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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廿伍 ...


  •   项启源发现草原并不如想像中那么有意思。也许是以出差的形式到此一游而非特特跑来度假,所以愈发觉得乏味无聊。
      非但长夜漫漫,长日也漫漫呐。
      转眼到了八月下旬,这日是项启源当值。一大早出来时蒋燮还在呼呼大睡,没睡饱的他不由得妒忌起来,偷偷踢了那家伙一脚。
      御医当值的办公帐篷同一般帐篷无异,只是靠边放着一整排的药柜,地上则扔着几位御医的医箱,几个小太监在里边忙活着做些杂事。
      项启源一走进去,他的随身太监小喜便迎了上来,忙侍候着他坐下又去泡茶,再一路小跑着送过来。项启源则像个大老爷一般看着别人忙活,自管自翘着二郎腿哼哼小曲儿。
      其实御医当值也只是个场面活,出巡塞外期间皇上带的随从不是兵就是贵族男子,女眷并不多,所以用得到御医的机会就更少了,不比在宫中的时候几乎都是女人。所以塞外这些日子来,项启源真称得上悠闲,来看病的无非是中暑和摔伤两种罢了,此类小毛小病连小喜都能治。
      项启源伸个懒腰,走到掀起一角的帘子前,双手叉腰,做起了健康操。
      虽然彼时尚没有沙尘暴,但八月草原的酷热不减,让他实在有些吃不消。阳光刺目,照在人身上像是要把某块皮肤烤焦,滋滋地冒出热气来。
      简直是人肉烧烤。项启源想。
      他站的位置,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茫茫草原,两边散落的帐篷,以及空地上矫健的骏马和马上英姿飒爽的骑士们。
      项启源心里痒痒。穿越四人组中,他是最早决定安于现状、融入生活的。穿越来不久后,便开始练字、学骑马、学射箭、看直版繁体字的医术,再加上揣摩周围人的心理,向他们套话,好让自己表现得更像古人项启源。长期训练下来,他自觉马术已经很不错,有参加奥运会的潜质,箭术也颇不赖,全国比赛还是能去去的。
      所以看到那些八旗贵族任意驰骋,他心里头那个不爽啊,好想自己也能一跃上匹绝世好马,跑他个一跑。
      正在郁卒中,忽然看到一个人影远远跑过来,服色分明是高品太监。项启源忙端正仪容,生意来了。
      跑到近处,才看清来人是皇帝身边的宠监魏珠,已是满身大汗,见今日当值的是项启源,不禁面露喜色,连声道:“项太医,快随我来。”
      项启源知是大事,忙招呼小喜带上医箱,迎上前去。
      “魏公公,究竟是什么事?”
      “是十八阿哥,今早睡得晚了,叫也叫不醒,迷迷糊糊地只说头痛,奴才斗胆一摸,额头确实有些烫,耳朵也肿了起来,似乎是‘大嘴巴’。”
      项启源初听是十八阿哥,已经上了一份心,想到含漾出行前的千叮万嘱,愈发加快了脚步。此时听魏珠这样一描述,心想小阿哥八九不离十得的是急性腮腺炎,也就是民间俗称的“大嘴巴”。
      腮腺炎多发于儿童身上,像十八阿哥这样的八岁男童,得了此病并不特别意外。只是虽不算什么大病,但会给患儿带来很大痛苦,腮腺疼痛难忍,小阿哥是千金玉贵之体,马虎不得。
      匆匆赶到十八阿哥的行帐,那里早已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人,项启源努力拨开人群挤进去,一边指挥小喜赶多余的人出去。
      “没事的就先出去,阿哥这病是会过人的!”
      听到这话,一些本就不是近侍的下人慌忙退了出去。
      项启源客气地问魏珠:“魏公公你是不是也离开一下?”
      “不劳项太医关心,奴才幼时得过此病,不怕被阿哥过上。”就和水痘一样,一旦患过腮腺炎,将因为终身免疫永远不再患此病。
      项启源点点头,不再说话,专心诊治十八阿哥的病情。
      小阿哥脾气很硬,虽然痛得厉害,却硬是忍着不叫唤。见是项启源来了,目光中忽而流露出一线软弱,分外让人可怜。
      因平日钟粹宫的医案向来由项启源负责,所以小阿哥时常见到他,病痛之中,感觉尤为亲切。
      “阿哥哪里不舒服,尽管同微臣讲。”
      十八阿哥抿了抿嘴唇,道:“烫,头痛,身上痛。”
      项启源凑近前,仔细看了看他肿胀的两腮,道:“阿哥得的不是大病,只要吃了药,过几日便能好全了。”
      小阿哥泪盈于睫,始终忍着不掉下来。
      项启源又安慰了几句,起身出去开药,一副内服、一副外敷,还有一副是给侍候的奴才们预防传染,再嘱咐了日常饮食和卫生的注意事项。
      急性腮腺炎并不是什么大病,而且中药疗效比西药还好,无怪乎项启源自信满满。开头的三五日,十八阿哥的腮腺肿到制高点,急得康熙忙将小儿子抱进自己的帐篷好就近照顾。之后几日肿胀处渐渐平复,十八阿哥精神也好了许多,不再那么痛,也有了胃口。
      项启源终于安下心来,觉得能向含漾交代了。

