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两情若是久长时(六) ...

  •   近傍晚,天气甚好,有风阵阵吹在人身上,极舒服的。

      今晚落园临时闭馆,招了所有倌人于屏香阁,安寻所住的寻香院离那儿是稍稍远些的,但离茉蕖所住的染香阁却是极近的,前后不过一刻钟的路程。

      今日也巧,他才路过染香阁,竟便遇上了茉蕖,只是不知为何,他的神情却有些怏怏的,极不自然。

      “你今日打扮的很好看。”茉蕖受过礼,打量他一样,秀美细长,眼波明媚,如夜里明亮的繁星,小巧的口点着胭脂,腰肢十分纤细,他这些年出落的很好。

      安寻低眉顺眼,声音似有怯意,“安寻不过薄柳之姿,担不起大人的夸赞。”他微微抬眸,有那么几分讨好的意味,“大人才是真的美人呢,叫人一见便心生仰慕,久不能忘。”

      茉蕖美眸微闭,略略含笑,“花无百日红,再美的花开足百日,都风华不再,即便依然貌美,怕也早被世人所腻烦了。”

      安寻面上一红,这话像是茉蕖在说自己,可那语气分明叫他觉得背脊一凉,着实有些害怕。

      “大人貌美,正是开的艳的花儿呢。”安寻低下头。

      茉蕖督他一眼,语气毫无波澜,“熏的什么香?味道还不错。”

      现下还是春日,日头虽晴却不晒,只奇怪安寻的额上却除了汗,顺着脸颊下滑,语气亦有些支支吾吾,“不过是素日常用的柔宜香,只是我在里头加了自己喜欢的香料,所以味道变了。”

      “你倒好兴致。”他微一挑眉,随口一说,他素日里常与香料打交道,又怎么会不知道安寻身上的香味是出自什么香,只不过是要探探他罢了。

      安寻听他这样说,稍稍松了口气,双手已握的汗珠连连,双眼瞟了一眼旁处的杏树,幽幽叹了一声,“好兴致也是因了无事才有的,我不得客人欢心,除了养些好兴致也没别的事可做。”

      他微微侧目,见茉蕖正盯着他,连忙低下头去,大是尴尬,自是晓得自己说错了话,忙道:“安寻失言,大人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茉蕖并不动怒,反倒有几分怜惜,他自小生了一副好胚子,落园的锦衣玉食更是将他养的美艳无比,从十四岁出阁至今,他身边总是不缺客人,他实在美丽,让人爱不释手。

      而安寻,幼时便是十分娇媚,比之白钰还要更胜一筹,如今逐渐大了,更是出落得貌美,诗词歌赋也学的甚好,只是际遇却有些不大好,莫说沈墨湘和白钰了,便是容貌远逊于他的沈灵均和艳俗无比的沅娇都比他更得客人欢心,他怕也是极不甘心的。

      “你生的美不错,可眼缘这回事儿谁也说不清楚,好生养着你的兴致吧,待来日客人多了可就没有那闲工夫了。”

      风过树间,吹的花叶作响,路过树下,那浅浅的树影就这样映在安寻的脸上,疏疏朗朗的一层,笼着几分孤芳自赏和怀才不遇的心境。

      然安寻,确实是美人。

      屏香阁极大,正阁是端丽堂皇的大殿,足够容下落园里所有的倌人且有空余,殿中有四根大柱,上刻以浮云流彩,四周有屏风数面,已丝线秀做扇面,金丝绞黑丝落做题字,前有飞燕做掌上舞绰约逸姿,兼并洛神游龙之婉态,后有梅妃翩若惊鸿之姿,一针一线,丝丝入扣,栩栩如生。

      水色琉璃珠相碰,帘下出来的宫夜初,脚步平缓,余光扫一眼座下,安寻怔一怔,只顾执了绢子抹去额上的汗珠。

      “安寻,你过来。”

      宫夜初唤了安寻一声,安寻手一抖,绢子直落到地上,众人见状,皆屏气不语,茉蕖替他拾起了丝绢,轻轻放入他的掌心,“去吧。”

      安寻道一声“是”,缓缓走上前去,头也不敢抬起,只盯着地上的汉白玉的地砖,衔接的细细密密的,几乎看不到一点缝隙,叫人心里直觉得闷得透不过气来。

      宫夜初难得含了笑意,仿佛点了碎光,宛如日星璀璨,牵过他的手,“你可知罪?”

      他的神色倏忽慌乱起来,仍是摇头,“安寻不知,请主子明示。”

      他这样回答,宫夜初也不恼,径自笑了笑,“那好,我问你,你今日用的是什么香料?”

