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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千劫 咳咳,前方 ...

  •   黑风冷月,夜静如水。
      夏清风身穿白色中衣,长发凌乱,手持一把墨色折扇,与那手持铁伞的黑衣人对峙。
      梁枕月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夏清风已经不再与那持刀的黑衣人相斗,转而专心对付铁伞人,他的表情十分凝重,每一招都快而有力,与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样子截然不同,梁枕月甚至觉得自己在这场战斗中有点多余。
      而就在三人缠斗之时,那持刀的黑衣人已经不知所踪,他的身手好像很柔弱,又或者是没有全力以赴,根本不是夏清风的对手。
      “你还要再打下去吗?”夏清风冷冷道。
      那铁伞人没有说话,抬手举起铁伞向前攻去,那伞尖锋芒毕现,如同一把尖细的利刃,夏清风举扇相迎,瞬息之间,他已经移动到了铁伞人身侧,铁伞人慌张间只得回身阻挡,那精钢所制的扇骨与铁伞猛然间擦出了一道火花。铁伞人显然没有预料到夏清风会有如此快速的身手,也不可能像刚才对付尹子缃那样熟知对方的破绽,他有些吃力的向后撤了一步,而夏清风身姿依旧矫健挺拔,仿佛并没有受到那一击的影响。
      梁枕月不入江湖多年,他始终也没有想透夏清风拥有会有如此之高的武功,在江湖传言中的名声却不及秋明月,大概还是因为秋明月的外表太过艳丽,素有倾城之名,才会在江湖中名声大噪罢。
      虽然心中有许多疑问,梁枕月还是仔细关注着眼前的战局,然而不过片刻之间,铁伞人已经明显落于下风,此时的夏清风仿佛在指导弟子练武一般,他收起了手中锋利的折扇,只用拳脚迎击,铁伞人仿佛已经筋疲力尽,一直被夏清风的招式带着走,只能躲闪而无法攻击,夏清风面无表情,也没有说话,他举起手中折扇向前虚晃一下,就在铁伞人分神之际,一脚踢中了铁伞人的小腿。
      铁伞人的额头上突然沁出无限细汗,他眉头紧蹙,眼神痛苦,没过多久,他用铁伞勉强支撑起的身躯就再也支持不住,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瞬息之间,胜负已分。
      夏清风没有再看铁伞人,而是扭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瑶华,他从衣袋中摸出一个瓷瓶,从里面倒出一枚青色的药丸,看了看身旁的梁枕月,道:“给她吃下去。”
      梁枕月答应了一声,赶忙将药丸喂到了瑶华的嘴里,只见夏清风将折扇收起,从地上捡起来刚才扔下的宝剑,又走到远处拾起来自己的外衣,拍了拍上面的土套在身上。
      铁伞人还在半躺在那里,他似乎很痛苦,努力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然而他的努力都只是徒劳。梁枕月清楚的看到,他的脚踝处的衣料已经被血濡湿,哪怕是在夜色之中,依旧可以看出他脸色苍白,神情痛苦。
      夏清风向他走过去,伸出一只手来。
      铁伞人似乎很不甘心,猛然举起铁伞来想要再战,却被夏清风一把抓住手腕。夏清风只是微微发力,铁伞人手中的伞已经狼狈的跌落在地上。
      “他是谁?”梁枕月将服下药物的瑶华轻轻抱起来,她已经有了知觉,睫毛微微的颤动。
      “呵。”夏清风冷哼一声,一把扯下黑衣人蒙面的黑纱,黑纱之下那张脸眉头紧皱,他的眼睛轮廓鲜明,鼻子高挺隽秀,容貌如同被细细雕刻过一般,虽然有些锋利却也没那么冷峻,眉目间仿佛还是带几分稚气的少年。
      “唐蜉蝣?”夏清风有些惊诧,他万万没想到,唐蜉蝣居然会是刚才对着尹子缃痛下杀手的人。
      “我早就明白了,你这样一个连我的好话都听不进去的人,哪有那么多闲心来云溪谷?”夏清风用鞋尖踢了一脚地上的铁伞,冷冷道:“你以为你换一种武器我就不知道吗?你的师父,玉伞苏卿,你当我不知道吗?你怎么舍得摘下你的面具,就为了给云溪谷卖命吗?!”
