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开》一点半

4、山雨欲来风满楼（四）

　　皓月楼二楼雅间里。 　
　　居中的梨木方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美食。那香气让站在一旁服侍的小厮垂涎三尺，却硬是把每次差点流出嘴角的口水使劲地咽了下去——这一桌的每一道菜都比他一年的工钱还多，如果他不小心得罪客人的话，那他就要面临被扫地出门的命运了。 　
　　方桌一旁，绯衣少女正飞快地把筷子伸到每一碟菜中，不停地夹菜往嘴里塞，好像有好几天没吃过饭似的——实际上，早在一个时辰前，她已经吃过一顿十分丰盛的午饭了。 　
　　少女对面静静坐着的蓝衣公子，则宠溺地看着她毫无优雅可言的吃相，就像，看着自己最心爱的宝物一般。时不时地把茶杯倒满，递到少女面前；又或者走过去，为她拍拍背，生怕她噎着。却没有丝毫动筷的意思。 　
　　小厮在第8次咽口水时，悄悄抬起几乎埋在胸前的头，偷偷的瞄了一眼桌上已经被少女吃了一半的菜，不禁感叹少女的吃饭速度，却没注意到一直看着少女的公子看了他一眼。观察到他眼角流露出来的渴望，于是温和的微笑，温润的声音响起：“你也想吃么？” 　
　　正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的小厮竟不自觉的开口：“是啊。”说完，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多么可笑——皓月楼作出来的招牌菜怎么会轮到像自己这般地位低下的人品尝？能吃得上皓月楼的菜的客人，都是天京里有头有脸的达官富人，自己如此放肆，看来自己的安宁日子也快到头了…… 　
　　一想到自己悲惨的未来，小厮膝盖一软，“咚”的一声跪了下去：“公子，小的不是故意冒犯您的，小的有罪，小的该死，求公子放过小人吧。”说着，两只手毫不留情地往自己脸上打去。瘦削的脸颊顿时红肿了起来。 　
　　原本只对着美味的饭菜埋头苦干的少女听到小厮跪下的声音，猛地一惊，抬起头来。使劲咽下满口的饭菜，看了一眼小厮，再转过头来看着那公子，水灵灵的大眼中满是疑惑。 　
　　男子修长白皙的手指轻扬，小厮两只手便不听使唤的停了下来，被一股轻柔却不可抗拒的力量重新放回身子两侧。像是被人扶着，身子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疑惑与惊喜，却在霎那间被无尽的仰慕所代替——眼前清俊文雅的公子，那如春风般和煦的眼神，那如仙人般仁慈的神色，让人像是看到了无尽的希望与美好，一切的痛苦与忧愁都在看到他那一瞬间消失无踪。于是，又不由自主地跪下，不住地磕头。只是，这一次，少了一份恐惧，却多了一份虔诚。 　
　　男子挥袖，一阵宜人的轻风拂过，再次把小厮托起，顺便带走了他脸上、额上的疼痛。少女瞪了那男子一眼，嗔怪道：“你看你看，什么嘛~~~每次一到有人的地方，那些人一看到你，就移不开眼了，然后就拼命磕头。弄得我吃饭也不能安静些。都是你啦！.”两颊气得鼓鼓的，可爱极了。 　
　　“好了好了。”男子无奈，伸过手去，轻轻把少女嘴边的几颗饭粒擦掉，然后看着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小厮，温和地笑着，道：“你也饿了吧？来，拿张椅子，坐下一起吃。” 　
　　小厮一惊，连忙不住地摇头：“不行不行，下人是不能和客人一桌吃饭的！况且……”况且是与您这如仙人般的公子一起吃，更是……心中对面前这位公子的无限崇敬，更是让他自惭形秽。 　
　　少女不耐，抢着开口：“怎么不行呢？你也是人啊！和我们一样，有血有肉，只不过皮囊不同罢了。钱财再多也只是身外之物，怎么能因为钱多地位就高呢？钱多的人也不一定素质就高嘛！只要是人，地位就应该是平等的呀。就算是皇帝，也只是一个头衔罢了，除去这个头衔，他和我们普通人一样，也会犯错嘛……”发现从小厮那边射来地看怪物的目光，少女尴尬的咳了一声，仓促停止自己的长篇大论，“反正，你是可以和我们一桌吃饭啦！”然后转脸看着蓝衣公子，那脸色分明写着：如果不同意就给你好看。 　
　　蓝衣公子宠溺地摇摇头，看着小厮：“筱伊说得对。你快点坐下来吧。不然的话，”瞟了少女一眼，无视少女气得通红的小脸，“这桌菜可就没有了。” 　
　　少女捕捉到男子眼神里的那一丝笑意（筱伊纠正：明显的嘲笑加鄙视！！！！），然后勉强压下熊熊怒火，尽量让自己笑得很有诚意（某寒：如果那也叫有诚意，我可以去跳楼了~~~~~），对小厮说：“难道你是不想吃么？” 　
　　小厮看着少女那一副像是想把他吃下去的模样，连忙答道：“不是不是……”然后立即坐下，把饭菜拼命地往嘴里塞。可惜在少女那几欲喷火的眼神下，就是山珍海味他也食不知味了。 　
　　终于等到那恐怖的注视消失，小厮才抬起头。却发现，除了桌上那一锭银子，两人早已无影无踪。 　
　　想着刚才那两人，小厮再次朝着敞开的窗户跪下，一边磕头，嘴里还一边不停的念：“仙人啊，仙人啊……” 　