      难道是相处久了,竟也生出了心有灵犀?
      前几日含漾便开始心神不宁,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还被天一笑是神经质。这几天关于十八阿哥病情的书信纷纷送来,才解释了她的反常。
      从刚开始的提心吊胆到之后的焦急心痛,含漾一直犹豫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皇太后。一般皇孙有什么病痛之类惯例是瞒着的,可十八阿哥肿痛加重,不免让含漾心焦,觉着不是小事,该向太后报备一声。所幸之后几日,佳音频传,含漾才安下一颗心来。
      天一自然也陪着她担惊受怕,只是稍好一点,最终还不忘调侃项启源:“这三流大夫医术大进嘛!”

      眼看着十八阿哥病势即将痊愈,项启源也舒了一口气,舒坦了些。这十日他是殚精竭虑,事必躬亲,就怕有一点闪失。到得今日,才稍觉轻松。不当值的时候,嘱咐了蒋燮多担待着些,自顾自休息去了。
      这日,魏珠又急匆匆赶来找项启源,说是十八阿哥的两侧腮腺又肿了。项启源心下奇怪,亲自去看了才发现魏珠所说不错。
      近日皇太子行事荒谬,惹恼了蒙古王公,康熙心情难免受到影响,见十八阿哥病情又起,不禁急躁。
      “究竟是怎么回事?”连康熙都开始亲口过问。
      “这……”龙颜不悦,把项启源下个够呛,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魏珠仗着自己宠监的身份,见项启源呐呐,忍不住插口道:“禀万岁,恐怕是项太医这几日的药方改坏了。”
      “药方?”项启源和康熙不约而同露出诧异的表情。
      康熙点着魏珠道:“你说,什么药方?”
      魏珠没料到项启源竟是这样的反应,心里一下子没了底,只得硬着头皮道:“之前一直由奴才试药,知道药的味道,可前几日药味却变了,想是项太医改了药方。”
      项启源自然是一头雾水,可在康熙一双眼的炯炯注视之下,当即像被泼了一桶冷水,静下心来,斟酌着道:“微臣并未改过药方,此事恐怕要询问蒋燮蒋太医。”
      按惯例,煎调御药,是由院官和内监共同监视,两服合为一服,煎熟以后,分盛两碗,一碗由御医先尝,接着由院判、内监再尝。鉴于出巡塞外期间,一切从简,只有御医和内监尝药。
      项启源想到之前几日自己偷懒,事情都丢给了蒋燮去做,尝药也自然如此,恐怕就是那时出的错。
      康熙听他一说,觉得事有蹊跷,忙命人传蒋燮至御前,大家当面把话说清楚。
      蒋燮似乎早有准备,出奇的冷静,说话条理清楚,慢慢将这件无头公案给讲开。大致就是:前几日十八阿哥病情好转,因为年纪还小,他蒋太医怕药量过大小孩儿受不了,就擅自改了药方,去掉了几味药,想是小事,所以就没向项启源报备。
      说着还把药方拿了出来,让魏珠呈给皇帝。
      康熙哪里看得懂这些,只略略扫了几眼,见全是自己知道的普通药材,心下立时泰然许多,只教训了蒋燮几句擅自改药方而不知会主治御医,罚他三月薪俸,外加检讨报告,便不再理会。
      蒋燮默默退下,项启源则被留下来针对十八阿哥目前情况重写药方。