      安寻的脸色“刷”的一白,支支吾吾道:“是、是素日里用、用的柔宜香,安寻又加了些旁的香料。”

      “是么?”宫夜初眉微一挑,目光淡淡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灵均身上,“灵均,过来。”

      灵均点一点头,从座上起身上前去,宫夜初伸出手,他会意地将手搭上去,乖巧地倚到他的怀中。

      “你素日里最爱香料,闻闻看安寻身上熏了什么香。”

      灵均不明就里,凑近安寻一闻,又倚回宫夜初怀里,俏生生的一笑,“安寻身上有两种香,一似姽婳,一是柔宜。柔宜香的味道更重些,掩住了不少姽婳香的味道,可是仔细一闻还是闻得出来。”

      他这话一出口,更是叫安寻背脊一凉,他来时曾细细地闻过了自己身上的味道,姽婳香的味道很淡,几乎已经闻不出来了,只是不知十分是自己太过于紧张的缘故,竟觉得那姽婳的味道越来越浓郁了。

      “你若还是不知罪,可要我细细说道一遍?”宫夜初眉峰一挑,面上竟含了几分笑意,只是这笑意却让人感到不安。

      安寻略向后靠了靠,眼神里止不住的慌乱,他在害怕,为他今日所做的蠢事而感到害怕。

      今日午后,宫夜初去寻香院看他,本只是主子瞧瞧不得客人欢心的倌人,很是正常。因着他才貌不差,宫夜初才有这个兴致,随意劝了两句,正要离开的时候,安寻一直挽留他,他虽疑惑,却并未在意,自然也没有留下,而后辗转去了茉蕖那里,结果身燥情动,一时难以自抑……

      此番种种,自然与安寻所熏的香料脱不了干系,落园里是径直倌人用姽婳香的,此香效用虽大,但终究对身子不好,一旦过量,又不能散去,只怕会对人体产生极大的伤害。安寻是在宫夜初来后才用了此香,所谋之事,人人皆可想之,妄图以此引诱主子,落园没有明确的律例禁止,一旦追究起来,只看主子对那人有无情意,怎样发落。

      “安寻,知罪。”那声音极低,带着些许的畏惧,还有不甘心,眼神也不再慌乱,而是失了神色。

      宫夜初瞧了瞧他,那眸子像是失了魂似的,其实初来落园时的安寻也是有些傲气的,只是这些年的不称意,生生磨灭了他的傲骨。

      “为何要这样做?”

      不忍么?宫夜初的声音竟然带着些许不忍。

      安寻抬起头,那眼睛仍是空洞,语气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不甘心!安寻不甘心!凭我的才貌如何比不过旁人,为何我就是不得客人欢心,我不甘心这样埋没下去,更不甘心被遣送到桃倌。”

      落园有定,倌人若是在一年之内不能谋得熟客,不论容貌才学,一律遣送至桃倌。自然,扶吟是个例外,他仍是如今落园中最得客人欢心的倌人,虽然他已经不再接客,但是,他宁愿去桃倌,也不留在落园,确实叫人难以捉摸。

      桃倌是何地方?对于自小在落园里娇生惯养的安寻来说,简直是人间地狱,且不说生活条件差了许多,便是连客人也不如落园里的来的温雅。

      “你以为凭你的才貌能至几等?”宫夜初略扫过众人一眼。

      安寻道:“二等。”

      宫夜初轻哼一声,“墨湘,过来。”

      沈墨湘听到他的话,连忙起身上前。

      “那你看墨湘又是几等?”

      他的目光浅浅的落到沈墨湘的脸上,淡淡的开口:“才学一等,容貌二等。”几乎毫不考虑,脱口而出。

      宫夜初轻轻一笑,“原是个没眼光的主儿。”他伸手拉过沈墨湘,望向他道:“这才是真正的一等品,好生看清楚。”

      安寻抿了抿唇,这么些年他从未仔细打量过沈墨湘,他只知道,沈墨湘是在初入落园的时候就因为容貌不够出众而差点被送走的倌人,今日细细看他,竟发现他的眼睛那样美,简直……举世无双。

      他笑了,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原来是这样,我的眼光竟不够长远。”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不得客人的心了,落园里的客人大多是城中有名的公子文人,一时与自己交好不过是看自己貌美,然长久之后,却因为这眼光而弃了自己。

      沈墨湘稍稍动了动被喔出汗的手,安寻的神色真是可怜,叫他忆起从前的自己,那样无助,他几乎想要上前去扶起安寻。

      宫夜初动了动唇,神色凛然,“今日我饶了你,但不表示我同意你的行为。”他的眼睛扫过众人,“茉蕖是我的人,妄想凌驾于他之上的,最好掂量掂量自己的能力。”

      茉蕖的脸上布着细细的碎光,他今日着了一袭流云锦裁的蓝裙,不张扬不桀骜,但别有一番韵致,眼眸中溢着簌簌光芒,面上并无喜色,但看得出,他的心里定是十分欣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