　　第二日，天京大街小巷里的人们都知道，曾经有一名仙人，携着一个绯衣少女，来到过皓月楼…… 　

　　佚莊，墨林。 　
　　坐在竹林旁的竹屋里，上官无邪随手执起摆在桌上的玉笛，轻轻把玩。翠绿的笛身，似是缓缓流动。在耀眼的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琉璃般的瞳孔半眯着，好像在专心凝视手中的玩物，又如若透过了它，注视着不知名的某处。 　
　　身侧，碧衣童子一动不动，身上的气息全无。脊背挺得僵直，就像一根紧绷着的弓弦，蓄势待发。 　

　　眯起的眼猛地睁开，露出一种兴奋的光芒——就像孩子看到了最心爱的玩具一般。上官无邪把玉笛放到唇边，清脆的笛音随即逸出，如箭一般冲出竹屋，散入屋外郁郁葱葱的竹林。而那碧衣童子，却一如刚才伫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上官无邪嘴角上挑，轻笑：“好戏就快开始了呢。” 　

　　依然是一身黑色长袍，冷月来到佚莊。 　
　　佚莊，果然不是浪得虚名。除上官家及部分与之来往密切的人外，甚少人知道佚莊的具体位置。就连消息网分布极为庞大的魅楼，也要花上半个月的时间，才查明佚莊所处之地。 　
　　“不过，”在佚莊上空稳住身形，打量着佚莊的布局，看到那几队家丁打扮的一流高手在鳞次栉比的精致楼筑中穿梭，冷月心中暗道，“佚莊的防守似乎比起丞相府来，更为严密。只是，”柳眉轻皱，“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佚莊，如此的防守，不是……”突然想到上官无邪，冷月一凛，再次仔细观察那些庭院中的植株和摆设的布局，心中一片了然。便不再迟疑，转身往莊后那一片茂密的竹林掠去。 　
　　　
　　还未到达竹林，就隐隐感到危险的气息。待飞掠到距竹林大概还有五丈时，冷月在半空中停下，凝视前方。那凝滞的空气犹如一堵无形而坚韧的墙，阻碍了冷月前进的身形。如果硬闯进去，虽亦可行，也要损耗自身大概两成的内力。只是，原便不知上官无邪的真正实力，如此损耗自己的内力，便让自己处于不利地位。冷月略微沉吟，苦笑。看来，上官无邪是必须要我步入这一片竹林的了。 　
　　降下身形。果然，竹林周围并没有任何阻力。只是，冷月心中很清楚，任何人，都不会坐以待毙的。 　
　　一步一步，慢慢踏入竹林。冷月并不着急。每踏一步，都十分小心谨慎。她当然知道，自己的每一个不小心都将成为敌人的机会。一时的冲动就会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 　
　　幽黑的眼瞳仔细而无声的观察着周围。身旁，有手臂粗细的竹子拔地而起。竹与竹的间距并不很小，却因竹叶过于茂密，几近遮天蔽日。那几星难得的从细小的缝隙中钻进来的微弱的阳光，无疑成了竹林中唯一的光源。 　
　　远处，如墨般的黑暗在林中悄悄的蔓延，吞噬着一切。诺大的竹林死水一般的寂静，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 　
