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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拾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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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四十二年春三月。
午后,太阳暖煦煦地照进项府大院来,廊下一溜儿摆着的花盆里,姹紫嫣红一片,开得正艳。
淑涵平日最爱这些花花草草,项启源也由得她去摆弄,像他这种连仙人掌都养不活的大老爷们,是从来都不敢想象自己家里能够花开满园,春色绯然的。
项启源推开医案,伸个懒腰,从步步锦支摘窗上万字锦底团寿纹中往外张望,笑道:“今个儿天气不错,整日呆在书房倒是辜负了这好日子。明儿,把桌上收拾一下,我去东院看看。”
“是。”
书童明儿本来站在桌前磨墨,听他这么说,当即垂手侍立一旁,欲待他出去了好收拾。
项启源掸掸袍角的褶皱,悠闲地踱出门去。
去年春天他娶淑涵进门时,岳父像是了了一桩心事,倒也不在乎养女作妾,孙氏一如既往地贤惠,神色淡淡,不喜不怨,张罗起妹妹的婚事却没马虎过。
因是自家姐妹,婚后淑涵便同孙氏住在一处,相形之下,似是冷落了西院的卢氏。
想到淑涵,项启源不禁微微一笑。两人结缡至今已是一年有余,虽谈不上举案齐眉,倒也是琴瑟和鸣。淑涵是极剔透的女子,很有自己的想法,再加之相处的过程中被他灌输许多现代的思想,言谈举止之间,似是越来越令人刮目相看了。
终于找到一个能够说得上话的古人,项启源很是欣慰。
行至淑涵房前,看见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絮语声,听着似乎是孙氏。丫头正巧推开门出来,撞见他自然吃了一惊,忙打个双福:“爷!”
房里人听见,停了说话,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孙氏探出头来,笑道:“刚和妹妹说到爷,爷就真的来了。”
项启源挥退丫头,也笑:“都说我什么呢?”他顺势牵了孙氏的手便往里头走。
孙氏但笑不语,任由他牵着,两年多来,不知不觉也习惯了他随时随地的亲密动作。
薄纱窗早已被支了起来,引得光进来,房里颇为亮堂。淑涵半躺在榻上,见他近前也不起来,只是笑盈盈地望着他,娇嗔道:“我们姐妹的私房话,怎好随便告诉爷?”
“莫不是说我的坏话罢?”
淑涵也不上当,“爷就别想套我的话了。”
孙氏到底不像她这般恃宠,道:“其实是想找爷来劝劝妹妹,这么好的天气,应该出去多走动走动,不要总呆在房里看书。”
项启源赞同道:“你姐姐说得不错,总看书对眼睛也不好,何况你现在怀着身孕,更应该多晒晒太阳才是。”
“我懒,不想动。”淑涵不情愿地道,鼻子微微皱起,表情出奇地可爱。
“那……让人在廊下晒得到太阳的地方支个桌子,再叫上卢氏一起打牌怎么样?既不走路也不会无聊。”
淑涵侧头想一想,终于妥协。
娶了第三个老婆后,项启源突然发现家庭成员已经可以凑一桌牌(刚会说话的女儿不算),便突发奇想自制了扑克牌,再用上个多月说服并教会大小老婆们斗地主,从此项府比之其他家庭多了一份联络感情的机会。
穿过来两年多,项启源已经在古代生活得如鱼得水,家有娇妻美妾,如今最爱的老婆又怀了孕,项府自然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好吧,我们暂且忽略可怜的卢氏);虽然不是什么皇亲国戚,不过御医这份职业还算拿得出手;至于闲时娱乐么,除了打牌之外,偶尔喝喝花酒,听淑涵讲讲故事,骑马射箭倒也学得七七八八。
唯一美中不足,就是组乐队的事,恐怕没什么指望了。
“胤衸,叫皇祖母……叫呀!”
“胤衸乖,老祖宗您看,他笑了呢!真好看,真像万岁爷!”
含漾熟稔地抱着才一岁半的十八阿哥,用一对小金铃铛逗得他笑个不停,天一和凌雁则一搭一档哄着老太后。
皇太后这几日偶感风寒,也不便抱孩子,只看着十八阿哥咿咿呀呀地学着叫人,就堆起了满脸的笑。
“本来我还担心漾丫头年轻没经验,谁知倒把胤衸养得比哪个阿哥小时都好。瞧瞧他那小脸,可怜见儿的,难怪万岁爷看了都特别喜欢。”
“老祖宗的夸奖含漾实在不敢当,要说起来,胤衸更是沾了王嫔娘娘的光,额娘生得美,儿女自然也美。”含漾嘴上谦虚。
太后一皱眉头,“这种话以后不要再提,万岁爷既然将小十八交给你来养,你就是他的额娘。”
含漾忙低下头,“老祖宗的话含漾记住了。”
凌雁刚想岔开话题,门口小太监适时禀道:“八贝勒、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到!”
