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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卅叁 ...


  •   含漾真心觉得自己是水土不服。
      自从来到塞外,也没受凉或者中暑,但就是觉得累。之前练了一阵骑术,也算锻炼过身体,却仍然不见太大好转,每天至少有五个时辰是在睡觉,而且睡醒了之后依旧疲惫。
      一定是水土不服。
      回京的日子早早定下在九月,含漾扳着手指头数了又数,发觉日子漫长至极,因此愈发想念紫禁城想念钟粹宫。
      天一调侃她:“是谁以前天天说什么老是待在宫里闷死了,现在却一心盼着回去。”
      含漾连白她一眼的力气都懒得用,“如果我像你一般好精神,也无所谓回不回去了。”
      天一也觉得她不太对劲,担心道:“喂,你真没事吧?项启源怎么说来着?”
      “你不也说他是三流医生么?看来看去也看不出什么毛病来。反正我觉着就是水土不服,还能有什么事?”
      “这倒也是,说不定回去就好了。要不你索性同康熙直说要先回去?”
      “算了吧,”含漾摆摆手,“这种时候就不要搞特殊化了,一切听从组织安排。我又没什么头痛脑热的,整天睡觉也不见得会睡笨,还是低调一点,下个月跟随大部队一起走。”
      天一犹自起哄:“哎呀,你是宠妃呀,当然要摆摆架子,显示你的特别啊!比如对下人颐指气使,同其他妃子争风吃醋什么的,要不然当宠妃多没意思啊。”
      含漾做出一副要抽她的表情,恶狠狠道:“所以说你们女人没见识!”
      “你这只沙猪!”天一怒得捋袖子,“想死是不是?”
      含漾暗自比较一下双方目前的实力,决定见好就收,谄媚地笑:“女侠饶命!”

      项启源倏地睁开眼睛,冷汗涔涔。他大口喘着粗气,久久不能从刚才的梦境中平复。
      几乎已经不记得梦的大致内容了,只是仍感到很痛苦、很无助、很……想哭。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居然想哭。
      他重又闭上眼睛。
      也许命中和塞外相克吧,他暗暗道,很快能回京城了,这次一定不会有事的。
      一定不能有事。

      天一一阵风似的冲进房间,搁下手中的食盒,对含漾道:“我有事出去一下哦,药你自己吃,别忘了。”说着就要往外冲。
      含漾叫住她:“什么事你先说清楚。”
      “是项启源啦!小喜刚刚送药过来,说项太医早上收到一封家书,看得眼泪直往下掉,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直到现在都没出来。”
      含漾知道项启源平时嬉皮笑脸,但像今天这样反常的表现,一定是出了大事。她定了定神,对天一道:“你去看看也好,不过尽量别被人看到,若有人问起,就说我身体不适,你是去请他来给我按脉的。”
      “知道啦。”天一急匆匆地往外跑。
      说实话,她比含漾更担心项启源。
      天一认识项启源也不算太久,只是每日里在中医馆朝夕相处,知道对方的事也会多一点。总的来说,项启源也算是个好老板,平时看到天一偷懒只是一笑了之,从来不曾刻薄过她。他生性洒脱、幽默、热心、爱开玩笑,空闲时和天一聊天,总把她逗得哈哈大笑。
      平时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天一有时候真觉得项启源有“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本事,难以想像这世上有什么事能够令他大惊失色,被女朋友劈腿、被骗光钱他也只是愁眉苦脸一阵就过去了。
      只有一次是例外。
      那次,他的父亲项老医生突发脑溢血,差点送了命,天一才第一次看到他动容。呆呆地站在那里,眼底是孩子般的恐惧无措,然后伏在桌子上哀哀哭泣。
      天一不是没有看到过男人哭,在医院里,没有什么事是稀奇的。可这样一个高大的、整天笑嘻嘻的男人突然哭得像个孩子,孤单一人,此情此景让她唏嘘不已。原来项启源也会崩溃,并不是什么事他都能一笑置之。
      今天,他又哭了。
      天一跑得气喘吁吁,越想越怕。他到底为何而哭?就连十八阿哥幼殇,他被卸职,也只有苦笑,却未曾掉泪。
      他到底为何而哭?
      天一偷偷从后门溜进去,门口当值的侍卫正好同她熟稔,轻易地放她过了关。
      项启源的房门果然紧闭着,天一轻轻叩门,小声道:“是我,开门啊。”
      没有回音。
      天一的没耐心是出了名的,敲了一会儿也觉得累,逐渐演变成大力拍门,一边叫着:“小样儿,开门!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同我说嘛,一个人就能解决得了吗?”
      门内终于有了动静。天一听到椅子移动的声音和拖拖拉拉的脚步声,然后门被打开。
      她还来不及抬头看他的脸,就觉得周围气压瞬间降低,感觉好压抑,而面前的身体是疲惫的,随时可能倒下。
      她抬起头,看见一张浮肿灰败的脸,眼里布满血丝。
      天一怔住了。
      这不是她曾经见到过的痛哭的项启源,那个孩子似的年轻人,现在的他,一下子从孩子变成了老人,老得无力,老得快要支撑不住自己。他再也不会无措,因为他已看得太多,经历太多。他虽麻木,不幸的是仍然会痛。
      过了许久,天一才轻轻开口道:“怎么了?”
      项启源没说话,转身回屋,天一掩上门跟进去,看到桌上有封信,信纸已被泪水打湿,字迹化开。她拿起信匆匆扫一遍,顿时手脚冰凉,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淑涵怀胎八月,早产,生下死婴。
      是个女孩。他们一直盼望的女儿。
      天一知道这个孩子对他们来说有多重要。但现在,一切都失去意义了。他的承诺、他的爱、他想要给她的一切,都随着这个孩子逐一死去。
      天一身为女人,能够体会淑涵的痛。连续被夺走两个孩子,她一定是绝望了。而爱她的他,一定比她更痛。
      他竟然未能保护她。他答应过的,但却能力不殆,只是让她徒增伤痛罢了。