      “我技不如人,你要杀便杀!”唐蜉蝣低下头,恶狠狠的从牙缝中蹦出几个字。
      “你回答我的问题!”夏清风的眼神中写满了愤怒,他猛的拉起了手中紧握的手腕,让唐蜉蝣也不自觉的身体前倾,夏清风也不在意一旁的梁枕月,另一只手紧紧钳住了唐蜉蝣的下巴,将他的脸往上抬。唐蜉蝣一向是高傲冷漠之人,可是先前他的脚踝受伤,刚才又被夏清风狠狠的踢了一脚,此时浑身都使不上力量,只得咬住牙,紧紧的闭上眼睛。
      “阿江,你当杀手,我能理解,你要杀白少微,我也能理解!”夏清风愤怒的看着他,声音中仿佛带了几分哽咽,“可是,你知道云溪谷他们要卖国吗,他们要改朝换代你知道吗?你瞒了我们这么久,就是为了将小王爷在这荒无人烟杀害吗?!”
      唐蜉蝣没有说话,他的面孔一片岑寂,仿佛对夏清风的话毫不在意,但是他身上的伤口又实在疼痛,也便不自觉的紧皱眉头。
      夏清风看了看他,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将紧紧钳制着他的手放下了。他缓缓蹲下来,似是要将唐蜉蝣扶起来,唐蜉蝣气急,似乎又要出手反抗,可是他的伤口实在疼痛,无可奈何之下又重重跌倒在地上。
      “这是,怎么了?”
      一旁被梁枕月搀扶着的瑶华缓缓的站起来,她揉了揉还有些余痛的后脑,轻声问道。
      “没事,黑衣人被我打败了。”夏清风回答,“你快带我们走吧。”
      “好。”瑶华看了看他们,忽然惊道:“王爷呢?”
      “刚才情势紧急,王爷与连翘姑娘先行离开了。”梁枕月道:“现在也不好解释,我们先走吧,他们会和我们会合。”
      “连翘……”瑶华的顿时被吓得花容失色,面若金纸,口中喃喃的念出这个名字,愣了半晌方才道,“糟了……”
      “怎么了?”梁枕月急道。
      “你们怎么能让王爷跟他走?!”瑶华一把抓住梁枕月的衣领,质问道:“如果让王爷跟他走,我为什么还要来带你们逃走?!夫人是怎么跟你说的?”
      “夫人?”梁枕月一头雾水。
      “就是之前的谷主!”瑶华急道。
      “她说她是受人胁迫,云溪谷主想要将静王留在这里,才使计引他到此。”梁枕月道。
      “连翘就是谷主啊!”瑶华不等梁枕月说完,就急急说出这句话,她的声音已经十分失态,她万万没有想到他们先前会受到埋伏,更没有想到尹子缃会轻易跟着连翘离开。
      “你说什么?!”梁枕月顿时呆立在原地,震惊道:“她……不过是甘大夫的侍女而已……怎么会……”
      “你管她是谁!”瑶华怒道,“夫人将王爷托付给你,你怎么能轻易让别人带他走?你怎么对得起夫人,你让我怎么跟夫人交代……”
      瑶华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的神色既害怕又着急,眼眶中已经有泪珠缓缓滚动。
      “这怎么回事?”一旁的夏清风看到他们两个都情绪激动,扭头看了看一旁的唐蜉蝣。
      “不知道。”唐蜉蝣道。
      “你!”夏清风抬手就是一巴掌,唐蜉蝣雪白的脸上顿时染上了一层红晕,他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很惊讶自己会抬手打人。
      “哼。”唐蜉蝣冷笑一声,道:“我接到的任务就是在这里拦住你们,别的一概不知。”
      夏清风还要再说什么,忽听得一声尖锐的哨声,天空中突然炸开一顿粉红色的烟花。“快走!”瑶华突然回过神来,一把拉住梁枕月的手,急道:“这是云溪谷的信号,待会儿一定会有人来拦我们,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小缃……怎么办……”梁枕月眼神空洞,如同被抽干魂魄一般喃喃道。
