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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绀碧山 四 山顶,枯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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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枯松阁。
枯松阁位于山顶一处悬崖绝壁之上,虽然叫做”阁”,实际却在地下,为山中关押江湖重犯的地方。
绀碧山算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白道大派,有时官府难以解决的江湖中的大逆之人,会被全武林所征讨并关在此处。此处地势险要,离此不远便是绀碧山掌门人所在的归心阁,应而绝无逃出的可能。
而唐蜉蝣此时正躺在阴暗潮湿的密室之中,仅有的昏暗烛光下,他微微皱着眉头,脸色潮红,昏迷未醒。
虽说已到春天,这地窖之中依旧湿冷无比,多年积攒的湿气如无形的利刃侵入骨髓,就算唐蜉蝣是习武之人,却也抵挡不住这浓重的湿气,加之身上有伤,一夜之间便染上了伤寒,面色潮红,浑身滚烫。
他脚踝上的暗器已经被夏清风偷偷拔去了,只是没来得及处理伤口,鲜血和衣物粘结在了一起。唐蜉蝣穿着长到膝盖的皮质短靴,然而暗器却可以入肉三分,可见秋明月投掷暗器的功力极深,绝不是一日两日练成的。
地窖中绝无人气,唐蜉蝣便在这湿冷阴暗的地方恍恍惚惚的醒来,他揉揉眼睛,只觉得浑身都酸胀无比,头格外沉重,呼吸也变得不顺畅了。他咬着牙脱下靴子,又忍着剧痛将腿上的衣物和伤口分开,接着若有若无的烛光,那白皙细瘦的小腿上已经遍布血渍,伤口中的血痕似乎有点发黑。
难道暗器有毒?唐蜉蝣心下一惊,从衣襟中的暗袋内取出一个纸包,小心翼翼的将上面的药粉涂抹在伤口上。烛火太暗,唐蜉蝣的小腿之上又有许多血渍,他一时找不到伤口究竟在哪里,只好举起手来,轻轻摘掉了脸上的面具,之后又开始细细的查看伤口。
摘下面具的唐蜉蝣看起来年龄小了一些,他脸上的轮廓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尖锐了,反而有了几丝温和清秀。
这面具他已不知道带了多少年,仿佛自从他来到墨翎阁,就一直有一副面具伴随着他。
“你已经醒了?”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随之而来的是那人手中提着的灯笼发出的灯光,那光要比地窖里的烛火亮上几倍,唐蜉蝣被刺激的眯起眼睛,左手慌忙的戴上面具,右手紧握着袖管中的匕首。
“其实你还是不戴面具比较好,反正你已经要死了,让我看到也没什么。”
那声音继续传来,唐蜉蝣已经听出了那是秋明月的声音,他心中突然有了一丝慌张,如今的他被囚于此,脚腕受伤,头疼不止,很明显不是秋明月的对手。
旧日的回忆如电光石火,刹那间穿过他的脑海,仿佛这场景似曾相识,这种慌张无助的感觉,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
秋明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依旧身穿黑衣,长发却已整齐的束起,眉间的朱砂痣依旧血红妖异,那把如利刃一般的白折扇依旧在他手中,扇坠上长长的黑色流苏一晃一晃,看的唐蜉蝣更加头疼。
“你为什么一定要杀我?”
思考了片刻,唐蜉蝣问出了这个问题。
“你难道不清楚吗?”秋明月瞪了他一眼。
“我知道,是你来找我杀你的师父无忧道长,可是我拒绝了,而且我墨翎阁的规矩,是绝对不会将雇主的身份讲出去的。”
“唐蜉蝣,你少装糊涂,你难道没有告诉夏清风吗?”
秋明月一把扔下灯笼,先前的微笑转为了愤怒,他伸手提起唐蜉蝣的领子,唐蜉蝣皱皱眉头想要甩开他,却发现自己浑身沉重,竟然怎么都使不上力气。
“你别挣扎了,我也明明白白告诉你,暗器里有毒。”秋明月提着唐蜉蝣的领子,目光中满是愤怒,”我原以为墨翎阁是怎样严密的杀手组织,没想到也有你这样的人,如果不是你告诉夏清风,我师父怎么会自杀而死?!”
唐蜉蝣扭过头去,似是不愿解释,又好像无法解释。
“唐蜉蝣,杀手应该无心无情,你可知道?”秋明月松开他的领子,手中白扇缓缓抵上他的心口,”我虽不知道你和夏清风有什么样的交情,可是如今你为了他违背我们的约定,违背墨翎阁的规矩,你就已经可以去死了。”
“你住手。”
不远处,夏清风的声音从幽暗处传来,秋明月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慌乱,然而他没有回头,大声道:”夏清风!我就知道你会来!”