      终于熬到九月,启程回京。
      项启源几乎是冲回了家,一进门,就往孙氏和淑涵合住的东院去。走到院门口,已经看见孙氏匆匆迎出来,道:“爷就这样回来,也不叫下人通报一声……”
      “淑涵呢?”项启源打断她。
      孙氏脸上有一瞬间的不豫,但掩饰得很好,道:“妹妹在房里。”又压低了声音:“小产后身体一直不好,在床上养着,爷要不现在就去看看她?”
      项启源抿着嘴,不发一言,径直往淑涵房里去。
      走到门口,却一下子停住了。推门的手僵在那里,手指触摸到门上的花格,留下不深不浅的印痕,但就是无法推开门。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面对门后的这个女人。
      他爱的女人。
      迟疑间,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加大,门缓缓被推开一条缝。他回过神来,深呼吸,然后撩起前襟走进去。
      室内很暗,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能看清里面。一切都是老样子,和他走时没有什么分别,只是房内曾经有过的欢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这个房间,纵使再漂亮,也像是无人的空房,毫无生气。
      他一步一步走进去。
      淑涵躺在床上,瘦得可怜,眼窝深陷。他不置信地看着她,不敢相信眼前虚弱已极的女人就是自己心爱的妻子。
      她本来是个面容饱满、眉眼弯弯的女孩,这些年来增添了妇人之姿,却依然可人。但现在的她,已经不是她。躺在床上的女人,不是淑涵。
      就这样一下子老了。二十六岁的女子,法令纹深重,似乎已将一生的笑容统统用尽。
      项启源站在床前,背脊僵直。他明白,自己将再也找不回那个他深爱的淑涵。

      “究竟是怎么回事?”晚饭后,项启源在孙氏的房里单独问她。
      孙氏垂下眼,慢慢道:“那天妹妹突然说不舒服,早早回房间歇着。后来就直叫肚子痛,丫鬟一看是羊水破了,忙出来叫人帮忙,又匆匆请了产婆来。直直折腾了一整晚,才把孩子生下来,谁知已经断了气。后来又出了许多血,怎么都止不住,再派人请大夫,终于救回一条命。”
      孙氏说得简单,三言两语一笔带过,项启源却可以想像那个晚上。下人们走进走出烧热水、准备干净的帕子;淑涵在床上精疲力竭,最终却听不到孩子的哭声;铺天盖地的血,她的意识渐渐迷糊……
      差些随了孩子一起去了。
      项启源闭上眼睛。
      过一会儿,他站起来,对孙氏道:“你早些休息吧,我今夜去西院睡。”