      “现在我们也没有办法,还是先保全自己,以图后计。”夏清风冷静道,“如果越九仙存心要留下小王爷,那他一定不会伤害王爷的。”
      梁枕月没有说话,向四下里望了望,夜空中一片寂静,却再没有尹子缃的身影。以往都是听他做决定,如今他已经不在了,梁枕月觉得自己的精神已经被击碎,再也听不进去一句话,再也想不到该怎么办。
      “先带他走!”夏清风看他神志不清,也没办法冷静下来听自己说话,只能强制的带他走。虽然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他知道云溪谷众人绝非善类,又与白少微的死脱不开干系,他们左不过是中了圈套,应该还是早早脱身才是。
      “哎呀快走吧!”瑶华心急如焚,已经拉着梁枕月向前面跑,梁枕月看到瑶华瘦瘦小小的身形,只觉得是尹子缃,感觉到瑶华一把抓住他的手,也觉得是尹子缃。他的心里已经纠缠成一团乱麻,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仿若行尸走肉一般任由瑶华拖着他向前走。
      夏清风看到梁枕月的失神,无奈的叹了口气,向坐在地上的唐蜉蝣伸出了手。
      “什么意思?”唐蜉蝣冷冷道。
      “快走,这里危险。”夏清风心平气和道。
      “我几时需要你来帮我?”唐蜉蝣冷笑。
      夏清风也不说话,一把将倒在地上的唐蜉蝣扛了起来,他将宝剑插在自己腰间,伸手捡起地上的铁伞。
      “你放开我!我不走!”唐蜉蝣的脸突然涨红,狠狠的挣脱了两下,但是他受伤不轻,而且夏清风武功又深不可测,这几下挣脱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我说了这里危险。”夏清风也不理会唐蜉蝣,头也不回的向外面走去。
      “夏临漪,这么多年了,你都已经放弃了本来的名字,凭什么要来这么对我!我为什么要你们做决定!”唐蜉蝣质问道,“我全家被人杀害,白少微叫我原谅他们……如今你又要一定要带我走……你们……凭什么……”
      “难道我们就看着你送死吗?!”夏清风猛的打断了他的话,“当时你想要报仇,失败了你会死,成功了你会被江湖人唾骂,我没能拦着你上墨翎阁,今天我不管你什么理由,一定要带你离开这儿!”
      “我……”唐蜉蝣的声音渐渐的低下来,他也不再反抗,缓缓的伏在夏清风的背上,岑寂的夜色之中,夏清风看到瑶华和梁枕月的背影渐行渐远,并且听到了四周由远及近的散乱脚步声,连忙加快了脚步追上他们,只是在这无言的沉静之中,他仿佛听到了唐蜉蝣正在低声的抽泣。
      “阿江,你没事吧?”夏清风很多年都没有见唐蜉蝣这样过,自己也不由得从刚才的愤怒转化为担心。
      “我……”唐蜉蝣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缓缓道,“我师父……在他们手里……”

      尹子缃揉揉自己的眼睛,从昏迷中醒来,他神智刚刚恢复,记忆还停留在那根寒光闪闪的银针之上,他记得,从一开始的崔梦临到刚刚死去不久的白少微,已经有许多人死在了这枚银针之下,起初他在看到那根银针时,也觉得自己必死无疑。
      此时,他觉得自己全身酸痛无比,似乎是被人点了什么穴道一般,连从床上坐起来都十分费力。但他还是挣扎着卷起床帐,细细的打量着自己的所在。
      这是一个十分奢华的房间,华丽得就连生长于深宫之中的尹子缃都觉得难以想象。他正躺在一张约摸有六尺宽的松软大床上,床的四角都悬挂着金色兽头香炉,而床帐则是由轻薄如蝉翼般的细纱所制,那如烟云一般的金纱之上,用流光溢彩的金线绣着一簇簇盛放的牡丹。
