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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幻境中的青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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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杰克奥布雷终于在那间魔鬼一般的人间地狱里看到医生时,心里就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地对他说:太迟了,太迟了。
而现在他正背着斯蒂芬在丛林里狂奔。法国追兵已经远了,前方重重叠叠的树林给月光照着,朝两人舒展开一片幽静来。
“……杰克,我很快就要死了……”
树枝飞一般地从身边掠过,他听到医生在他身后的声音。
“不要乱想,斯蒂芬,保存体力!”
“……没有用了,杰克,我是医生,我知道人在死前是什么样子……”
他伏在他的背上,气若游丝。
“……间谍是不会有善终的,能够死在你的身边我已经很宽慰了……”
…… ……
他们回到了惊奇号,医生被放在了他的木板床上,帕丁和希金斯正在为他清洗伤口,然而它们太多了,几乎每一分每一秒都会有鲜血伴随着呼吸从那具躯体中流出,奥布雷克制着自己不要去想象它们究竟是由哪些工具造成的,到最后他把希金斯他们叫下去了,狭小的舱室里一片死寂,在摇晃的风灯下,昏暗中只有医生微弱的呼吸在静静地响着,而他本人则已陷入了最后的,深沉的昏迷。
临近午夜的时候斯蒂芬醒来了,他艰难地转过头,朝身边一直守着的友人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不必为我忧心,我的朋友,死亡,只是一个孤独的旅程。”
他的双唇翕合着,缓缓念道。
“……请照顾好的我的妻子,还有我的外甥女,她叫……”
“你说什么?”
奥布雷凑近了医生以便听地更清楚。
“她的名字叫……”
“叫什么?斯蒂芬,她叫什么?”
然而医生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直直地望着舱顶,眼中的光芒逐渐涣散。
他终是回到了他的祖先那里,远古的精魂在大地的深处召唤他回家。那里的森林像是绿色的海洋,湖泊像是散落的星光,歌声如同河流一般清澈,苍穹像传说中那样湛蓝。那里的男人不在战争中流血,女人不在分娩中痛苦。那里没有折磨,也没有压迫,月光不再寒冷,风雪不再肆虐。
普林斯和霍格等人看到船长从舱室里出来后便纷纷围了上去,然而却谁也不敢先问出来。
“他死了。”
奥布雷说道,面容上既无刻骨的哀伤,也无深沉的悲恸,有的只是冰冷的严肃,与死水一般的平寂。他冷冷地环视一圈,目光一一扫过那些充满了疲惫的,渴望的与希冀的脸,然后又缓缓地重复了一遍。
“他死了。”
说完便不再停留,他径直地穿过人群,朝后舱走去了。
“十几年的情谊,最后也不过如此。”
大伙愣在了当场,过了好久普林斯才下了定论。
按照海军条例,凡是在海上牺牲的船员一律采取水葬。他们把他抬了出来,放在一块卸下来的甲板上,盖上了大英国旗。海上没有花,几个候补生拿出了丝巾系在了死者的脚踝和肩上,布莱克尼拿出一枚翠绿色的甲虫放在了他的手边。
快要下水时杰克才终于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珐琅袖珍三角望远镜,他走到甲板旁边,蹲下身把望远镜轻轻放在了医生的面容旁。
“他一直喜欢我这个望远镜,总是借去用,说靠岸时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岸上的动物。”
“当年是我把他带出来的,最终却没能护地他周全。”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中才显现出某种深沉的悲恸,目光像是停留在远方。
甲板缓缓被推入水中,水手们将鲸油和蜡烛点亮塞进空酒瓶中,抛向海里,看着他就这样背靠着辽阔的海面,仰望着浮云变换的苍穹,在温柔的海风中渐行渐远。无数的烛光伴随在他的身旁,恍然便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那是他一生都从未享受过的安宁。