      卢氏没想到项启源今夜会宿在她这里,受宠若惊之余,忙令丫鬟换上新褥子,又亲自泡了茶来给他。
      自从上次逃难时让人眼前一亮的坚毅表现,让项启源对她大生好感,平时也能坦率地说些话。照理孙氏是正室、淑涵是宠妾,项启源塞外归来再怎么轮第一夜也不会轮到她,可如今他却迫切地想来西院。
      今天的孙氏让他不舒服。其实她没有什么改变,一如以往贤惠温柔,可他就是感到难受,她说话时,好像那语声变成一只只虫子,往他脖子里钻,爬满他的背脊。项启源寒毛竖起一片,逃也似地来了这里。
      他边喝茶边环顾四壁,卢氏毕竟是青楼出身,尽管有巾帼之风,但布置起屋子来仍然差了一大截,骨子里去不了那点庸俗。
      这里曾经是项启源的温柔乡,当他初初穿越至此,还未能适应自己的身份,是卢氏这位如花美眷抚慰了他的惶恐与疲惫,让他发觉做古人还是有点好处的。后来他不再喜欢她,冷淡她,便来得少了,不知道房里已经变了一个样,庸俗着富丽起来,她像现代女人一般用购物来打发寂寞时光。再后来他少不了敬佩她,于是对那些刺眼的摆设视若无睹,知道她的外表再艳俗,骨子里并不是个下贱的女人。
      今天,他要在这里找到真相。
      “府里最近怎么样?”他故作不经意地问起。
      卢氏一顿,随即明白他真正要问的是什么,于是道:“还是老样子,姐姐把一切都打理得很好。只是出了妹妹这件事……真是可怜。”
      “那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卢氏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内容与孙氏所说大致相同。项启源听后默默,过一会儿又道:“一直到七月家书上还写得好好的,怎么会出这种事?竟一点征兆也无。淑涵已经不是第一胎了,自己向来很注意,是不是摔了一跤才早产的?”
      卢氏摇摇头:“没听说过,这几个月妹妹一直休息得很好,天天不忘喝补汤,大夫定期来按脉,也没说有什么问题。那天不知是怎么了,竟然一下子……其实妾也着实觉着奇怪。”
      项启源见她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忙道:“奇怪?什么奇怪?”
      “妾不知道该不该说。”
      他听口气明白是大事,于是沉声道:“你但说无妨,一切有我做主。”
      卢氏凑到他耳边轻轻说:“妾觉得姐姐有些奇怪。”
      “惠丹?”
      她点点头,又道:“姐姐固然为妹妹伤心,只是不似真的伤心。”
      项启源心下一震,面色大变,随即又掩饰道:“你不要胡说,惠丹和淑涵情同姐妹,怎会不是‘真的伤心’。”
      卢氏知他不是真心责备,也不恼不怕。她是青楼出身,最是懂得逢场作戏那套,孙氏是不是真伤心哪里迷得过她眼,只是项启源这样讲,她也便圆话道:“爷说得是,姐姐断断不会有贰心,是妾不知轻重,说错了话。姐姐待妹妹那是极好的,先前妹妹有身子,是姐姐亲自熬了补汤给妹妹,端的是姐妹情深。”
      话虽然这样说,项启源心里却免不了有了一个疙瘩。

      那天晚上他没有睡好,梦境连连。梦到现代的父亲,躺在病床上,垂垂老矣;又梦到凌雁面无表情地睁着眼流泪,那泪水竟是血一样的红色;还有年幼的十八阿哥正在写大字,却一下子倒在桌上死去;最后是蒋燮,身处十八层地狱,哭着对他道后悔当初改了十八阿哥的药方……
      项启源蓦地惊醒。
      药方。改了药方。
      他止不住发抖,然后跳下床胡乱披了件外衫就往外跑,吵醒了卢氏,睡眼惺忪在他身后叫:“爷……”
      天已经鱼肚白,庭院里下人正在扫地。项启源冲进厨房,疯了似的掀开所有锅盖碗盖,一一查看,又去翻垃圾堆,对着一堆面目全非的残渣一个劲地闻。这时厨娘们进来准备早餐,倒被他吓了一跳。他把其他人统统赶出去,跳上灶台去翻找橱柜。
      打开写有淑涵名字的柜门,里面都是写安胎养气的滋补食材,他胡乱翻个一通,然后去开孙氏的柜子。也是些平平无奇的食材,孙氏体寒,月信不准,平时常熬汤滋补,用的无非就是丹参、柴胡、炙甘草等普通中药。
      他抓出一把益母草。
      然后整个世界凝固了。
      中医书上这样描述益母草:性味辛苦凉,可治月经不调,孕妇勿服。
      原来这就是淑涵早产的原因。如果再早几个月,就是流产了。
      背后传来脚步声,一只大手搭在他肩上。
      “若愚。”
      是岳父。太医院左院判孙之鼎。
      “若愚,我知道你总要发现的。”
      他的心一下子凉透了,回过头冲老人怒吼:“原来你早就知道!你竟然纵容她做出这种事!”
      “不,我事先并不之情。”他冷静地回答。
      项启源双目通红,怒视着他。
      肩膀上的手施加了力道,老人悲哀地看着他道:“若愚,你叫我怎么办?那毕竟是我的亲生女儿,你叫我怎么办?”
      项启源推开他,“可是我不能对不起淑涵。”
      孙之鼎再一次拉住他。“你以为淑涵不知道么?但是她不能说,什么都不能说。惠丹她……有些毛病,一直就有,受不得刺激……你可以再也不要理睬她,但看在你们多年的情分上,不要夺走她的孩子、她的名分……”
      “若愚,求求你……”
      项启源看着他。
      左院判一下子老了,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老人,苦苦哀求着自己昔日的得意门生。“求你放过她,她全部拥有的,也只不过这两样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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