　　气氛越来越诡秘。 　
　　随着不断的深入，双眼逐渐适应了黑暗。冷月专心的捕捉着每一丝迹象。把自身的气息敛起，使自己与周围的竹子融为一体，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她的存在。除了，那一双比骇人的黑暗更为深邃幽黑的眼睛。 　
　　蓦地，身后的竹子发出树叶摩擦的“沙沙”的响声，就像死水中被扔进了一枚石子，在过分的静谧中尤为刺耳。 　
　　几乎同时，长袖中的白绫如箭般飞出，向身后直刺过去，然后在瞬间收回。就像一个闪电划过漆黑的夜空，刺眼的雪亮一闪而逝。甚至让人怀疑这一切是否真正发生过。 　
　　冷月脸色仍旧平静，没有一丝波澜。顿了一会儿，继续前进。 　
　　走了两步之后，“嚓”的一声，身后三丈之内的竹子同时断裂，往下倒去。那剑气所致的整齐的切口，让人心惊。 　
　　只是眨眼间，在原先的切口上，竹子又迅速而无声地往上生长。在刚才的切口位置，竟没有一丝疤痕。 　
　　瞬间，一切恢复原样。 　
　　　

　　水镜里，一道白色的闪电把无垠的黑暗撕裂，然后瞬间消失。 　
　　修长而苍白的手指抚过镜面，水晶盆里的水又恢复了原先的清澈。 　
　　浅棕色的眼瞳闪过一丝赞赏，上官无邪不禁轻道：“果然不愧为魂使呵，如此的速度，连我也自叹不如……”随即，苍白的脸颊显出异样的红晕，眸中的跃跃欲试一览无遗，“不过，不知道我的墨阵，能否把你困住……嗯哼，游戏，终于开始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 　
　　终于看到，前面出现了一块不大的空地。黑暗中与暂时被驱散，光明在黑暗的包围中，尤为突兀。 　
　　冷月的心中却并没有一丝的喜悦和庆幸。脑海中响起师傅轻柔的声音：“无论是在任何阵中，都不可被眼前的一切所迷惑。一定要时刻警惕。不可以存在一丝侥幸的心理。要知道，所有的阵，都是为了困住阵中的人。因此，阵中不可能有明显的破绽。所以，只有真正找到阵中那个对你有利的阵眼，才能破阵，保全性命。” 　
　　来到空地，抬头仰望所谓的天。月亮高悬，惨白的月光下，周围的竹子在空地上投下稀稀落落的阴影。突然，周围竹子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被无形的手操纵着，不停地变换着位置。空气也被扭曲着，无形的压力如一张密密的网，铺天盖地的压了下来。 　
　　冷月毫不犹豫，白绫斜斜朝后上方射出，恰好击中那张无形的网。冷月身形一动，借助反推力，倏尔滑入前方仍在急剧移动的竹林。鬼魅般消失于黑暗中。 　
　　果然，不出所料，高大的竹子为她分散了大部分的压力。只是，冷月一进入竹林，竹子就停了下来。此时，一条小径出现在冷月面前。月亮悬在前方，似是为她引路。而路的两旁，那如影随形的黑暗，则暗示着前方无尽的凶险。 　
　　只是，身后那随着她的脚步而移动着并拢起来的竹子，已经抹灭掉所有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