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叶红于二月花》文寒玉

12、012 打工开始

　　母亲的第二个面试进展的很顺利，主管只是问了几个问题便让母亲明日来上班。经过了这几日的奔波，这工作的事情总算是定了下来，母亲一直悬在心里的石头也终于落了下来。
　　每天早上八点，母亲便要准时到达工厂开工，所以每天天还没黑就要爬起来准备早餐，然后搭乘三十分钟的公交车去打工。加拿大的冬天漫长无比，连太阳都不愿意将自己的温暖分一点给这冰冷的大地。整个冬天，母亲几乎每天都过着不见天日的生活，每每回想起那段时间的生活都令人心酸不已。
　　打工的第一天，不到六点母亲便从不太舒适的床上爬了起来。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墙角的夜灯散发出微弱的光芒，不过想也知道此时窗外一定也是漆黑一片吧。
　　文一一听见母亲起床的声音，顿时睡意全无，伸了个懒腰就起了身。
　　客厅里，母亲正在吃着早餐，见文一一醒得这么早，有些吃惊的问：“是不是我热东西影响你了？怎么起得这么早？离你上学时间还早，再去睡会吧。”
　　“不用了，今天你第一天去打工，我也睡不着就起来了。”文一一揉了揉眼睛懒洋洋地说。
　　“你要是没睡醒，就再去睡一会吧。我自己没事的，用不着担心。”
　　“妈，真不困。你就忙你的吧，不用管我。你多吃点，一会干活肯定累。午饭装好了吗？多带一点，省着你饿着。”
　　“你还操什么心啊，我肯定不会虐待我自己的。你的午饭我也装好了，在冰箱里，一会上学的时候别忘了带。”
　　“知道了，快点吃饭吧。这大早上的天都没亮，最近又不断地在下雪，也不知道这公交车好不好坐，可别第一天就迟到了。”
　　“哎，这加拿大的雪比起中国可是大多了。我们才来这么些天，这雪感觉好像就没怎么间断过。不过这多下点雪也挺好的，净化空气。”母亲一向乐观，对于任何事情都极少抱怨。
　　又闲聊了一会，母亲已经吃好了早饭，看了看挂在墙上的廉价钟表，还不到七点钟。可这早晨的车不知道要坐多久才能开到工厂，家里离车站又有一定的距离，外面天寒地冻的路实在不好走。于是母亲收拾了下碗筷，就匆匆离开了家。
　　外面仍然漆黑一片，静谧得有些让人毛骨悚然。这个时候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刻，经过了一夜的寒冷，北风吹在脸上像是刀子一样割在每一寸暴露在外的肌肤上。母亲将围巾裹在脸上，只露出眼睛在外面，这才稍稍能抵御些寒冷。人行路上的积雪虽被清扫干净，可这路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稍不留神就会摔倒。母亲摸着黑，小心翼翼的走着，本来十分钟就能到的路程，却走了好久才终于来到了车站。
　　所幸的是母亲才到车站不一会，公交车就缓缓驶来了，一上车铺面而来的热气一下子就把这身上的寒气赶跑了。许是离起点站很近的缘故，车上的人并不是很多，母亲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了下来左顾右盼着。
　　这车里的乘客大部分都穿得破破烂烂的，一看便知道是做苦力的工作，虽然每个人都神态各异，可疲惫的样子还是深深地刻在了脸上。
　　公交车开的很慢，每一站都不断地有新乘客上车，可下车的人却很少。不一会，车厢里逐渐变得拥堵起来，空气中也开始弥漫着淡淡的浑浊气味。母亲嫌恶地用手捂住了鼻子，转头望向窗外。虽已是日出时分，可外面的天还是灰蒙蒙的，看起来让人好不压抑。也不知这冬日要持续多久才会结束。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播报器里传出冰冷的报站声音，母亲随着人流挤到门口。待车停稳，许多人都纷纷不约而同的在此站下了车。
　　母亲打工的工厂，位于多伦多士嘉堡区中部的工厂区，很多工厂都设立在此。也难怪这么些乘客都在同一站下车，看样子大家都是此处工作以养家糊口的。
　　从车站又走了好一会，母亲才走到工厂。
　　大厅的前台坐着一位年轻的女人，此时正百无聊赖地玩着电脑，见母亲走了进来，便不情愿地抬头问了句：“你好，你找谁啊？”
　　“你好，我是今天新来的。”
　　“哦，知道了，你先坐着等下吧。我去叫车间主管来。”说罢前台拨了个号码同对方讲起粤语来。
　　不一会，从生产车间那边走来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向母亲招了招手示意让她过去。
　　母亲见状，便急匆匆地走了过去，笑着对男人说：“你好，我是今天新来的王萍。”
　　“我听人事部说了，你跟我来吧。还有几个同你一样今天新来的，等一会人都来全了，我就带你们去生产车间。”男人的普通话极为生硬，听起来不是很清楚。
　　母亲被带到车间旁的一间休息室里，男人示意她把自己的东西放在柜子里并将钥匙递给了她。一旁的餐桌边，几个与母亲年龄相仿的女人坐在那里，用母亲听不懂的方言正聊得火热朝天。见母亲来了，也只是上下打量了一番，并未打招呼。母亲识趣地在一旁的角落坐了下来，内心充满着期待与不安。
