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莲和水仙花（gl）》秋风劲

1、第 1 章

　　韩水仙不情不愿地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半眯着眼睛不紧不慢地刷牙洗脸，末了往自己脸上拍了些冷水醒神，才倒腾着她那辆黑色奥迪往火车站赶。由于严重的起床气，她把一条弯弯曲曲的山路开成了F1赛车道，沿途惊飞无数山雀。
　　火车站此时人烟稀少，韩水仙隔着老远就看到了坐在台阶上的人，刚一走过去，那人就似有所觉地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水仙，你来了。”然而她在火车上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精神萎顿，头发此时油乎乎的，衣裳也成了咸菜干，这个笑容的效果委实不太好看，总之看得本就心情极差的韩水仙气不打一处来，“笑个P，A市不是有航班直达这里，你怎么就这么爱折腾？”“飞机票太贵……”她低下头揉了揉衣角。韩水仙扶了扶额，拎起她那个白色的帆布包往后箱里边塞，“许白莲我告诉你，你就这么穷酸下去吧，活该你一辈子都穷酸。”后座上的人讪讪地笑了笑，没接话。她把头靠在车窗上，似是困极了，不一会就睡着了，然而不一会又被一颠一颠地弄醒，睡得很不安稳。前面开车的人冷哼了一声，车颠簸的幅度也就越加地大，听着后座那头磕在车窗上发出“砰砰“声，方才满意地哼起了曲子，大概是把这声音当伴奏了。
　　这俩人的交情是从开裆裤就开始的。住一个院子，又都上了离家近的小学和初中，很是有一阵的牵连。然而在韩水仙升高中这当口，她家老头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本以为要在一个副庭长的职位上呆到死的时候奇异地升了官，成了单位的二把手。然后又碰上城市大兴土木，各种新建小区顿时如同雨后春笋一样地冒。韩水仙跟着她爹搬进了新的小区，挥挥手进了重点高中，然而却没能走上辉煌人生路，这人不知道为何逐渐被养歪了，从一个正直向上的好青年活生生变成了个二世祖。混了个大学出来过后就一直游手好闲，她那个在这个小城里呼风唤雨的爹给她弄了份坐办公室的工作，一直混到现在。作为一个上过大学的“文化人“，在她爹的熏陶下，也就觉得自己逼格挺高，有种”老子天下第一“的气派，近年来越发嚣张，很有些向大爷靠近的架势，白瞎了朵鲜花名字。而许白莲早些年父母相继去世，她早早停了学，在外地打了几年工，社会里风雨飘摇的，没活成个励志材料，反而越发成了个小白花。
　　“你回来作甚？”停车的动静轻了些，许小花睁着迷茫的眼睛看着表情不耐烦的韩大爷，“其实也没啥……”
　　“结婚了吗？”
　　“嗯？”小白花此时昏昏沉沉的有些反应不过来，对面的韩大爷表情立马变得凶狠，“我，问，你，结，婚，了，吗？”
　　“没有！”被吓到的某人顿了顿，又小声补上一句，“我要是结婚，会请你的。”
　　韩大爷表情缓了缓，然后道，“请我？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去。“罢了把后箱里的包扒拉下来，”跟我上楼，把你这身拾掇干净。“
　　许小花跟在后头大气不敢出，已经十年不见了，虽然当年应该算是朋友，但她也不知道如今的韩大爷养成了个什么习性，也不知道当时的交情现在还能剩下多少。她在外面漂泊了好些年，家乡也不剩什么亲戚了。火车站离市区远，她身上只有两百块钱，在火车上一觉睡醒就不见了，班车都没法搭，只好给这个城市唯一算得上熟悉的韩大爷打了个电话。所幸韩大爷的电话号十年都没换一个，还愿意来接她，虽然凶了点，却实在是个好人。
　　韩大爷工作了过后就从父母那儿搬了出来，虽然至今仍然是根光棍，房子却不小，装修得也很是那么一回事儿。她把有些局促的许小白花连人带包扔进浴室，就斜躺在沙发上眼睛半睁半闭的，有心要补补眠，却显得有些浮躁，于是坐起来抽了根烟。