惊奇号上是死一般的静默。夜风突然变地空洞,天空降下沉沉的雾霭,覆盖在十九世纪大航海时代的夜幕下。
杰克奥布雷的一生是传奇的一生,在此后的日子里没有斯蒂芬的陪伴他依然经历了诸多海战,俘虏过别国的战船也曾被别人俘虏,几次差点死去却又挣扎着活了过来,无论是他船上的水手还是海事所里的官员都称他为幸运杰克,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幸运杰克了,他所有的幸运已经在多年前那一个昏暗而充满了绝望,悲伤与凄惶的夜晚里消磨殆尽了。
后来他退休了,他的妻子黛安娜给他生了一大群孩子,其中他最喜欢的是小女儿夏洛特,再后来他的子女们又给他生了一大群孙辈。他过上了最平凡不过的生活,天天穿纯棉衬衫,给垃圾分类,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大洋绵长的浪潮声在海底的深处召唤他回家。
在弥留之际他所有的子孙都守在了他的床边,他却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整个人仿佛是在海平面上载沉载浮地荡漾。一片喧嚣中他却觉得自己仿佛什么也听不到了,他的眼前又浮现出了多年前那一个晚上的场景:周围是如同梦境般的寂静,无数的烛光仿佛星光般照亮了通往未知的路途,他的目光模糊了,然后缓缓露出了笑意:在苍茫的海面上,在辽阔的天宇下,在宁静的夜风中,在若有若无的歌声里,他一生最挚爱的友人出现在世界的尽头。
I’ve came to see you,my friend.
两百年后,1948年,普林斯顿。
“你的浪荡室友终于到了。”
那个宿醉的青年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衣冠不整,坐到沙发上就开始毫无顾虑地脱衣服,最终啪地一声拉上背带。
“我是查尔斯,查尔斯赫尔曼,很高兴见到你!”
他热情地向他介绍自己,而他只是腼腆而冷漠地象征性示意了一下。
此后那个家伙总是在习惯于他专心致志研究课题时叽叽喳喳地围着他说话。
“正式来讲,我终于算是恢复成一个正常人了啦,警官,我抓到了昨天撞我的那个司机,他的名字叫约翰沃克……”
“我昨晚刚好赶上英文部的鸡尾酒会,鸡头是我的,而鸡尾则属于一个特别可爱,年轻的,并对大卫·舒伯特·劳伦斯的小说感兴趣的家伙————你好像特别不容易被打扰?”
看他不理睬青年伸手想要偷吃他的饼干,却被打开了,于是他跳上了他的桌子。
“如果我们不能打破沉默的话,那我们不如来点这个?”
他那有着金发碧眼的室友用促狭的目光逗逗他,拿出了一个酒瓶。
他与他彻夜长谈,一起漫步校园,当那个青年突然挣脱他蹦蹦跳跳地去捉一只路过的甲虫时,约翰感到自己的眼睛仿佛被刺痛了一下。
他们也有过激烈的争吵,他抄起墨水瓶砸他,他则把他的书桌推下了二楼,他们撕打在一起,从书柜一起滚到沙发,再从沙发滚到床脚,打地难解难分不可开交,最终总是青年先站起来,理理衣襟,再伸手把他拉起来。
后来他以一部非合作博弈的纳什均衡获得在惠特勒的研究资格,他离开了那间宿舍,并开始在普林斯顿任职。
再后来他遇见了一生最爱的女人,艾丽西亚,他们开始约会,共同分享了一段幸福的时光。
再次相见时已是五年后,他曾经的室友并没有多大改变,只是带来了一个小女孩儿。
“这是我的侄女。”
“她叫什么名字?”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道。
“玛希,她叫玛希。”
青年笑道。
“玛希,快跟叔叔打个招呼。”
…… ……
“……我的姐姐死于车祸,他的丈夫喝醉了,本来是不能开车的……”
“于是我就是收养了她。”
走在路上青年轻描淡写地说,看着小女孩在草地上开心地玩耍。
“她还小,所以很多事情才会很快忘记。”
他向他坦白了他与艾丽西亚的感情,他昔日的室友鼓励他去求婚,他如同醍醐灌顶,却没有注意到有一丝落寞在青年的眼中一闪即逝。
而这一切都中止在他被确诊为精神疾病的时候。他听到世界崩塌的声音,有一段时间他曾以为自己永远也走不出来,也就在那个时候他突然想起来,时间分割了一切,而玛希,连同他的室友一起却从未有过改变。
“你们不是真实的,为什么要纠缠我!”