“你既然知道我会来阻止,你为什么还是要来杀他。”
“谁阻止都没有用,我一定要杀他。”秋明月停顿了片刻,接着道:”不管有多少人阻止,只要杀了他,掌门就不会知道这件事了,只要她不知道当年是我要杀了师父就好了……其他人,我都不在乎……”
“吾已经知道了。”
就在秋明月说完后不久,叶辰熙的声音也从幽暗处传来,那声音不大,又带着几分老道的稚气,秋明月的心中如同炸开了旱天雷。他呆滞在原地,僵硬的如同上了发条般回头看去,叶辰熙就站在夏清风身后,她个子不高,依旧身穿着莲青色道袍,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来有任何的变化。
“掌门!”
秋明月脸色大变,和刚才的镇静丝毫不同,他突然跪倒在地,声音颤抖道:”掌门,我……唐蜉蝣,他并没有去杀师父……”
“可是他依旧因你而死。”叶辰熙平静道:”他知道了他最喜欢的徒弟要杀死他,没过几日就自杀而死,你虽未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
“你要杀他,不过是因为我罢了,我是他的亲生女儿,你早就知道了,对吧。”
叶辰熙依旧平静,然而秋明月和夏清风都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恨他让我当掌门。”叶辰熙语气平缓,仿佛她所说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你恨他教了你一辈子大道理,却是个欺上瞒下的人,你恨他满口勤修戒律,却在外有妻有女,还让自己的女儿当了掌门,这些我都知道。秋明月,既然汝这么想要这个掌门之位,那我们明日日出决战如何,如果汝胜得了我,我便让汝当这个掌门,我永远不回绀碧山。”
话音刚落,叶辰熙就扭头走了出去,只留下秋明月和夏清风呆滞在原地,夏清风自己也万万没想到,叶辰熙竟然不听秋明月解释半句就擅自做了这样的决定。
“奇葩。”
坐在地上的唐蜉蝣看了看愣在原地的师兄弟二人,冷冷道。
“我……”秋明月看到叶辰熙远去的背影,呆呆的跪在原地。
“明月。”夏清风走上前去,轻轻将手放在秋明月的肩膀上,他本想暗地里了结此事,只是不知为何唐蜉蝣一定要来杀白少微,才让秋明月有了和他相见的机会,才让叶辰熙也知道了这件事。
夏清风知道,秋明月虽然恨无忧道长,但对叶辰熙这个师妹却是十分爱护,他一心想要杀掉唐蜉蝣,也不过是为了隐瞒这件事罢了。
“你够了。”秋明月从地上站起来,手中依旧紧紧握着那把折扇,他脸色苍白,眼神平静,扭头看了一眼夏清风,幽幽道:
“你与他一样,不过是假仁假义。”
话毕,他拾起地上的灯笼,也快步走了出去。
夏清风突然觉得脑袋有点发晕,他低头一看,唐蜉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躺下了,他面色潮红,眉头紧皱,看上去十分痛苦,夏清风心头一紧,也来不及细想怎么处理秋明月的事情,连忙蹲下来,伸手搭上唐蜉蝣的脉搏。不料根本无需把脉,唐蜉蝣滚烫的肌肤已经说明了问题,不知是因为伤口发炎还是地窖湿气太重,他开始发起了高烧。
“阿江,阿江。”
夏清风将唐蜉蝣托起来抱在怀里,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因为害怕唐蜉蝣昏迷,又轻轻唤了两声他的名字。
“啊?”唐蜉蝣轻声的答应了一声。
夏清风轻轻将他脸上的面具取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仿佛比刚才更烫了一些,夏清风心中害怕,一使劲将唐蜉蝣打横抱了起来,着着急急的向外面跑去,门口守门的弟子看到夏清风这般焦急,也没有阻拦。
唐蜉蝣浑身无力,神情恍惚,眉目间似有黑紫之气,夏清风心中疑惑,想着下山路远,索性将唐蜉蝣放到了一块平坦的岩石上,他轻轻将唐蜉蝣的靴子脱下来,那伤口明显更加严重,裤袜都被黑红的血液浸湿。夏清风皱着眉头除去唐蜉蝣的裤袜,只见小腿上被暗器所伤的小小伤口已经渐渐溃破,逐渐渗透出黑红色的血液,原来暗器的毒不仅让唐蜉蝣神智恍惚,还让他的伤口难以愈合,尽管先前唐蜉蝣自己敷的药已经略略止住了血,可是现在情况并没有好转,反而血液更见黑红。
夏清风也没有多想,伸手取下发带一撕两半,紧紧的绑在唐蜉蝣伤口的两侧,低头就将嘴印在了唐蜉蝣的伤口上吸了一口脓血,夏清风将脓血吐在地上,借着月光一看,那血液果然透着乌黑。
月色之下山风清凉,夏清风的心却从来没有这样的不冷静过,他从没想过秋明月会为了隐藏真相下此毒手,也从没有想过唐蜉蝣会受这样重的伤,那只是一个小小的伤口,吸出来的每一口却是黑如墨染的脓血,夏清风不是大夫,更不会治疗毒伤,他只能这样一口一口的吸着毒血,直到看到那血液重新变成红色。
“夏道长!”
