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谷》远藤月

16、无家 我撑不到。

　　赤宁矫健的身影闪过城都繁华的街道，惊得行人险险避开，不满地看过去，却见马上之人身披兔毛斗篷，背影伟岸清高，转眼就消失在街角，忍不住喃喃道，“传说武安君有一匹赤红色母马？该不会？”
　　寒冬的风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雪片落在他狭长的睫毛上，平添几分唯美。他薄唇轻抿，忍不住轻呼一声，“赤宁。”
　　那马闻声抬高了腿，更加卖力跑起来，呼出的气体瞬间消失在身后。
　　“君上――”看门人见到他，立马站直了身体，毕恭毕敬喊到。
　　萧桓径直穿过前厅，大步往前走着。丫鬟们鲜少见他如此行色匆匆的样子，忍不住担忧地问了句，“君上？为何如此……匆忙？”然而见到萧桓早已从身边走过，才惊觉自己多嘴。
　　萧桓深锁眉头，赵绮的话历历在耳——“孤的妹妹，自然住在宫里才是。”

　　“武安君，孤也知大限已至，只是遗憾没早些见到这个孩子，遗诏也已悄悄备好。我欠她们母子的，今生是还不了啦……绮儿心思太重，又年轻气盛，你若能辅助她，自是最好，如若不能，亦可取而代之。无论如何，这个小孩子，就交给武安君了。”
　　老人痴痴望着昏迷的萤火，头也不抬地说。直到听到萧桓回答，才微微抖着身子，忍不住以手覆面，想是哭了。

　　想到这里，萧桓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君上，您回来啦！”小孩子转过身来，撑着油纸伞，见到是他，咧着嘴笑起来。
　　他猛地停住，神色复杂看着她被冻得通红的脸，此刻正垫脚为自己遮雪，“我撑不到……”
　　不为所知的松了口气，“怎么……跑出来了？”他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突然有些温柔。
　　“我在等君上回来。”萤火扑闪着大眼睛，眼睛弯起来。
　　“萤火小姐……萤火小姐你在这里啊？”侍女气喘吁吁地停在她身后，见到萧桓猛地站直身体，“君上……”
　　萧桓点点头，转过身，“回去吧。”
　　“请您拿着伞，不要让雪打湿了。”
　　萧桓的身影消失在树木之后，雪花翩飞，落在他方才走过的路上。
　　“今日，新王派人来请小姐进宫，奴婢找了许久也不见您。您藏到哪里去了？”越越蹲下身子，接过她手里的纸伞，微笑着摸了摸小孩子的包子头。
　　萤火凝视着她，半晌没有说话。明明听到的是越越的声音啊！说要忠于王上，难道听错了吗？
　　“好了。不要再闷闷不乐了。君上就是这个脾气，虽然看着很严，但是骨子里却是很好的呢。好啦！我们回去吧？”
　　萤火将手放在她伸出的手中，只觉得温暖如三月阳光。忍不住抬头说，“越越姐，你喜欢我吗？”
　　”当然啊。”越越望着曲折小路，头也不回地说。萤火看到她尖尖的下巴，离自己好远好远。
　　“王上，为何要请我进宫？”
　　“因为忽然听说君上府里有个小孩子，所以可能为了显示对君上的尊敬，见见您吧。”
　　萤火点点头。外面的人，都知道自己的存在吗？
　　转过角门，院子里的树都覆盖了一层白雪，宫灯的光晦暗不明，被压弯的竹子禁不起雪的重量，啪的一声裂开来。萤火吓得哆嗦了下身子，红着脸去看越越，发现她忽然向前一步，险些贴到自己。然后尴尬地笑笑，”大晚上听到，怪吓人的。”
　　萤火正要说话，只见一道白影闪过，还未看清是什么，就已经被一只大手拉到一旁，满是茧的双手，比越越的温暖多了。震惊之余，只见越越已经跪倒在地，“君上……我……”
　　萤火抬头，只见萧桓冷眼望着越越，眉间似乎正凝聚着一场暴风雪。
　　“起来。”
　　“君上……”越越的眼泪顺着脸颊划过，一脸惊慌得看着萧桓。萤火几乎与她平视，只觉得一切都莫名其妙。“……君……君上……”
　　“起来。”
　　越越慢吞吞站起来，身子筛糠般抖着。
　　“君上，奴婢知错了，奴婢只是一时糊涂……”
　　“你去告诉王上，王室血脉单薄，天寒地冻，让她小心不要伤了身体。”
　　“君……”
　　“去吧。”
　　越越看了萤火一眼，又看看萧桓，战战兢兢跑出角门去。萤火本来想问，眼睛忽然瞥见越越方才跪的地方，一把匕首闪着寒光，刺眼的让萤火忍不住反手握了握萧桓。
　　他低头望见她空洞的眼神，似乎是叹气一般说，“我送你回去。”
　　她一直没问，也不敢问，那个老人为何那样看她。直到今天，她才发现自己其实一直都知道，“我没有家。”
　　萧桓没有说话，牵着她的手，缓缓走过曲折的小路。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来，一层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萤火轻轻捏起他斗篷旁的雪，可是待去看时，早已经化掉了。
　　“君上？”
　　“嗯？”
　　“有家吗？这些雪？”
　　萧桓停下来，俯视着她。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去处，蚂蚁有穴，兔子有窝，鸟儿有巢，花有根，风筝有线，走丢的小孩子有父母来寻，为何……”本来很平静的声音，忽然哽咽在一个为何之后。
　　“萤火犯了错，就该终身为囚……赤宁的蹄子落下来该多好？”萤火抽回自己的手，恭恭敬敬对萧桓行礼，“谢谢君上的照顾。接下来的路，萤火会自己走。”说完，转身往来的路上走去。
　　“犯错的人是赵茗，不是你。”
　　萤火微微一顿，又迈开步子。“我是赵茗，我就是那个大逆不道戕害父母的赵茗。”
　　萧桓上前几步，抓住她的手，“我答应了别人，会照顾好你。”
　　萤火想甩开他的手，怎么也挣脱不了。“他已经死了！托你照顾我的人，他已经死了！”
　　萧桓一阵心烦意乱，将萤火整个扛在身上，嘴唇抿着，似乎不想再回应她的无理取闹。
　　“你放开我！我不要你管！不要你管！你们以为只有自己会死吗？我也会！你放开我！”萤火气急败坏地扭动，萧桓的肩膀尽管隔着厚厚的冬衣，依旧咯得她生疼。大概是一时失去理智，对着萧桓的手就咬了下去。见他不松，又咬得深些。
　　血腥味弥漫在嘴里，才让她缓缓冷静下来，又惊又怕，“我不是……疼吗？君上……我不想做个坏孩子……那日他抓着我的手，我是真的吓坏了……如果我知道……知道他是……是谁，我不会……不会那样的……我只是太害怕了……我只信你……我不是坏孩子，你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