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了,揪住了他的衣领。
“我还要问你为什么要纠缠我!”
然而想不到的,青年也吼了回去。
“我总是持续地见到你!在现实中,在梦中,然而我对别人说起你时,周围的人却说没有你这个人!”
青年不顾一切地控诉道,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几乎站不稳。
“不……这不是真的……这一定又是我的幻觉……”
如果一切只如一场幻觉,又是谁惊扰了谁的梦境。
他扶住了额头,那一瞬间,所有遥远而隐秘的记忆碎片蜂拥而至,心底万千情感激荡犹如风暴般呼啸而过,竟另他一时无法呼吸。
他最后看到的是青年朝他走来,缓缓俯下身看他,目光里满是悲悯,而他整个人则仿佛是另一个世界里的另一个人投在时空里的倒影。
他执着地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是你,是你让我被困在这个空间里,你可以有你的家庭,有你的妻子,而我的世界里只有你!”
普林斯顿的校园里那个青年步步紧逼,而他只有连连后退。
“我不知道我曾经与你有如何的过往,但请让我过完我自己现在的这一生!”
过路的人们惊讶地看着一个年轻的教授对着半空指指点点,他语气激动,精神恍惚,像是在于一个无形的人在争吵。
果然听到这话,青年愣了一下,接着悄没声息地走了,而他在周围人惊讶的目光下快步离开。
他努力地克制自己试图不要让自己去想那个人,然而却还是不断地看到他,那个青年出现他生命中每一分每一秒,出现在他身边的每一个角落:他讲课的教室里,他办公的书桌旁,他漫步的草丛里,他休憩的花园中,只是这一次他不再靠前,而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远远地注视着他。惋惜,留恋……万千中心绪在他的眼底一掠而过,最终化为深深的哀痛。
究竟是自己曾经沉迷太深以至于总是出现幻象,还是他的执念太浓烈以至于辗转红尘依旧还是要出现在自己的面前;究竟是怎样的羁绊让他们在时空的交错中不断地相见,前世今生,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种东西么?
每一次当他走近时,青年总是翘首以盼,他有无数的话想要问他,却最终选择了无视。
他的一生都在与出现在他眼前的幻象与浮现在脑海中的声音作斗争,半生坎坷却没能阻碍他在学术上的贡献,20世纪80年代末期他从疯癫中渐渐苏醒,并于1994年获得了诺贝尔奖,他用上了自己一生来博弈,最终在生命中取得了均衡。
终于,2015年5月23日,86岁的约翰纳什与82岁的妻子在美国新泽西州乘坐出租车时,因车辆失控遇难。
在一片天翻地覆中,他最后一次看到了那个青年。依然是年轻时的模样,牵着小女孩儿,微笑着朝他挥手。
他听到了钝重的声音,与周围人的尖叫,却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整个人仿佛是在海平面上载沉载浮地荡漾。
昔日的命运重合了今日的星象,命运的转轮起伏重叠,冥冥之中指向了最初的轨迹。一片喧嚣中他却觉得自己仿佛什么也听不到了,他的眼前又浮现出了多年前那一个晚上的场景:周围是如同梦境般的寂静,无数的烛光仿佛星光般照亮了通往未知的路途,他的目光模糊了:在苍茫的海面上,在辽阔的天宇下,在宁静的夜风中,在若有若无的歌声里,他曾一生挚爱的友人出现在世界的尽头。
…… ……
“……不必忧心,我的朋友,死亡,只是一个孤独的旅程。”
青年的双唇翕合着,笑容像是苍白的花朵,然而他却笑了,决定这一次不再拒绝。
他朝前方伸出手去。
I’ve came to see you,my friend.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