      而那房间之中的布置更是奢靡精致,房间地板洁白如玉,是由一块块边缘整齐的白色大理石铺就,墙壁上悬挂着各色古画,花梨木制成的雕花斗柜中摆满了各色金玉摆件,斗柜两侧各放着一个半人高的浮雕金龙贯耳瓷瓶,瓷瓶中插着碧绿色孔雀毛做装饰。
      尹子缃隐约记得,少年时有人讲过,前朝越国崇尚金玉,生活奢靡,横征暴敛才导致亡国灭种。前朝都城金陵中的皇宫曾金碧辉煌如同天界一般,只是不知为何生了一场大火,将那些雕梁画栋全部付之一炬,太祖有感于金玉粪土不过过眼烟云,还利于民才是安国之道,因此迁都北京,号召国人崇尚古风,自己也生活节俭,从不铺张。
      尹子缃的脑中混乱成一团,根本无法思考,原来与广西的大张旗鼓不同,云溪谷才是前朝余孽的藏匿之地。只是自己先前一概不知,误信他人,才被人带到这个地方来,如今也不知道梁枕月情况如何,有没有逃出谷去。
      一想到梁枕月,尹子缃的心中又是一阵刺痛,那些人虽然设局用计,但将他安置到如此奢华的地方,想来是别有用心,不会暗害于他,只是梁枕月不知道有没有逃出云溪谷,能不能平安的离开。
      想到他多年来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也许是因为可怜自己,也许是因为受人之托,但无论如何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二人已如同家人一般无法分割,如今骤然分离,而他更是不知生死,尹子缃既觉得心如刀绞,又觉得十分愧悔,梁枕月于自己已是无所保留,甚至连杀害他师父的仇人都可以不予追究,而自己却依旧放不下母亲的死,不顾白少微的提醒,夏清风的相劝,管末澜的用心,执意要舍身犯险,才有今日之祸。
      而除了梁枕月,尹子缃心中始终记挂着一人,他觉得自己与那人更是无颜再见,那便是傅子熙。傅子熙身为皇帝,一直勤政爱民,对自己也是安护有加,可是云溪谷的狼子野心已是昭然若揭,想必自己的母亲也不会脱离干系,无论她当年是因何而死,是否与云溪谷同气连枝,总归自己闹了这么多年,他也忍了这么多年,一切仿佛都不重要了。
      尹子缃慢慢的躺了下来,将自己的身体缩在一起,纵然这房间温暖华丽,他却如同又回到了十几年前那些孤寂的夜晚,没有母亲,没有傅子熙,行宫宫女生的如同花一般娇艳,却依旧拜高踩低,他有时需要靠抢夺才有一口饭吃,他本来是如天一样尊贵的皇子,有时骂起人却与市井泼妇无异。后来,是梁枕月给他做饭,教他生活,是傅子熙赐他王位,给他府邸,让他从一个无人看中的落魄皇子变成大摇大摆的静王。一直以来,自己总以为自己是受害者,总觉得这世界亏欠自己许多,原来事实并非如此。傅子熙是天子,他完全可以不理会自己那些真假难辨的放浪形骸,随便找个罪名将自己远置边疆,而梁枕月已经照看自己成人,已经履行诺言,完全可以潇潇洒洒江湖远去,而不是留在王府做一个每天打理鸡毛蒜皮的下人……原来这么多年都是自己错了,他明明亏欠了这么多,却还要别人给他一个公道,这实在是可笑至极……
      “殿下醒了?”
      正当尹子缃出神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一个男声,尹子缃认得这个声音,他回头看去,进来的不是别人,果然是甘玄明。
      而在甘玄明身后还站着一人,那人个子不高,长发尽束于高冠之内,身穿一袭金线滚边暗纹素缎氅衣,宽袍大袖,白衣高冠,这是前朝时贵族公子十分流行的服饰。他的脸上带着半副金色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来,那面具也十分华贵精致,镶嵌着珠宝美玉。
      尽管他只露出一双眼睛,尹子缃还是能一眼认出,那不是别人,正是先前将他带到此处又致他昏迷的连翘。
      “殿下觉得身体如何?”甘玄明温柔道。
      “甘大夫?”尹子缃冷笑一声,问道:“你们到底是谁?”
