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太阳》林休止

1、初入戏班

　　民国1933年。
　　街道上李彩梅手里抱着一个六岁左右的孩子，神情紧张的穿过人群。
　　此时还只是清晨，小贩子推着热乎乎的馒头在大街上叫卖，没有注意眼前的人，车轮子一骨碌就撞上了李彩梅，小贩子连声说抱歉，谁知对方看也不看就加快步伐消失在街头。
　　李彩梅抱着小孩拐进一条巷子口，敲开最里户的一个人家。
　　前院里静悄悄的，除了立着一颗掉光了叶子的树。李彩梅穿过长廊走进后院，这时才有了各种嘈杂声和敲锣打鼓声。
　　一个院子里全是涂着彩漆的小孩，穿着台子上的服装在吚吚哑哑的唱着戏。许是发现有人来了，几十双眼睛齐盯着李彩梅，半晌没有说话。
　　倒是李彩梅先开了口，笑问，“请问你们班主在哪儿？”
　　最高的男孩指指左边紧闭的大门，李彩梅道了声谢把孩子放下来便推开屋子。等再出来时，李彩梅身后跟了个中年胖子。她是一边系衣服上的扣子，头发还是蓬乱的散在肩膀上，她略显尴尬的朝后面的人说了句，“徐班主，苏阿就教给你了。”
　　徐州良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串子钱悄悄的塞进她的手里，李彩梅感激的看了眼徐州良，头也不回的离开后院。
　　先前抱来的孩子哭丧着一张小脸，踉踉跄跄的跑在李彩梅的后面，但毕竟是小孩，等到快要跟上李彩梅的时候，大门就“砰”的一声把他和外面的世界隔绝。
　　呆了半秒便哭哭啼啼的往回跑，看到徐州良就便哭边捶打徐州良的大腿，“我不要待在这里，我不要。”
　　徐州良起初还有些耐心，轻声细语的告诉他要在这里生活，后来拗不过直接一手推开苏阿，粗声粗气的对着刚刚的高个子男孩讲，“看好他，别让他跑了！”然后砰的一声关上大门。
　　本来还寂静的后院一时又变的喧闹起来，各干各的事。
　　男孩望了眼哭的几近断气的苏阿，手足无措的蹲在他旁边用手去擦眼泪。苏阿看着眼前的男孩止住了眼泪，男孩黝黑的脸上带了欣喜，他抱起苏阿让他站直身体，对他讲道，“我叫林岩，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苏阿不喜讲话，他总是睁着眼睛看着四周发生的一切。
　　都说戏子是最易出彩，又不易成功的。
　　戏班里常常会发生一个六七岁的男孩，腿被抵在地上背靠着墙，两条腿成一百八十度向外开，觉得不太够又搬来几块砖头压在腿两边。不能动弹的男孩喊的撕心裂肺，却也没有人会来帮他。
　　苏阿的第一步也是这样。两个身材高大的男孩抓住苏阿的两只手臂，粗鲁的把他抵在墙上，再叫来两个使劲掰开他的腿。苏阿很疼，但是他不哼声，因为疼痛而冒出的冷汗浸湿了他的后背。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几个男孩才悻悻的放了手，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苏阿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低垂着头，没有人理会他。
　　到了晚上苏阿拖着快要麻木的腿回到了那个住着几十个小孩的屋子里。
　　现在正值冬天，屋里放个铁火盆，小孩光溜着身子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追逐打闹。几个男孩暼见苏阿站在门口，鼻子里哼出一口气，一把扯下床上的绣花被子扔在地上，“新来的有规律，晚上要睡厕所。”
　　于是几个人押着苏阿前往厕所，还有个别的在后头用头顶着被子嘴里不停的起哄，嘈杂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异常可怕。
　　这是一间很狭小的厕所，黄色的污垢一层层的粘在墙壁上。门后有一张破损的凳子紧贴墙壁，矮小的窗口上用几根生锈的铁棍挡住，窗外的月光射进来，棍子的影子映在地面上成了条纹形状。
　　苏阿把凳子放在窗口下，然后整个人踩上去再用力的踮起脚尖，手握住铁棍，脚底下的凳子因为腿抖也几近摇摇晃晃。
　　此时外面已经下起了鹅毛大雨，街边的路灯被雪笼罩着，各家各户的大门都紧闭着，外面静悄悄的连同屋里的一切。
　　苏阿维持同个动作很久了。
　　他想，等到下一次的下雪天就是自己离开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