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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鸦羽下的裂痕 铁砂会的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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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砂会的酒,是苦的。
我在暮云寨的大厅里坐了一夜,萧璟陪我喝了一夜。他喝了很多,但眼神始终清醒。楚楠在旁倒酒,一言不发。大厅里的头目们陆续散去,只剩下我们三个,和满地的空酒坛。
"沈翊,"萧璟放下酒杯,"你知道黑鸦道人为什么叫黑鸦道人吗?"
"因为他养鸦。"
"不。"萧璟摇头,"因为他怕鸦。"
我皱眉。
"二十年前,"萧璟说,"他还不叫黑鸦道人,叫宇文璟,是七大派之一化刀坞的核心弟子。天才,百年一遇的天才。二十三岁凝元,二十五岁通脉圆满,二十八岁……"
"筑基?"
"不。"萧璟的声音变得低沉,"二十八岁,他师妹死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师妹叫苏婉,"萧璟说,"是他的道侣。两人青梅竹马,一起入的化刀坞。苏婉资质平庸,但心性纯良,宇文璟对她极好,好到愿意为她放弃进阶筑基的机会。"
"她怎么死的?"
"血丹术。"萧璟说,"但不是宇文璟炼的。是化刀坞的一个长老,为了突破瓶颈,偷偷抓弟子炼血丹。苏婉是其中之一。宇文璟发现的时候,苏婉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
"宇文璟杀了那个长老,"萧璟继续说,"杀光了长老的全族,然后叛出化刀坞。七大派联手追杀他,他逃到了暮云岭,在这里养了十年的鸦,也炼了十年的血丹。"
"他在报复?"
"不。"萧璟摇头,"他在……复活她。"
我愣住了。
"血丹术的最高境界,不是延寿,是还魂。"萧璟说,"宇文璟相信,只要收集足够多的精血,就能重塑苏婉的魂魄,让她复活。那些血池里的凡人,在他眼里,不是人,是药材。"
我握紧了酒杯。酒杯是瓷的,被我捏出了一道裂痕。
"所以,"我说,"他杀我,不是因为我是威胁,是因为我的精血……对他有用?"
"你的精血,"萧璟说,"是上古血脉。一滴,抵得上凡人的一百滴。如果他知道你在暮云岭,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抓你。"
大厅里的灯火摇曳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的。但门窗都关着,没有风。
萧璟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窗外是暮云寨的夜景,灯火点点,像地上的星星。
"司徒垣,"他说,"黑鸦道人的首徒,你知道他吗?"
"知道。"我说,"断魂崖的执法者,暮云岭修士阶层的代言人。"
"他是宇文璟从血池里救出来的。"萧璟说,"十年前,司徒垣还是个孩子,被黑鸦道人抓去炼血丹。宇文璟看见他的时候,发现他的资质极好,是罕见的单灵根。宇文璟动了恻隐之心,收他为徒,教他功法,把他培养成自己的接班人。"
"司徒垣知道血丹术的真相吗?"
萧璟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复杂:"以前不知道。现在……"
他顿了顿,"现在,他可能知道了。"
窗外,一只乌鸦从檐角飞起,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我的右眼在痛,那层金边让我看见了——窗外,屋檐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穿黑袍的人。
司徒垣。
他什么时候来的?萧璟的那些守卫,为什么没有发现他?
我站起身,朝窗外看去。但屋檐上空空如也,只有月光,和一只飞远的乌鸦。
"怎么了?"萧璟问。
"没什么。"我说,"一只鸦。"
但我心里清楚,那不是普通的鸦。那是司徒垣的【鸦羽术】,他可以化身黑鸦,监视百里。
他听见了我们的谈话。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黑鸦道人很快就会知道,萧璟把真相告诉了我。意味着铁砂会和断魂崖之间,那层脆弱的和平,即将破碎。
"萧璟,"我说,"我需要离开暮云寨。"
"现在?"