      那日晚间,项启源回到帐篷的时候,蒋燮正躺在帐外的草地上看星星。项启源走到他身边,轻轻说了句:“夜深露重,进去吧。”说罢也不管他,自顾自进了帐篷。
      蒋燮定定的没有动作,好一会儿,才从地上爬起来,掀开帘子进去。
      项启源一巴掌将白日蒋燮取出的药方拍在桌上,冷冷地道:“老蒋,你解释一下。”
      康熙和魏珠看不懂药方,他难道也看不懂?项启源初看到这张方子,心里便是又气又急,只强忍着不在人前显露出来,好不容易熬到现在,就怎么都忍不住了。
      之前蒋燮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听了本就觉得蹊跷,又想身在御前,老蒋必定不敢胡说八道,但直到看到这张药方,项启源是真的愤怒了。
      蒋燮哪里是怕药量过大!他根本就是怕药会起效!
      新的方子去除了最有效的几味药,反而加了几味和剩下药材相克的,这样一来,熬出的药吃了等于没吃!
      蒋燮面对他的质问,一如在圣驾前那般冷静,淡淡道:“若愚,有些事情你还是不要知道的为好,得过且过些罢。”
      项启源听得这位师兄将他的字都叫了出来,也约摸感到了这句话的分量,整个人瞬间冷下来,但仍迟疑着道:“老蒋,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若愚,我全家老小、包括两个儿子都在他手中,有些事情不得不做,我不告诉你,是不想你也被牵涉进来。况且他不是要十八阿哥的命,只是让他别那么快好。”他神情悲哀,“不管会发生什么事,我一个人扛下,你本就一无所知,也好躲过这一劫。”
      项启源莫名地感到害怕。
      原来是真的。早就听说过历代御医里谁没有做过一两件上不得台面的事,原本自己还不信,想又不是拍电视剧,竟原来是真的。
      虽然他不明白是谁逼蒋燮这样做,更不明白有谁会针对才八岁的十八阿哥,但是项启源已不敢问,他不敢再说一个字。
      他怕。他也有妻子儿女,退一万步讲,就算今日他项启源形单影只,无亲无眷,他也是不敢开口的。
      会死的。

      虽然有项太医重新诊断用药,但十八阿哥的病情仍然急转直下,甚至开始有呕吐的病症出现。
      项启源心下焦急,加重药量,提心吊胆了一整夜,谁知到得第二日,非但不见好转,反而愈发严重,十八阿哥险些进入昏迷状态。
      项启源这下真的慌了,再次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喃喃道:“不会吧……”
      如果他猜测的没错,只能是脑膜炎了,虽然没有办法进行腰穿术确认,但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没错。脑膜炎是儿童期最常见的并发症,男性较女性多出三到五倍。
      而脑膜炎,在清朝时是不治之症。
      项启源蓦地站起来,冲回自己的帐篷。蒋燮见他一阵风似地进来,刚想开口,却被他一拳打倒在地。
      项启源骑在他身上,愤怒地一拳又一拳挥出去,红了眼睛,吼道:“你知不知道你会害死一条人命!”
      如果不是蒋燮拖延十八阿哥的病情,他又怎么会得并发症?项启源满心怨愤无处发泄,只想狠狠地挥拳,狠狠地揍蒋燮!
      这是他的病人!他才是医生!就是因为他最信任的同僚插手,才会让病人陷入死亡威胁!他痛恨蒋燮,更痛恨自己!他是失职的医生,他不配当医生!
      他要怎样向含漾交代?他如何还她一个儿子?

      九月初四,皇十八子胤衸殇。
      在此之前几日,皇太子正式触怒皇帝,然其中隐情不为外人知。
      九月丁丑,上召集廷臣行宫,宣示皇太子胤礽罪状,命拘执之,送京幽禁。以皇长子胤禔最长,令其担任宿卫任务。下令搜捕索额图之子格尔芬、阿尔吉善及其他太子党,情节严重者立即正法,枭首示众;其他大臣如杜默臣、阿进泰、苏赫陈等人,因罪行稍轻,也都流放盛京。
      九月十六日进京当日,上召集诸王、贝勒、九卿、詹事、科道官员齐集午门内,宣谕拘执胤礽。
      历史上轰轰烈烈而又扑朔迷离的康熙一废太子事件,正式拉开帷幕。

      淅淅沥沥的小雨又下了起来,倒把秋老虎的干燥气息给冲刷得一干二净。雨才下一会儿便停了,顿时晴空如洗,天边挂着的一道彩虹格外喜人。
      梧桐满面忧色,静静服侍含漾喝一碗鸡汤。
      “你是怎么回事?”含漾淡淡问道。
      梧桐被她问得眼眶一红,低下头道:“娘娘请节哀顺变,不为其他,也该为您肚子里的小阿哥啊!”
      含漾神色一黯。
      当日十八阿哥殇逝的消息传来,她震惊之下,不小心动了胎气,差点早产。之后郁郁寡欢,每日每夜想的都是胤衸。那是她的儿子,由她一手带大,比起肚子里还没出生的亲子,她甚至更爱胤衸。
      才八岁,就这样永远离开了她。
      噩耗还不止这些,蒋燮和项启源两位御医纷纷被撤职,不知还会追加什么处罚。
      一夜之间,除了天一,含漾几乎失去所有最亲近的人。
      然而,她把所有的伤心、恐慌全部咽了回去,把所有的补品一点一点喝完,即使恶心到想要呕吐,她依然忍住。
      不,她不能被打倒。她答应过凌雁会好好活下去,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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