宫廷的繁文缛节又一次重复上演,几个阿哥进来给皇太后请了安,再给含漾请安,然后是凌雁向他们请安。等到大家都坐下,已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闲聊几句后,含漾就发现太后身后的图嬷嬷不停向自己使眼色。她回一个会意的神色,趁着空隙对太后道:“老祖宗说了这会子话恐怕也乏了,不如进去歇歇?刚才孙太医还特意嘱咐了要多休息,病才容易好。”
八阿哥闻言,忙关切地道:“皇祖母不舒服么?太医怎么说?”
“只是偶感风寒,不算大毛病。”皇太后搭着图嬷嬷的手站起来,“你们年轻人在外头聊,不必管我。”
一屋子人忙立正恭送她进去。
主角走了,大家重又坐下,几道目光瞟来瞟去,却一直没有人开口。
坐在下首的胤禵偷偷对凌雁扮了个鬼脸,惹得她“噗哧”一声笑出来。直到身边含漾看过来,才收了笑容。
又是一片寂静,空气不由得变得凝重起来,连含漾怀里的胤祄也不出声了,只是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几个异母哥哥。
胤禵耸耸肩,知道这时候只有靠自己来打破尴尬的冷场,于是站起来笑道:“多日不见,小十八仿佛又长大了些,模样倒是愈发伶俐了。”
他走近几步,伸出一根手指逗弄小孩,“我是你十四哥知道吗?叫我啊。”
虽不是自己亲生,但听到有人夸赞胤祄,含漾不免得意,将怀里的孩子递出去些。
“我可以抱抱他么?”胤禵一脸渴望。
含漾还不待回答,一旁的凌雁就插嘴道:“没关系的,你小心一点就是了。”
含漾无奈,只好把胤祄交到他手上,凌雁还不住指导:“手肘托住他的头,对,你放松一点,这样就好了。”
胤祄被不常见到的哥哥抱在怀里,倒也不怕生,竟然还咿咿呀呀地笑了起来。胤禵小心翼翼地抱着他,姿势僵硬,动都不敢动,除了微笑之外竟是束手无策。
许是因为胤祄笑得太可爱无邪,原本端坐着的其他三位阿哥也忍不住凑上来逗弄他,相较毫无经验的胤禵,已有两女的九阿哥遂从他手上将小孩接过,手势纯熟。
反倒是含漾被晾在一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几个阿哥把自己家的孩子传来传去。
孩子毕竟还小,玩了一会儿,已忍不住打起了瞌睡。九阿哥把胤祄交回含漾手上,随意闲话几句便告辞了。
胤禵临走之时,把手背在身后,偷偷向凌雁打了一个古怪的手势。
看着这四个金贵的皇子离开,含漾吐出口浊气,把十八阿哥交给奶娘,嘱咐梧桐跟下去照顾。天一也把侍立周围的宫女打发走,捶捶早已酸痛的背,大剌剌往凌雁身边一坐。
“喂,人都走了,你就不要再傻笑了。”她用手肘拱拱凌雁。
凌雁连忙收了笑,嘟哝道:“你胡说什么呀。”
“这次我挺天一,”含漾一本正经道,“你看你,笑得那么甜蜜,像个热恋中的女人。”
“哪里有!”凌雁跺脚。
含漾打蛇随棍上:“那么他刚才的手势是什么意思?”
“你看到了?”凌雁脱口而出后才自知失言,忙努力掩饰,“我怎么知道,大概是他手抽筋了。”
含漾气结。
天一耸耸肩,“你看习惯就好了,他们两个啊,整天在我面前打情骂俏的,我也不是没长针眼么。”
凌雁拉下脸来,“你们别乱想,我和他只是因为年纪相当,关系比较好而已。什么打情骂俏?他这种身份,我怎么敢深交?”
含漾遗憾地看着她:“你们相交已经很‘深’了。”
“有吗?”凌雁兀自不信。
含漾和天一非常有默契地双双点头。
凌雁顿时换上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那怎么办?”