不知过了多久,夏清风听到远处有熟悉的声音在叫他,他回过头去,那向他走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被他拜托过的尹子缃和梁枕月。
尹子缃依旧身穿着一袭黑衣,腰间挎着那把长刀,长发高束,脸色惨白,他的脸型是圆润的鹅蛋脸,下巴却是尖的,看上去年龄只有十六七岁。夏清风低头看看怀里的唐蜉蝣,他摘掉面具后明显要温和许多,竟也觉得年纪小了许多,仿佛还是个少年一般。
“王爷还没休息吗?”夏清风抬起头苦笑一声,道:”今天的事情麻烦王爷了……”
“我也没帮什么忙……”尹子缃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道:”是我低估了秋道长的武功,才让唐大侠受了这么重的伤……”
“他中毒了。”夏清风喃喃自语,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唐蜉蝣。
“你不会……”尹子缃看看唐蜉蝣血迹斑驳的小腿,又看看夏清风唇边的血迹,惊讶道:”你不会想着给他把毒血吸出来吧,你以为是被蛇咬了啊!你傻啊!”
“我……”
“快去找大夫啊!”
夏清风的神情这才有所缓和,仿佛他也和唐蜉蝣一样神情恍惚了,多年来不曾如此慌乱,他有些自嘲的笑了笑,重新将唐蜉蝣抱起来,道:”王爷说的是,我们下山去找大夫。”
“现在黑灯瞎火的怎么下山。”梁枕月在一旁道:”你把他挪到你的住处去,让白少微看看,我记得他会医术。”
梁枕月说这几句话时声音极轻,仿佛回忆起了许多往事,曾经在遗贤山庄的时候,他也曾将白少微视作长辈。
“恩,让他看看也好。”尹子缃也附和了一句,走在前面打着灯笼,道:”闹了半天,这天都要亮了,你看,貌似连灯笼都不用打了。”
“要日出了!”夏清风惊讶的大叫一声。
“日出怎么了?”尹子缃不解的问道。
“掌门,掌门要叫秋明月在日出决战,谁赢了谁当掌门,你说这……”夏清风急道。
“你们掌门怎么跟小孩子一样。”尹子缃嘟囔了一句,道:”那让老梁扛着唐大侠下山,你去看看他们怎么样好了。”
“那先拜谢王爷了。”夏清风边说边把昏迷不醒的唐蜉蝣放到梁枕月背上,也来不及看着二人下山,自己也不顾满身血污便施展轻功向前面归心阁急去,山顶不大,归心阁和枯松阁相距也不远,只是没想到夏清风还没到叶辰熙所在的归心阁顶,就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手提长剑自环绕着阁楼的木梯缓缓走下。
夏清风飞奔到叶辰熙面前,大喘着气跪下行礼,却也没有说话。
“汝这是何意?”叶辰熙冷冷道。
“掌门!”夏清风拱手朝天,道:”掌门大人有大量,明月师弟不过一时糊涂,您就放过他吧!况且他始终也没有真的杀了师父啊!”
“汝回去。”叶辰熙道:”我已经通知了秋明月来山顶论剑台,你离开这里,吩咐诸人,日落之前,谁也不许来,否则便非我门下弟子,速速离山。”
“掌门……”夏清风依旧跪在地上。
“你快去!”叶辰熙有些愠怒的冷言道:”夏清风,难道我这个掌门的所有事情都一定要你经手吗,你现在叫这个名字,难道不是想忘记过去的事吗?”
“我……”叶辰熙的这一句话如同冰水直直浇下,夏清风只觉得背心凉透,山风吹过,他仿佛感受到刺骨的寒冷,令他无法抬起头来。
叶辰熙依旧持剑前行,缓缓路过夏清风身边,轻声道:”我总要为自己做一回主,这么多年,就连生死之事都要托付他人,我不称心。”
夏清风本来准备了无数的笑脸和说辞,但此时只觉得寒凉彻骨,只得呆呆的站起,离开,他突然想到那句”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原来这样做的人不止是秋明月,还有别人。
原来多年的江湖夜雨,或茕茕孑立禹禹独行,或呼朋唤友春风得意,终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
所以又何必去好奇追问每个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