　　过了一会浴室门打开了，韩大爷听到声音，把手里的烟头摁在烟灰缸里，抬了头去看她。这人虽然脾性不怎么样，然而长相确实很不错的，只是不是当下流行的柔弱少女样，眼窝深邃了那么一点，眸子深沉了那么一点，轮廓深刻了那么一点，加上举手投足又带着些潇洒随性，看上去不怎么有女人味，又因为性别所限不会真被当成男人，倒带着些介于两性之间的特别的性感。
　　许小白花更加紧张了，捏了捏自己的背包带子，“我……”
　　“你要走？”韩大爷看出来她的意图，不耐烦地出声打断她，“你住旅馆能住几天，先在这里住几天吧，我帮你打听着哪里有空的房子。”
　　“可是……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别说这些，我们不是朋友么。”韩大爷嘴角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一双墨色的眼睛顿时流光溢彩。许小白花愣了愣神，心想这人长得可真是好。
　　“过来，头发还湿着的。”韩大爷招招手，把人叫过来过后就开始给小白花吹头发。不过很显然没怎么做过这活（她自己都是在理发店解决的），风力开得大了些，头发吹得蓬乱了些，过程痛苦了些。小白花顶着个鸟窝站在那儿，纯净的大眼睛里满是感激。她想，韩大爷真是个好人。
　　这天晚上许小白花睡得很沉，却睡得不怎么好。她做了个噩梦，梦里被活了的树追杀，长长的树枝把她捆得死紧。她要死不活地挣扎了一会儿，醒了过来。床头边站着个人影，她先是一惊，然后回过神来，“水仙？”
　　韩大爷皱着眉看了看她，“做噩梦了？”
　　“唔，”小白花含含混混应了声，“你怎么……”
　　“我有些衣服放在这边衣柜里。”
　　“哦……”半梦半醒间，也没听到她说的什么。末了翻了个身，竟是又转过去睡着了。
　　手里拎着件T恤的韩大爷瞥了她一眼，心想，真够心宽的，可为什么就是心宽得这么让人不爽呢。扯了扯某人压着的被子，还压得挺紧，扯不动。于是韩大爷用力一掀，只听得“扑通”一声，连人带被子滚到了地上。
　　摔疼了的小白花悠悠醒了过来，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大概是睡着睡着，又做噩梦了吧。

　　许小白花着实是个勤快的人。有她在的这几天，韩大爷觉得自己的生活过得无比舒适，每天早上一起来就能吃上热气腾腾的早饭，中午和晚餐更是变着花样地种类丰富，换下来的衣服立马就被洗掉挂好，房子天天都打扫得窗明几净的，以至于小白花提出要走的时候，韩大爷有那么一点不高兴。
　　她冷眼看着小白花早上打了电话跟房主约好时间看房，结果下午人家挺不好意思地告诉她，房子已经租给别人了，因为房主急着租出去找了好几个中介，人家那边又愿意给比较高的租金，所以抱歉云云。
　　“说好了又反悔？还有这样的。“韩大爷凉凉地谴责了一下失约的房主，语调却不见得多义愤填膺。
　　“也不怪别人啊。我再看看有没有其他的就好。“打工这几年她也攒了几万块钱，生活目前是没什么大问题，但是坐吃山空，还是要好好考虑一下工作的事情了。
　　“以前不见你怎么样，现在倒是染了一身圣母病。你是把自己当言情剧玛丽苏主角还是怎么——”刻薄的话没有继续往下说，韩大爷看着对面人没什么反应，心里一阵窝火，“算了，你就在我这儿住。我这儿地广人稀的，缺个人打扫。”
　　“……“小白花犹豫着想拒绝，韩大爷一口堵住她的话，“去，给爷炒两个菜，眼见着日薄西山了。”
　　……这滥用成语的毛病到底是什么时候养成的？
　　许小白花本来想住一段时间，一边找房子，一边慢慢找个工作。结果房子当然不好找，路段好的房子宽敞的，租金她尚且负担不起；勉强能租得起的，房子又太小太破旧，搭个公交车都要走上半个小时。时间一长，她也就试着接受了韩大爷的建议，毕竟这么大的房子里就住了她们两个人都显得有些浪费，不要说平时只有韩大爷一个人住了。虽然说是家务和饭菜钱就能抵了房租，她还是每个月都在床头柜里放上一千块钱，算是房租。