"现在。"
萧璟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点点头,对楚楠说:"送沈翊从暗道走。"
楚楠站起身,引我走向大厅的后墙。他按了一下墙上的某块砖,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暗道直通落霞集北门。"楚楠说,"出了北门,往左走三里,有一片竹林。竹林深处,有一座废弃的土地庙,是铁砂会的秘密据点。你可以在那里暂避。"
"谢谢。"
"不用谢。"楚楠说,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深处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大当家说你值得信任,我就信你。但你要记住,铁砂会三千弟兄的命,现在绑在你身上了。"
我点了点头,走进暗道。
暗道很窄,空气很闷,弥漫着一股霉味。我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缕光。我加快脚步,推开暗道的出口——是一扇伪装成石板的木门。
门外是落霞集的北门。夜已深,街道上没有人,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晃。
我朝左走,朝竹林的方向走去。
但我没走到竹林。
在离竹林还有半里路的时候,我停下了。我的右眼在剧烈地痛,那层金边让我看见了——前方的竹林里,有灵气波动。不是一道,是七道。七道灵气线,像七盏灯笼,在竹林里若隐若现。
感气境。七个。
我转身想走,但身后也有。三道灵气线,从暗道的方向追来。
我被包围了。
十个感气境。对付一个凡人。
黑鸦道人还真是看得起我。
我没有跑。跑不掉。感气境修士的速度,比我快十倍。我站定,从腰间抽出柴刀。刀是顾铮给我打造的,百炼钢,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竹林里的人走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穿黑袍,腰间别着一根短笛。他的面容很清秀,甚至可以说是俊美,但眼神很冷,像两口结冰的井。
司徒垣。
他看着我,没有立刻动手。他只是站在竹林边缘,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黑袍上绣着乌鸦,那些乌鸦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红光。
"沈翊。"他开口,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师父让我带你回去。"
"如果我不去呢?"
"那就杀了。"他说,"师父说,活的最好,死的也行。你的精血,死了也能用。"
他挥了挥手。十个感气境修士,无声地围拢过来。他们的动作很齐,像是一群训练有素的狼。
我握紧柴刀,右眼的金光大盛。在那一瞬间,我看清了所有人的灵气脉络——他们的丹田位置,他们的功法弱点,他们的攻击习惯。
十个感气境,每一个都有破绽。但十个一起上,我没有胜算。
除非……
我看见了司徒垣身上的灵气线。他的线,和别人的不一样。别人的线是纯白色的,他的线,是白色的底色上,缠绕着一缕很细很细的黑线。
那黑线,连向他的心口。
心魔。
萧璟说得对,司徒垣知道了真相。知道真相的人,心会乱。心乱的人,灵气就会乱。
"司徒垣。"我说,"你师妹慕容婉,知道你今晚出来抓人吗?"
司徒垣的眉头皱了一下。很细微,但我的右眼捕捉到了。
"这与她无关。"
"她知道你师父用凡人炼血丹吗?"
司徒垣的身体僵了一下。他身后的十个修士,也停下了脚步。
"你……"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你怎么知道?"
"萧璟告诉我的。"我说,"宇文璟,化刀坞核心弟子,二十年前叛出师门。他的师妹苏婉,被化刀坞长老炼了血丹。他逃到暮云岭,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复活苏婉。而你,司徒垣,你是他从血池里捡出来的孩子,他把你当接班人培养,但他没告诉你,你当年差点也成了血池里的药材。"
司徒垣的脸色变了。
他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连身上的灵气线都在抖。那缕黑色的线,从心口蔓延开来,像藤蔓一样,缠绕了他的全身。
"闭嘴。"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
"你师父每年炼多少血丹?"我继续说,"三十颗?五十颗?每一颗血丹,需要多少凡人的精血?十个?二十个?你算过吗?断魂崖下的血池,十年里泡过多少具尸体?一百?两百?"
"我让你闭嘴!"
司徒垣突然暴起,一掌朝我拍来。灵气化作一只黑色的鸦爪,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我没有躲。
鸦爪在我面门前三寸,停住了。
司徒垣的手在抖,剧烈的抖。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不是怒火,是信念。他坚持了十年的信念——师父是正义的,师父是守护者,师父是在保护暮云岭——在这一刻,碎成了渣。
"为什么……"他的声音哑了,"为什么不躲?"
"因为你在犹豫。"我说,"你的灵气乱了。你的心,更乱。"
司徒垣看着我,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愤怒,有迷茫,有痛苦,还有一丝……解脱。
"我查过了。"他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三个月前,我偷偷进了师父的密室。我看见了他的账本。十年来,断魂崖一共收了铁砂会送来的两千四百个凡人。其中一千八百个,进了血池。剩下的六百个,被卖给了七大派的暗桩。"
他苦笑,"我一直以为,师父抓凡人,是为了维护断魂崖的秩序。我以为,那些凡人是罪有应得。我以为……"
他的声音哽咽了。
"你师父,"我说,"是个疯子。但他曾经,也是个好人。"
司徒垣抬起头,看着我。
"好人?"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好人会杀两千四百个凡人吗?"
