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泪》晩凉天月

14、水溶青冥（三）

　　我难以想象我站在了栊翠庵面前，如果不是那一尘不染的大门，我一定以为这里多年无人居住。鼻头泛酸，当初陪着降珠姐姐经常往这跑，蹭了不少好茶水，不想如今变得如此破败不堪，还有惜春，那么冷傲的千金小姐，这些年竟然就住在这样的地方，难怪变化这么大。
　　“林姐姐，你先将就一下，过两天我就叫人来修葺。”惜春已经从最开始的惊慌中反应过来了，或许是这些年的修道让她比常人更容易接受鬼神之说。
　　“你有钱吗？”傻瓜也看得出她有多拮据，不然也不会在这样的日子出去化斋，说不定连饭都吃不上了。
　　惜春果然是惜春，都落魄成这样了还放不下那份清高，被我这么直白地指了出来，笑脸霎时变得惨白惨白的。
　　“林姐姐．．．．．．”
　　或是降珠姐姐哭得太多，如今一见人哭我就浑身不舒服，趁她眼泪还没流出来，我赶紧挥挥手，抬脚走了进去，“好了，好了。我们进去吧！忙了一天累死了，给我找个地方睡觉就好了。”
　　“好。”
　　“姑娘！”一个女子身穿洗得发白的缁衣，下摆掀起系在腰上，背着一捆材火，远远地跑来，果断将柴火扔掉，一脸难以置信地拉着我上下打量，眼泪啪嗒啪嗒地流个不停。
　　“好妹妹，你快饶了我吧！我走了一天的路，快累死了。”紫鹃，没想到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见到她，这世上，除了降珠姐姐，她无疑是最亲的。一见她，我就像没骨头似的靠在她身上，抱着手臂撒娇。
　　惜春上前吃力拾起那捆材火，对紫鹃说道：“紫鹃姐姐，你先陪林姐姐去客房休息，我去厨房收拾收拾。”
　　于是在离开潇湘馆的第一个晚上我宿在了栊翠庵，惜春和紫鹃没问我怎么复活的，我也懒得向她解释。
　　第二日一早，我迷迷糊糊地听见惜春敲了敲门，道：“林姐姐，早饭在厨房，你起来记得吃，我有点事先出去了。”
　　翻个身打算继续睡，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干脆爬起来，虽然在天气不干燥的时候，我就不需要吃东西，只要水汽充足就好，但还是迷迷糊糊地走到厨房，看着那干巴巴的好像是馒头的东西，还有旁边那碗几乎找不出米的粥，忍不住皱了皱眉。突然觉得潇湘馆太好了。
　　“施主，贫尼是栊翠庵的．．．．．．.”
　　“没有，没有，走，走！”
　　把栊翠庵翻了个底朝天后于，我才知道惜春和紫鹃过的什么日子，米缸里一粒米都没了，说不定今天早上惜春和紫鹃什么都没吃就出去了。想起昨晚的事，觉得不放心就追了出去，正好看见惜春穿着一件发白的缁衣，被一个大胖子一脸厌恶地从一家酒店里推了出来。
　　“你想饿死么？”走过去，讲一个白馒头塞进惜春嘴里。
　　“林姐姐．．．．．．”
　　“不管什么事，吃饱了再说！”把她拿下来的馒头有塞进她嘴里，然后不由分说地拉着她进了一家客栈，点了一桌子素菜。
　　“紫鹃呢？”
　　“紫鹃在北静王府做浣洗丫鬟，每天一早过去，下午回来。偶尔会带回一些生活用品。”
　　“哦，先吃饭吧！”
　　紫鹃，那个在整个贾府唯一一个真心对黛玉而无所求的女子，也是黛玉一生最知心的姐妹。当初离开离恨天的时候，降珠姐姐就希望我能帮帮紫鹃，报答她的一片真心。正所谓哀莫大于心死，林黛玉一死，紫鹃的心也一定死了，心死了，在贾府那个吃人的世界里，她又该怎么存活？
　　过去三年，我除了潇湘馆，去的最远的就是怡红院，所以并不知道紫鹃和惜春还在栊翠庵。这次出来如此轻易地就遇见她是我不曾预料到的，至于要怎样帮她，才能逃脱命运的悲剧，我没想好，但是，至少不会抛弃她吧！