　　日子过得尚可，唯一不顺心的大概是工作的面试全都没有回音。这年头没有大学学历确实不好找工作，许小白花算了算手头的钱，打算过段时间再找不到工作就去餐馆这样的地方做做兼职。正巧城西新开了一家服装店，要招聘一些导购员，要求是18——26岁，能吃苦耐劳就行。小白花吊着要求年龄的车尾，面试很顺利地通过了。
　　“这位小姐，有什么需要的吗？”
　　“我……”对面的年轻少妇挽着丈夫的手臂，矜持地抬起眼睛看了看对面的导购员，愣了一愣，接着想到两人当下的处境，那语调就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许白莲？”
　　“……”十年过去了，在街头上碰到还能认出来的，不是倾心相交的旧友，就是锱铢必较的仇人。小白花觉得她跟李思思两者都算不上，也难为她能认出自己。那丈夫此时跟着妻子的目光看过来，先是也愣了一愣，接着不知道该说什么，目光里带了一丝苦笑，“好久不见。”
　　“许白莲，这么长时间不见，你过得好吗？”虽然是问候，李思思的语气却并不怎么亲切，带着一丝探究和得意。
　　“托福，还不错。”
　　“把这个，这个，还有那条裙子给我试一下。”李思思没有接她的话，矜贵地吩咐，然后又转向自己的丈夫，“难得碰上老朋友，我们照顾一下白莲的生意嘛。”
　　“好。”
　　“试衣间在那边。”
　　李思思进去试衣服了，冉鸿明在店里四处转悠看衣服，小白花心知他尴尬，也就坐到柜台前算了会账。
　　李思思试衣服的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出来了，拎着几条裙子，“这些都要了。”
　　“一共一千六。给你们算八折。”
　　冉鸿明正准备刷卡，李思思突然尖叫了一声，”等等，这裙子好像是破的！“许小白花拿起来看看了，后背拉链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大口子。
　　“许白莲，这你就不够意思了啊，因为是熟人，就卖破了的衣服给我？“冉鸿明在一旁好言劝她，被她一眼瞪回去，”你这是余情未了还是怎么的？“
　　“那是老同学……“
　　“我还是你妻子呢！“
　　“……“
　　“没事，可能是我没看清楚。剩下的两条裙子一共860，谢谢惠顾。“
　　眼见着那对倒霉夫妻出了门，镇定的小白花一下子垮了下来，这条裙子看来只有自己赔了，就算是内部员工价，也不是自己平时会买的东西。意外碰上以前的同学，李思思还是那么能作，而冉鸿明，她脑子里面好几个念头转了一圈，最后剩下的仍然是，他结婚了……
　　“抱歉，我妻子有些任性。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小白花想着他走的时候说的话，起身把那张印着某公司经理的名片扔进了垃圾桶。
　　某酒吧，韩大爷跟两个狐朋狗友正在喝酒，狐朋拍了拍韩大爷的肩膀，看了看她面前没怎么动过的酒杯，奇到，“最近怎么出来得少了？以前你可是不喝到烂醉不肯走啊。”
　　“呵呵。”韩水仙凉飕飕地瞥了她一眼，“实在是不好意思，家里有人了。”
　　“什么？”胡朋大惊，“你什么时候有人的？你这根黄金光棍都能找到人？不信，什么时候我要去你家看看！”
　　“现在还不行。过段时间我搞定了再请你们。”
　　“这是要喝喜酒的节奏啊。”狐朋喃喃自语，把韩大爷面前的酒也端过来喝了。
　　“对了，我前段时间听李思思说，她见着白莲花了。”狗友把话头接过去道。
　　“她怎么见着的？“
　　“据说是在一家服装店，在当导购员——她竟然回来了么。“狗友叹了口气，”这下子三个人见了面，可不知道是什么情形了。“
　　“啧。”
　　“那时候这俩郎才女貌的，多少人背地里羡慕嫉妒恨啊，可惜啊时光无情，当年的女神终究走下神坛……”
　　狐朋道，“李思思最终还是追到了冉鸿明。可见得再怎么郎才女貌，最后还是比不过死缠烂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