      “在下云汶,表字扬名。”甘玄明,不,应该是云汶朗声答道,语毕,弯腰向身后的连翘鞠了一躬,介绍道,“这位是我大越天子。”
      “大越天子?哈哈哈哈哈。”尹子缃听到这个称呼,不由得冷笑了几声,讥讽道:“如今我只知有大周,不只有大越,不知道你是在哪个阴曹地府里做的天子。”
      “真是放肆。”
      这四个字虽然很轻,可在尹子缃心中却如同晴天霹雳一般炸开,他的表情瞬间凝滞,呆呆的盯着身着贵公子服制的连翘,说这句话的声音是一个他从来没有听到过的男声,而如今这里只有三个人,难道……
      “你是男的?”尹子缃脱口而出。
      “哼。”连翘冷哼一声,答道:“从来没有人跟你说过,云溪谷主越九仙会是女子。”
      “你是云溪谷主……”尹子缃惊道,“那前几日我见到的是谁?”
      “她又何足挂齿,她不过是一个自不量力,想要放你离开的人罢了。”越九仙冷笑道,“我经营多年,又岂会让她破坏?”
      “梁枕月怎么样了?”尹子缃问道。
      “他和夏道长已经离开了。”此时回答的却是云汶,“请殿下放心吧。”
      “你已经身陷此处,竟然还记挂着他?”越九仙的话语句句带刺,冷若冰霜,与尹子缃在遗贤山庄所见到的连翘性格迥异。
      想到遗贤山庄里的甘大夫和哑女连翘,又想到玉玺的丢失与自己在山庄中的昏迷,这一切都因为连翘身份的公开而串联到了一起,原来他自以为妙手仁心的甘大夫不过是连翘的帮凶,而连翘身为前朝贵族,竟然以身犯险,亲自男扮女装去偷盗玉玺,这听起来似乎让人觉得匪夷所思,却又无从怀疑。
      “你们留我在此,也是徒劳。”尹子缃笑道,“我大周虽开国不久,可taizu太宗和本朝皇帝皆是爱民如子,改朝换代也不过是奉天行事,你们逆转不得的。”
      “哈哈哈。”那越九仙看看云汶,不由得苦笑了两声,无奈道:“我看你这么多年认贼作父,实在是可怜又可叹,这虽然对你很残忍,不过这就是你的命。”
      “什么意思?”尹子缃疑惑道,但他听到“认贼作父”四个字,已经有了几分不好的预感,顿时觉得手脚冰凉,害怕听到什么他不想听到的言语。
      “你会花宴,你自己应该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绝世武功,而是你需要运功来克制自己血液内的剧毒,你既然天生血液带毒,又怎么会是他傅冼玉的后人?!”