　　“想问什么就问吧！”吃饱喝足后，看着惜春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实在不忍心。
　　盯着我看了半天，惜春弱弱地开口：“你真的是林姐姐吗？”
　　“自然不是”看着她一脸迷茫的样子，我捏着茶杯漫不经心地说道，“你的林姐姐早死了，我叫潇儿。”
　　“哦”惜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我也不再说话，虽然知道她误会了，以为我只是不想牵惹前尘旧事，所以换了一个身份过活。但是有些事还是不要告诉她的好，而且也不知道怎么说。
　　“王爷，您来了，里边请！”就在我们出神时，掌柜兴奋地声音将我们拉了回来。
　　只见一个穿着江牙海水五爪坐龙白蟒袍，头戴洁白的簪缨银翅玉帽，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的男子优雅地走了进来，对着掌柜微微一颔首，然后由其领着向二楼的雅间走去。
　　我问惜春他是谁，惜春回头看了一眼，淡淡地说道：“北静王水溶，当年和宝玉似乎还有些交情！”
　　北静王水溶，警幻册中降珠姐姐最后的良人。曾经在潇湘馆中幻想过无数次的人竟是这个样子。好吧！就凭这长相也确实比宝玉强多了，只可惜降珠姐姐走得太早了，不然有这样一个姐夫也不错。
　　“丫头，我带你出来是干正事儿的，可不是让你来寻亲问故的！”还未站稳就听见老和尚士吹胡子瞪眼的声音传来。
　　不屑地撇撇嘴，回道：“那你得告诉我怎么这正事儿怎么办吧！”
　　“想办法进北静王府，如今人都差不多齐了，就等你了！”道士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端庄淑女，让人想揍他。
　　“这还不简单，紫鹃正好在北静王府打杂，明日叫她带我去就好了！”
　　“胡闹！胡闹！”老和尚气得跳脚，“凭当日降珠仙子的才气与人品，怎会只是个打杂的丫头！你现在是降珠仙子的替身，别给幻虚仙境丢脸！”
　　“放心，我不会说自己是幻虚仙境出来的，说了也没人知道！”
　　“入北静王府为妾，引一干风流怨障完成尘缘。”道士风平浪静的声音在老和尚士咬牙切齿骂我没出息中响起。
　　不仅老和尚吓得住了嘴，我也如遇到晴天霹雳，毫不犹豫地否定道：”不可能！”
　　降珠姐姐那样心性的人儿，怎么可能做妾！她如果愿意，就不会含恨而终了。
　　“林姐姐，你怎么了？”见我站着久久不动，惜春担心地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回过神来，摇头道无事。扭头正好遇到北静王水溶的眼光看过来，愣了愣，一咬牙，施施然走过去，微笑着福了福身，算是行礼，道：“王爷，小女子与家人失散，幸好有栊翠庵的小尼姑收留，今日出来吃饭，发现忘带银两，王爷可否借我们一二？”
　　不理会周围人的唏嘘声，以及惜春打翻碗筷的声音，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水溶的表情。幸好他只是愣了片刻笑着点点头，道“这是小王的荣幸。”
　　“多谢。”再次一福身，回头召唤惜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酒店。
　　一直到出了酒店，我们还是清清楚楚听到里面的议论声，有说我们是骗子的，也有说北静王被美色所迷，豪气掷金的。不管是那种，第一次见面对水溶的印象还不错，如果当初黛玉真的配了他，也是极好的。就是不知道他可知当初贾府有林黛玉那么一个孤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