含漾揉揉酸涩的手臂,微笑道:“有什么好为难的?船到桥头自然直,该怎样就是怎样,千算万算,到头来,还不如什么都让它顺其自然。凌雁,记得以前我同你说过的话么?既然我们无力把握命运,就选择你想选择的。你要的是什么?纵使付出一定代价,至少也得换回值得的东西。”
凌雁怔住,似乎忆起了许久之前含漾同自己说过的话。
抓住你要的东西。
纵使略知历史又如何?有多少隐秘史事未被记录在册?他们不过是四个平凡物奇的小人物,无可避免地卷入这茫茫历史洪流之中,不能自已。
眼见气氛有些沉重,天一打着圆场,对含漾道:“项启源说了,你也要注意自己身体,毕竟生理上是个女人。我看你呀,对胤衸太好了,心思全部花在小孩身上,可他毕竟不是你亲生的。”
“他同我投缘,也难怪我一看见就上心。你也知道我这辈子注定就在后宫里过了,有个小孩子在身边打发日子也好。”
凌雁对天一道:“你是不知道,她一向喜欢小孩,特别是胤衸长得又漂亮,连我看了都喜欢。”
“小孩吵死了,我永远都没有办法喜欢这种生物。”天一不以为然地道,“胤衸对于我来说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时常拿出去让各宫娘娘妄自菲薄一下:哎呀,我怎么生不出这么漂亮的小孩捏!过几天万寿节你又可以炫耀了。”
“人家才没你那么肤浅好不好?”这两年来,凌雁已经习惯同天一斗嘴了,“唉,说起来,万寿节比十四阿哥更叫我头痛。”
含漾想一下,“因为八福晋?”
“嗯,你也知道,自从你进了钟粹宫,她再也惹不到你,转而一径给我小鞋穿,说什么表姐妹都是一样的货色,不知安分守己,妄想得不到的东西——明显是讽刺我同十四阿哥关系太好,肯定别有居心。”
含漾见她忿忿不平,只能安慰道:“谁让人家是皇亲国戚呢,天生就自觉高人一等,连名字都比别人有气质。”
“她叫什么名字?郭罗络……清华?”天一不屑地哼了一声, “她叫清华,我还叫北大呢!”
含漾和凌雁都忍不住大笑出声,“喂,你很冷哦,可以媲美项启源了。”
“那你说,这个名字到底是哪里有气质?”天一有些不服气。
“水木清华,婉兮清扬啊。《天龙八部》里段誉是这么说的。”
“唉,”凌雁故意叹口气,打趣含漾,“你看你,卯足了劲跟那个清华斗了这些年,到头来一看,竟然起点就比人家低。‘含漾’,怎么看也就是个‘含情脉脉,春心荡漾’罢了。”
含漾也不甘示弱,“那你呢?难道是‘凌波微步,大雁南归’?”
“多好的名字,说明我总有一天会踏着凌波微步穿越回到温暖的南方。真说起来,北京实在是太冷了。”
“平心而论,我们三个中还是天一的名字最有内涵,天一生水嘛!”
天一刚高兴得想点头赞同,凌雁却一桶冷水泼下来,“这样啊,直接去钦安殿的天一门守门不是更贴切?”
天一恼了,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嘴,只上前去呵她的痒,以示惩戒,凌雁忙躲到含漾身后。
三个人笑闹一阵,眼看天色不早,含漾道:“胤衸也该醒了,我是时候回去了。”
天一站起来,“我进去看看太后醒了没。”
她刚走到里间,就见图嬷嬷忙着招呼外头宫女进来,一起服侍了太后穿衣梳头。
天一给旁边的宫女使个眼色,命她去熬了药来。太后看见,摆摆手:“这药不喝也罢。”
天一连忙好言相劝:“老祖宗这可就为难奴才们了,被万岁爷知道,又是一顿责骂。永和宫的德主子这些天哮症又犯,服了孙太医的药竟好得七七八八了,孙太医一向药到病除,老祖宗不肯喝药,身子怎么会好?”
“罢了罢了,你这丫头,嘴皮子可厉害得紧。”太后道。
天一笑道:“奴婢算什么呢?老祖宗若真不肯喝药,奴婢也是没有办法的,只好寻了凌雁格格和钮主子来劝,或许还有些效果。”
太后刚想说什么,就见凌雁和含漾携手进来。
“老祖宗身子可好些了?”
“难为你这孩子孝顺,刚才天一还硬逼着我喝药。”
凌雁正色道:“药是一定得喝的。不喝药,身体怎么会好?”
