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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雨欲来风满楼(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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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翌日,相府偏院。
一身金色丝质长袍,祁枫出现在赵丞相家眷们的面前。
刚踏进院子,他便把目光定格在院中小亭里的尸体上。尸体面部表情惊慌,以往总是眯成一条缝隙般的老谋深算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恐惧和不可思议。很显然,不是自杀。而且凶手并不介意让人发现尸体。把尸体置于如此显眼的位置……
身形微动,转眼已到达小亭中。看了一眼瘫坐在椅上的尸体,祁枫慵懒散漫的神情瞬间退去。眼中难得一见的认真,让急急忙忙赶来的捕快和仵作立即屏气吞声——生怕些微的动静分散了他的注意力,让蛛丝马迹逃过他锐利的眼睛——当然,他们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祁枫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来临。
奇怪压抑的气氛混合着血腥味,使原本站在院中哭哭啼啼的家眷们亦逐渐安静下来,偶尔两三声啜泣,显得格外突兀。
一阵静默。
“尸体的全身已经开始僵硬,但仍未完全僵直,现在刚到辰时,说明丞相是在三更被杀。”祁枫清朗的声音响起,异样气氛亦随之消散。但众人依旧保持沉默,等待他的下文。
然祁枫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尸体左胸的伤口。看起来似乎只是一条极细的剑痕,且尸体身上并没有发黑发紫的中毒现象。但伤口旁和酸木靠椅上那大片地已凝固的暗黑血迹,却无声说明了那道剑痕之深,就像一朵绚烂的曼珠沙华,肆意绽放。虽已不再鲜艳,神秘的黑却为她蒙上了一层面纱。只等有人撩开它,看到真相。
“凶手并没有留下凶器。”声音同样清朗,却多了一丝玩味。朝声源望去,亭外不知何时已多出了位公子。长发随便束起,一身淡蓝蜡染长袍,身材略显瘦削。秀挺的眉微皱,淡棕色的眼瞳如琉璃般澄澈。与祁枫的俊朗挺拔相比,他更多了一丝柔弱,令人疼惜。
而此刻,他正淡淡的看着祁枫,神色平静,平静得让人看不透他的用意。
“而且,没有一点痕迹。”祁枫亦回望他,淡然接口。
众人蓦地一惊,不可置信的看着祁枫。相府围观的下人们开始议论纷纷,家眷们也重新或真或假的嚎哭起来。就连平日里时常跟着祁枫的捕快,亦禁不住疑惑:天底下怎么会还有祁枫看不到的东西……
“越接近完美的事,它的缺陷也越明显。”蓝袍公子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的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成功地把人们躁动不安的情绪压下,也把他们的好奇心引出。众人一同注视着他们,庭院再度陷入沉默。
唇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因为它的优点,正是它致命的缺点。”祁枫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星眸中那洞察一切的神色,让祁枫全身散发出灿烂的光芒。此时此刻,他就像耀眼的太阳一般,让人不由自主地丧失自我。无限向往,却不敢直视。生怕自己卑微的目光,亵渎了他有如神祗般的形象。
“果然不愧为天京四公子之一。”蓝袍公子温然一笑,轻轻一跃,已来到祁枫身旁。
“彼此彼此。”祁枫转过身,“上官兄,别来无恙?”
琉璃般的棕瞳闪过一丝狡黠:“若是有恙,祁兄又该如何?”
祁枫爽朗一笑,“不愧为上官家少主。知我者,上官无邪也。”
两人互相对视,不顾众人惊羡的目光,潇洒地飞掠出相府的高墙。转眼之间,已不知去向。
清水阁里,像以往一般寂静。
春日和煦的阳光照进庭苑。带走了黑暗,却永远驱散不了那无边的寂寥,和冷清。
几只小鸟从墙外飞进来,停在一棵梅树上。也许是受不了这种过于沉寂的气氛,不一会儿,便相继扑楞着翅膀,飞快地逃离。
冷月坐在妆台前。
身后,清水阁唯一的侍女——素儿,无声无息的把白色衣裙放到床上,随即消失于门外——在魅楼里,就连扫地的奴才,亦能在一瞬间置人于死地。
执起台上唯一一把木梳,冷月把有些凌乱的长发轻轻理顺。
望了眼镜中女子秀丽的容颜,恍惚间,似是看到已逝多年的娘亲——除了,眼里那如死水般的,幽黑的,平静。
唇边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放下木梳,转身离去。今天的冷月,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魅楼魂使,已不再是昔日那不谙世事的萦儿了。
平安大街,山海楼。
辰时已过,大厅里的客人已陆陆续续离开。只剩几位无所事事之人坐在角落里。掌柜正忙于清算几日来的帐目。
突然,一阵风从门外吹进来。只见一金一蓝两个模糊的身影在眼前掠过,顿时消失不见。掌柜似乎习以为常,停下手头的事情,好似随意地拍了一下手,然后抬眼望望那几个不约而同面露讶色的客人,轻轻笑了笑,继续低头算账。
楼上,一名翠衣丫鬟早已守候在走道尽头。对于那两个突然出现在身前的身影,只是静静的屈膝行礼,然后轻触墙上的仕女图。那图随即缓缓卷起,露出一扇石门。丫鬟再次轻点图的画轴,石门便无声无息的向左移开,露出一间雅致小巧的密室。待三人进去后,石门移回原位,仕女图重新舒展开来。一切恢复原样。
上官无邪坐在椅上,手里把玩着桌上的青瓷小杯,“看来,祁兄已经知道了一切吧。”
“丞相在朝廷里树敌并不多,”祁枫舒适的靠着椅背,半眯着眼,一副慵懒的样子,“李将军是一介武夫,为人正直,做事光明磊落;而礼部侍郎张岱,虽然会耍些阴谋诡计,但没有十足的把握,量他也没有这个胆。如此一来,便不可能是官场里的人。”
接过丫鬟递上的茶,上官无邪品了一口,便把茶杯放回桌上,“果然是上等的普洱。只是泡的时间太长,过浓了。”
丫鬟喏喏的应了一声,又重新把茶端了下去。
上官无邪眉头轻皱,“江湖上,只有一种可能——仇杀。丞相府戒备森严,能成功突破侍卫的防线,并让丞相在没有任何反抗和挣扎的情况下置他于死地……”
“当然,是杀手没有给他任何的机会来做这些毫无意义的事。”祁枫转头,望着屏风上那株腊梅,“魅楼的人从来都是那么迅速,那么追求完美。而,”他眼底闪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这一剑,只有魂使才能做到吧。她的武功,真是深不可测呢。”
上官无邪抬眼,澄澈的眼神此时变得神秘莫测,“难道,你准备放弃吗?”
“当然不!”祁枫睁开星眸,扬起一丝久违的跃跃欲试的笑,“难道你不觉得,这一切,很有趣么?”
“嗯哼,对呢。”上官无邪苍白的脸上亦显现出兴奋的红晕,“一场好戏,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