      “你说什么!”尹子缃大吼一声,猛的从床上下来,然而他身上依旧酸痛无力,不得已无力的跌坐在地板上,他身上只穿着中衣,而那地板湿寒无比,侵入骨髓……他紧紧咬着牙齿,眉头紧皱,用手肘支撑着一点一点的向前面爬去……越九仙就站在那里,他带着面具,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远远的看到他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带着一点点不舍的怜悯,又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嘲讽,他仿佛又听到了少年时那一声声围绕在他耳畔的风言风语,你这野种……来路不明的野种……那声音尖利的仿佛用刀尖划上石块,直直戳入他的鼓膜……
      “你身体还没回复,先躺上去。”云汶看到尹子缃如此痛苦,身体乏力,每向前爬一步都无比艰难,忍不住上去搀扶他。
      “你别碰我!”尹子缃的声音已经变的声嘶力竭, “我才不是什么野种!你们为什么都要这么说!我是父皇的儿子,我娘是大周的贵妃,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没有人说你是野种,你是最最血统纯正的孩子。”越九仙似笑非笑,伸手从头上拔下一根金簪,轻轻刺破了自己的手指,又挤出一滴血珠来,尹子缃清楚的看到,那一滴血珠无声的落在地板上,却如同带着剧毒的鸩酒一般,将雪白无瑕的大理石地板侵蚀出一片难看的疤痕,空气之中,花香四溢,越九仙又伸出带血的手指轻轻抚摸了一下云汶的脸,然而此时他的血液却与寻常人无异,只在云汶清瘦的面孔上留下一道红痕。
      “如何?”越九仙看了看尹子缃,问道。
      “为什么会这样,不是这样的,不是……”尹子缃不敢相信,喃喃自语,他抬起头来看着越九仙,从这个角度看去,他瘦弱的身材仿佛变得高大起来。越九仙看着他叹了口气,伸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面具下的那张脸惨白如雪,不带一丝杂色,仿若一具白瓷人偶,亦或者说,好似一具尸体。
      “怎么会这样……”尹子缃看到他的脸,那张与自己别无二致的面孔,已经无话可说
      “人可以骗你,血可以骗你,那么现在呢?”越九仙缓缓的蹲下来,伸手捧起尹子缃的脸,接着道:“我知道这样对你很残忍,可是这不是我的错,一开始他们对我也是这样残忍,不成功便成仁,这是我们的命。”
      尹子缃没有说话,云汶看到他们两个的神情都如同崩溃一般,赶忙伸手扶起尹子缃,将已经如行尸走肉般的他扶到床边坐好。
      “你可知金陵的皇宫为何在一夜之间付之一炬?”越九仙问道,“越朝最后一个皇帝,伊启观,是他放的那把火,他与那些最后还相信他认为他是皇帝的人,给了自己最后一次火葬。”
      “傅冼玉向来自诩仁义,声称自己是为讨伐奢靡无度的越朝而起兵,来势汹汹,先主登基不久,朝野中人不愿死战,终究保不住这个王朝。先主为了金陵城中的百姓而选择开城投降,携带宫人大臣白衣拱手而降……”
      “傅冼玉出身于草莽,为人残忍而无道,他见先主长于深宫,年少体弱,便将先主拘于后宫,视如禁脔……”
      言至此处,越九仙的声音已经有了几分颤抖。
      “不仅如此,傅冼玉一直追求千古一帝,长生不死,宫中便有无数方士为他修炼丹药。为了试验丹药是否有效,他给先主和他的家人尽数服下。吃了第一批丹药的宫人满面红光,但不久之后便身患不治之症而去,先主和家人吃下的是第二批丹药。那药深入血脉,虽能让人在容貌上青春永驻,实则将人的血液尽数变作蚀骨的毒液,而整个人也会变得苍白冰冷,如同行尸走肉。先主与亲人痛不欲生,本欲自尽,却发现他的表妹紫茗郡主已经有了他的孩子。那天夜里,先主在前殿为傅冼玉安排宴饮,歌舞相迎,让其他宫人在后宫放火。火势冲天之时,紫茗郡主便由两个卫兵护送着离开了宫城,而其他宫人也不愿苟活,自焚于火中。于是宫城尽毁,傅冼玉在南京等了十八年,广西云南都俱已投降,却怎么也寻觅不到紫茗郡主的踪迹,他也不愿意在此久住,便迁都北京。”