　　快到八点时，休息室里逐渐热闹了起来，大家纷纷将外衣和背包放进柜子里便走到车间里准备开工了。不一会整个休息室里就只剩下母亲，和另外一个瘦高的女人。
　　又等了五分钟左右，之前的男人走了进来开口问道：“你们都说国语是吧？”
　　“对，这粤语学了好久也没学明白。”瘦高女人有些不屑地说道，听口音像是天津一带的。母亲听见顿时觉得有种莫名的亲切感，来加拿大这么多天，好不容易听到了北方口音。
　　“没关系，反正你们干活也不用怎么说话，再说里面那么吵，你说什么基本也没人能听见。哦，对了，这是你们的耳罩，千万要戴上。”说完男人将两个专用耳罩递了过来，然后便起身带着母亲同瘦高女人前往生产车间。
　　刚走到车间门口，轰隆轰隆地巨响便传了出来，母亲赶紧将耳罩戴上，这才觉得噪音减少了许多。
　　男人带着母亲她们走到了一个大工作台前，只见上面摆放着三个箱子，其中两个分别堆满了刚生产出来的塑料瓶子和瓶盖，看形状和大小应该是用来装药品或者是食品的。男人分别从两个箱子里拿出一个瓶子和瓶盖，熟练地将瓶盖拧上，然后整齐地摆放在旁边的第三个体积略小的箱子里。母亲只看了下便知晓了这工作是做什么的，遂向男人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男人这时又扯着嗓子对她们说：“等到这个箱子装完了，就拿到那边的大门处摆好，再拿个箱子过来，懂了吧？那就开工吧。”
　　母亲和瘦高女人听后二话不说便开始拧起瓶盖来，男人在旁边看了一会觉得没什么问题便转身离开了。
　　这拧瓶盖的工作看似简单，可是不停地重复着这相同的动作，不一会母亲就觉得胳膊有些酸了。见主管并未在附近，母亲稍稍活动了下胳膊，便又开始继续这百无聊赖的工作。不过多时，这第一箱就被装完了，瘦高女人见母亲还有些不太适应便将箱子搬到门口，又拿了个箱子回来。由于这工作环境实在太过吵闹，母亲只是同瘦高女人笑了笑以表感谢。
　　两个人装了一箱又一箱，好不容易那两个大箱子里的瓶子和瓶盖才终于见了底。
　　这时候，那男主管像是掐准了时间一样向她们走过来说：“你们先去休息十五分钟吧，十点一刻过来继续。”
　　此时，母亲早已累得腰酸背痛，一走进休息室整个人便瘫在了椅子上。
　　“你是刚做‘勒脖工’不久的吧？”瘦高女人坐在母亲身边问道。
　　“什么工？我英文不太好，听不太懂那些词。”
　　“咳，虽然这是个英文单词，但是我们华人说着说着就变成‘勒脖工’了。不过这词倒也很准确，我们不就是每天勒着脖子干这些苦力活吗。”
　　母亲听后只是苦笑了下，这才干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已浑身酸痛，真不知道这以后要如何才能继续下去。
　　“我叫刘玉芬，天津来的。你是哪儿人啊？”
　　“哦，我是S市来的，东北那边的。我叫王萍。你来这边多久了？”
　　“才一年多，不过工作一直都不稳定。你呢？”
　　“我才来一个多月，这不才开始这第一份工作吗。”
　　“那你比我还新。以前在国内肯定没做过这样的工作吧？”
　　“别提了，在国内整天都坐在办公室里，这第一天打工就有点受不了啦。”
　　“没事儿，大家刚开始都一样。我最开始的那份工作比这还累，回到家连动都不愿意动。时间久了也就慢慢习惯了，在加拿大不都这样吗，这挣钱不容易啊。”
　　“是啊，要不是为了孩子，谁会出国遭这个罪受。”母亲叹息道。
　　“其实我倒也不全是为了孩子，当初听说在北美赚钱容易，就一家子过来了，可谁想到这钞票赚的快把人累个半死啊。不过总比呆在国内强，以后攒点钱还能买个大别墅住，这国内的房价最近涨得实在是太厉害了。”
　　母亲点头附和着，心思并不在这聊天上。此时此刻，她只想着快点结束这一天的工作，然后赶快回到家里躺在床上好好地放松这疲惫的身子。
　　十五分钟的休息，很快便过去了。母亲不情愿的从椅子上起身，慢慢悠悠地走向工作台，又开始机械地拧起了瓶盖。
　　午饭和下午的休息时间，母亲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了，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享受着短暂的舒适。
　　终于，下班的时间到了。母亲拖着疲惫的身子，踉跄地回到了家。文一一这时已从学校回来，见母亲如此劳累，默默地上楼将晚饭做好。
　　母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觉得怎样都不舒服。望着老旧的天花板，母亲第一次讨厌起这租住的地下室来。没有窗子的房间住起来实在让人憋屈，房东提供的床也并不舒适，楼上嘎吱嘎吱的地板声吵得人心烦意乱。想着以前在国内时的生活，母亲突然觉得有些不甘心。自己一个堂堂受过高等教育的人，现在竟要住在如此破败的房子里，做着最低级的工作，这样的日子也许永远都熬不到头。
　　想到这里，母亲低声叹着气，心情低落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