天一在旁边笑:“奴婢也是这么说的,太后还嫌罗嗦呢。”
“再罗嗦,不也是为着老祖宗好么。”凌雁道。
正说着,宫女端了药进来,天一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上前来喂太后喝。
眼见皇太后喝了药,又闲聊几句,含漾遂告辞,携小阿哥回了钟粹宫。
过得几日,万寿节便到了。皇帝一早来宁寿宫请安,免了众臣朝贺,随即大摆筵席,赐宴各后妃、阿哥、公主、福晋们。
这样盛大的场面一年总有个两三次,这回却因是万岁爷五旬圣诞,所以显得尤其隆重。御花园张灯结彩不说,更是有当世名角献技,一出出戏文流水般上演,热闹纷呈。
凌雁这种听惯了流行歌曲的现代人当然对传统戏曲毫不感冒,倒被锣钹声声震得有些头疼。好在皇太后也看出她的心不在焉,让她随意去玩,不用守在身边。
凌雁和天一出了席,见含漾正和几位后宫娘娘说话,不便去打扰,于是稍一商量,决定只随便走走,透透气也好。
渐渐走至西北角,凌雁指着澄瑞亭前的一泓池水道:“我们当年穿越过来,就是掉进这里的。”
天一心有余悸,“我这辈子最怕水,那天真是吓死我了!”
夜风有点凉,凌雁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天一连忙道:“我去给你拿件披风来,着凉可就不好了。”
凌雁点点头,“你去吧,我就在这儿等着。”
她自顾寻了一处坐凳栏杆歇息,无聊地看着戏台那边的灯火辉煌。凌雁微笑,简直就是古代的演唱会嘛。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近前,凌雁一转脸,发现竟是八、九、十三位福晋带着婢女过来。她本就坐在阴暗处,这时见到自己素来畏惧的八福晋,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暗自祈祷不要被发现才好。
那头三位福晋选了坐处,自有宫女捧上锦缎座垫和热茶来。
八福晋把手头的一碗玫瑰露递给十福晋,笑道:“弟妹嫁过来也有些时日了,不过还是听不惯台上的戏罢?”
十福晋才十六七岁的年纪,自小在草原上长大,比起许多八旗秀色来更显天真烂漫。此刻听八福晋这样说,不禁笑道:“还是八嫂最明白我,在家乡给阿爹祝寿,我们从不听戏,而是大家一起唱歌跳舞喝酒,多痛快啊!”
“草原女儿果然豪爽。说起来,我就喜欢弟妹这样的脾性,比某些口蜜腹剑、满腹花花肠子的人要好得多!”
九福晋也是个会看眼色的主,忙接口道:“没错,弟妹倒和八嫂有些相像,都是爽快人,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不像有些人面上单纯,心里却不知道算计了多少!”
这摆明了是指桑骂槐讽刺含漾。凌雁虽受过八福晋的气,可从来也没听闻过她们背地里把话说得这样难听,不由得胸中气恼跺了跺脚。
花盆底鞋撞到石板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谁!?”八福晋警觉地站起来,厉声喝道,“出来!”
糟,忘记这女人是练过武功的了!凌雁又气又怕,却也知道迟早会被发现,犹豫了下,还是主动站了出来。
“唷,我道是谁,原来是凌雁格格在听壁角。”九福晋冷冷地道。
八福晋见是凌雁,一张脸立马拉下来,狠狠地瞪着她,“没规矩的野杂种,就会躲在角落偷听别人说话么?”
凌雁被她恶毒的话吓呆,怔在当场,好一会儿,刚想起要为自己辩解什么,一时之间却又无从开口。
她只觉手脚冰冷,忍不住敕敕发抖,努力咬紧牙关,可连牙齿都开始打架。
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恨得控制不住自己,恨得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一只温暖的手搭上她肩膀。
“等急了吧?”胤禵清朗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手怎么这样凉?来,快穿上,是我太磨蹭,去了那么久才回来,早知不该让你单独留在这里。”
他把手头的披风搭在凌雁身上,抬起头,才顾上同几位福晋说话:“三位嫂嫂怎么也在这里?”
八福晋看着他们亲昵的动作,皱了皱眉,刚想说什么,已被胤禵抢去话头。
“凌雁身子弱,吹不得风,我先送她回去,嫂嫂们慢坐。”
他也不待回答,径自拥着凌雁往回走,留下身后满脸不快的女人们。
披风下,凌雁的手被胤禵紧握着,他的温暖和力量,源源不断地注入她的身体。
凌雁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不,不是因为被羞辱而流泪,而是被爱护、被保护、被解救的动容。在自己最狼狈的时刻,有一个人,站在你旁边,坚定地握住你的手,给你力量——这种时候,只有眼泪才能表达内心的感动。
呀,他是她的荣兆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