      “也许是坏事做尽,傅冼玉迁都之后没过几年就撒手人寰,匆匆将皇位传给了傅邵淇,就是你一口一个的父皇。从此之后再没人见过先主,我也不知道他后来如何。那时,紫茗郡主逃到了当然还未开城投降的广西云南一带,广西郭将军救了她,并带人引她躲进了无人的山谷之中,紫茗郡主一路躲过追兵,穿过绀碧山脚下的一线天,正巧看到了那时我们相见的渡口,结果遇到两个云溪谷中的采药的女子,那女子带他们上了小船,躲藏到了如世外桃源般的云溪谷之中。他们都没有想到,云溪谷乃是世外高人的隐居之处,那世外高人教会郡主如何调息身心,如何修行内力来压制体内的毒血,可是谁也没有想到,郡主所生的孩子依旧带着那样的血液。”
      “郡主所怀的孩子就是我的父亲,我们始终不敢出去,以自己的国号为姓,终日隐藏在这不见世人的偏僻山岭之中,苟延残喘,勉强度日。只是一切都可以放下,血脉里的仇恨却是万万不能的,我们无意间在外人面前展露武功,就被人当做是杀人无形的恶魔,以致愈演愈烈,花宴终究变成了一种可怕的武功,而我们也变成了令人畏惧的人……我们本来已经放弃了一切,可是骨血中的疼痛却在一辈辈延续下去,我不想永远做终日躲避的弱者,于是我找到了郭将军的后人,也认识了扬名。”
      “那么我呢?”尹子缃沉默了许久,无力的开口问道:“我是谁?我还是不是我娘的孩子。”
      “你当然是。”越九仙点点头,微笑道:“你当然是你娘的孩子,只是你的父亲是我,你是我伊氏的骨血。”
      尹子缃艰难的抬起头,静静的凝视着越九仙,他的脸与自己那样相像,看到他就仿佛是在照一面镜子一般,只是越九仙比起自己更像是一具尸体。什么九天仙子艳绝红尘原来全部是一个笑话,他的面孔是那么丑陋,尹子缃仿佛看到了多年之后的自己,仿佛看到自己如同越九仙一样,岁月停滞比美人迟暮更加可怕,比如他面前的明明是一个看上去不超过二十岁的少年人,却告诉自己他是一个父亲。
      “你已经有了传国玉玺,又要我来做什么?”尹子缃平静开口问道。
      “我曾经想过让傅邵淇直接传位于你,只是那时有白少微,我也实在没什么办法,现在这样也好,你的皇兄对你那样好,你说我如果拿你做要挟,会不会换回来我的半壁江山?”越九仙笑道。
      “你怎么能从我没出生就利用我?”尹子缃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而沙哑,仿佛喉咙间堵了什么东西。
      “我说过,你既然有了这样的血,这就是你的命。”越九仙一甩袍袖,施施然转身,似是不忍心再看他,沉默了片刻复又言道,“你因为母亲的仇,才一步步走到这里,我也是一样,若不是为了报仇,我又何必苦苦支撑在世间做一具尸体,你想想罢。”
      说完,他便径自离开了房间,云汶坐在尹子缃身旁为他把了脉,也跟随着越九仙离开了。
      房间里顿时只剩下尹子缃一个人,那一根根烧的通红的蜡烛将整间房都笼罩在烛火之中,仿佛越九仙口中那场通天的大火。禁脔,骨血,仇恨,这些尖锐的字眼却从未出现在尹子缃的脑海里,他满脑子转着的,只有梁枕月叫他快走时那真心的眼神。
      “我们再也见不到了。”尹子缃伸出手去,仿佛在抚摸空气一般。
      我这一生,没有杀过许多人,也没有做过什么大事,我没有什么遗憾,只是我喜欢过一个人,可惜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云溪谷的地宫之中无比华丽,却看不到月色日光,分不清白天黑夜,只能看到红色的烛火。
      “扬名。”越九仙扭头看看跟在他身后的云汶,伸手去抚摸他脸上的那道红色痕迹,云汶的身材是那样高大,他需要抬起头才能够正视他的眼睛。
      “怎么了?”云汶道。
      “我许久不曾说过这么多话了。”越九仙笑道。
      “无论你想说什么都可以。”云汶答道。
      “我曾以为我可以平静的见他,可是事实证明我却不能。”越九仙猛的低下头,他的眼眶之中已经满含着泪水,“我见到他的时候才知道我有多么的丑陋,我真羡慕他,他现在还是一个少年人,我却已经变成了一具带着少年人躯壳的尸体。”
      “仙人都是永恒的,只有凡俗才在意生老病死。”云汶轻描淡写的笑了笑,伸手拂去他的眼泪,道:“世上虽没有长生不死,却有死而复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千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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