一人,说临婴暗下毒手的流言满天飞,而奕纬的离去在旁人心里皆称报应。临婴自那日吐血后已昏睡数日,她想过奕纬体弱易生病,春猎时也易出意外,平时的担惊受怕却不如被旻宁踹死这般令她震惊,或许这真是报应。
奕纬薨后,以皇子例治丧,进封隐志贝勒,和妃病重,不能送葬。
听说,起灵前旻宁伏在奕纬棺椁失声痛哭。
再次见到旻宁时,临婴心中一惊,此时旻宁已被岁月刻下痕迹,身材过瘦,脸颊凹陷。
“临儿……”千言万语如今再也说不出口,往日种种误解已是羞于提起。
临婴行礼,低着头说:“臣妾不怪皇上,都是臣妾和奕纬福薄……恭送皇上。”
如今满身华服的临婴寻不到初入府时的丝毫光彩,后宫中人贞元会合,与她作对多年的佟佳氏也去了,只有一墙的迎春没有心肺地茂盛着。
后来旻宁不时便来长春宫小坐,某日抱了个黄色的毛团进来,亲自放到临婴怀中,临婴一看原来是只黄毛的奶猫,睁着鸳鸯眼向她怀里拱着。旻宁说是山东临清进贡的狮子猫,性格温和宜人,易于饲养。
临婴问它叫什么,旻宁说还未起名呢,随后思索起来。临婴望着他,想起奕纬起名时他不曾这般认真,眼眶一热,忙低下头摸着奶猫。
之后几年,旻宁每有新奇的玩意便会亲自揣着送到长春宫,两人坐着喝茶相继无言,不时已长大的狮子猫过来跟临婴撒娇,那时旻宁才能看到临婴微微一笑。
道光十六年,又到阴历四月,旻宁郁郁寡欢,御前太监通报说长春宫主子的咳疾今早大好了,旻宁这才有一丝喜色,说要写道圣旨,让宣旨太监今晚同他珍藏多年的撒金纸一同送去。未时,长春宫的太监抱着狮子猫和一张宣纸来到乾清宫,说是和妃娘娘今后不养了,命人交给皇上安排,娘娘还有一张纸要呈给皇上。旻宁心中不解,这头太监话音刚落,外头又有人慌忙进来通报,那张写有《游园不值》的纸应声落地。
那日,是阴历四月初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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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五年七月二号 21:51 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