"不会。"我说,"所以你要做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继续当你的黑鸦道人首徒,"我说,"或者,做你自己。"
司徒垣沉默了。
竹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十个感气境修士,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能感觉到,司徒垣身上的灵气,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紊乱。
"你们,"司徒垣突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里,藏着某种决绝,"回去。告诉师父,沈翊跑了,我没追上。"
十个修士愣住了。
"师兄?"其中一个问,"师父说……"
"我说,回去。"司徒垣转过头,看着他们。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冰,"这是命令。"
十个修士互相看了看,最终,他们低下头,转身消失在竹林深处。
司徒垣转过身,看着我。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冰冷的审视,而是某种……疲惫。
"沈翊,"他说,"我放你走。但不是因为你说得对,是因为……我需要时间。"
"什么时间?"
"想清楚的时间。"他说,"我想知道,我这十年,到底在守护什么。"
他转身,朝竹林深处走去。他的背影很瘦,很孤独,像一把被遗弃在荒野里的剑。
"司徒垣。"我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慕容婉,"我说,"你师妹。她知道真相吗?"
司徒垣的身体僵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我不想让她知道。"
"为什么?"
"因为,"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风说话,"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还想保护的人。"
他走了。竹林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站在月光下,握着柴刀,感受着夜风的寒意。我的右眼还在痛,但那层金边让我看见了司徒垣离去的方向——他的灵气线,在竹林里蜿蜒,像一条受伤的蛇。
他不是敌人了。至少,现在不是。
我转身,朝土地庙的方向走去。
但我没走到土地庙。
在离土地庙还有百丈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人。一个穿白裙的女人,站在庙门口,抬头看着月亮。她的头发很长,披在肩上,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慕容婉。
司徒垣的师妹,断魂崖的女修,负责教导新入门散修的导师。
她怎么会在这里?
我停下脚步,藏在竹林里,观察她。我的右眼让我看见了她的灵气线——白色的,很纯净,像一缕月光。但她的灵气线里,缠绕着一缕很细很细的红线。
那红线,连向断魂崖的方向。
她在担心司徒垣。
"出来吧。"她突然开口,声音很柔,像水,"我知道你在那里。"
我没有动。
"沈翊,"她说,"我不会害你。如果我想抓你,刚才那十个感气境修士,就不会走。"
我犹豫了一下,从竹林里走了出来。
她转过身,看着我。她的脸很清秀,五官柔和,像一幅水墨画。她的眼睛很亮,亮得能看见底。那底里,没有算计,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担忧。
"司徒垣,"她说,"他放你走了?"
"是。"
"我就知道。"她苦笑了一下,"他的心,太软了。"
"你不阻止他?"
"阻止什么?"她摇头,"阻止他做一个正确的选择吗?"
她走近我,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我。
"这是?"
"安魂丹。"她说,"可平复心魔,稳定灵气。司徒垣的心魔已经很重了,如果不及时化解,他会走火入魔。"
"你为什么不自己给他?"
"他不会收。"慕容婉说,"他太骄傲了,骄傲到不肯承认自己有弱点。但如果这丹药是你给的,他会收。因为他欠你一条命。"
"他欠我什么?"
"血池边,"慕容婉说,"你刺伤师父的那一刀,救了司徒垣。师父本来要杀他,因为你那一刀,师父分心了,司徒垣才有机会逃。"
我愣住了。
"司徒垣不知道这件事,"慕容婉说,"但我看见了。我一直跟着他们,我一直……在看着。"
她的声音有些哑,"沈翊,司徒垣是我师兄,也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不能看着他死。所以,我求你,把这个给他。"
我接过瓷瓶,指尖触到她的手指。她的手很凉,凉得像冰。
"你为什么信我?"我问,"我是凡人,是铁砂会的人,是你们师父要杀的人。"
"因为,"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你的眼睛里,没有杀气。只有……疲惫。"
她顿了顿,"和我一样。"
我沉默了。
慕容婉转身,朝断魂崖的方向走去。她的背影很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慕容姑娘。"我叫住她。
她回头。
"司徒垣,"我说,"他是个好人。"
她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悲伤。
"我知道。"她说,"我一直都知道。"
她走了。
我站在土地庙门口,手里握着瓷瓶,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很冷,但我的心,第一次,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