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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碰瓷 我从大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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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大案中队出来时正值凌晨四点,夜幕笼罩着整个看不到尽头的街道,所有事物都模糊了轮廓,天空看不到一点星光。
为了提神我点燃了一支烟,疲倦地掰着方向盘。车窗外闪过一盏盏中规中矩的路灯,毫无变化的一副死相,跟这次的案件一样让人极度烦躁。
不止我烦躁,中队里的任何一个老刑警都烦躁。今天早上,不,该是昨天早上又有一具尸体被发现了。被害人又是一名年轻女性,死在家里不到十二个小时,干瘦的尸体穿着蕾丝睡衣在床上躺得规规矩矩。窗门没有被撬动的痕迹,现场没有挣扎打斗的痕迹,屋里一片寂静。如果不是被害人的整个头皮被剥下来不知去向,我们还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技术中队报来的尸检报告还是一样扯淡:由尸体僵硬程度和尸斑形成状态推测被害人在前天晚上11点死亡,尸体表面无损伤,内部脏器无损伤,无挣扎挪动的痕迹,无被性侵的痕迹,除了没了头皮外其它都好端端的,匪夷所思的是死亡原因竟然是心肌缺血导致的猝死。
一句话,被害人死于长期大量失血和营养不良,头皮是死后被剥下来的。加上这次,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已经发生了三起头皮失踪命案。
我刚出差回来就接到队长十几个夺命连环call,然后就开始火急火燎的现场侦查,第一目击者笔录,尸检报告,立案讨论。这次案件又扯又没什么线索,队里的奇才都各抒己见,关于头皮去哪了吵来吵去都没个头绪,听得我头疼。等结束后已是第二天凌晨,队长看我们实在累得不行烦躁地一挥手说散了散了明儿一早再去一次现场,并把所有关于这次案件的资料拍我头上让我一字一句仔细斟读,瞬间我更头疼了。
三个被害者都是长期贫血导致的猝死,身体上又找不到针眼或被动过刀子的痕迹,可以说是疾病导致的死亡,原则上是立不了案的。但死后被剥了头皮,那性质就不一样,凶手就算没杀人至少也是个侮辱尸体罪。
况且我可不认为三个年轻女性偏偏在这短短一个月里全都死于心肌缺血,这世上没这么多巧合。
我狠狠吸了口烟,尼古丁在肺里冲刷了一圈顺带冲淡了点睡意,我正把脑里可以称之为线索的东西倒腾来倒腾去时,手机响了。我睁着酸涩的眼睛瞅了一眼屏幕,“女朋友”几个大字大咧咧地闪烁着,就顺手接了。
“喂,有什么事儿。”
“步羁,你回来没?”那边声音乖巧中带点小心翼翼,我猛然醒悟自己语气不太好便放软了声道:
“嗯,刚回来,又接到个案子。”
意思是最近都没时间陪你了,理解理解吧。
“那你睡了没?”
“没。”
“你在干什么?”
“开车。”
“……”
那边一直聊着些有的没的,我这边困得不行,唯一的耐心已经被磨得差不多了。吸掉最后一口烟,我把烟屁股摁灭后叹了口气问:“有事?”
“其实也没什么事……”那边口气恹恹的听着挺失落挺可怜,我心又软了,毕竟自己作为男朋友陪她的时间少之又少是我不对,我又提起精神问:“怎么了宝贝?”
那边嗯嗯了半天,说了句:“步羁……我今天失眠了,到现在都睡不着。”
“……”
我抬头看了眼后视镜里自己浓重的熊猫眼,觉得特别蛋疼。
我一蛋疼,就特别不想理人。
但我又不能不理我女朋友,她已经一个月没见着我了,偶尔任性我也应该配合配合。
但问题是,老子真的好想睡觉啊!
然而女朋友并没有和我心有灵犀,她独自一人起劲儿巴拉着,从今天吃了什么穿了什么扯到你为什么不说话你爱不爱我,眼见要向琼瑶事态发展了……我摁上免提键把手机往前台一甩,抱着方向盘嗯嗯嗯嗯地敷衍着,烦闷中有点悲哀,我跟她之间的话题太少了。
正在我寻思着等有时间了怎么补偿她一下,一个黑影突然从朦胧的路灯脚下窜出来直直扑向挡风玻璃。我条件反射地踩死刹车猛向一边打方向盘,结果还是刮到了那个黑影,我眼睁睁地看见那个人被侧视镜绊倒着旋转一周半然后扑通一下倒地不起。
屋漏偏逢连夜雨。
我说了句有事就掐掉了手机,一把推开车门,看见车轮边躺着个……穿着黄色道袍的圣诞老人?
我打量着那货半眯着眼睛贼兮兮地往上瞟,和我瞥了个对眼后立马眼一闭头一歪晕了过去。我一看这场景就放心了,那人被刮倒时车速就减得差不多了,顶多就一擦伤。这年头碰瓷的也是蛮拼的,万一我是个女司机这家伙非死即残,就算我是专业的毁尸灭迹也太麻烦。
我踢了踢车门,那家伙依旧岿然不动地撅着屁股扮深沉,铁了心要当个趴着的美男子。我心里呦呵一声碰瓷小菜鸟也敢在老子面前装逼,作势就要往他脸上踩。那个圣诞老人终于肯吭声,抱着手臂哼哼唧唧。
我:“说人话。”
圣诞老人:“哎呦喂,我手折了,哎呦喂~”
我听他声音宏大中气十足就更放心了。看这遍地的黄符和八卦盘知道他是个摆摊算命的,依照这种职业的龟毛属性无非是想诈钱,要是来个人围观那简直就是羞耻play,我丢不起这人。我也不想多事,直接掏出证件晃了晃:“别装,我现在没心情添麻烦,痛快点,你要多少钱?”
那人看了眼警察证也实诚,立马就不嚎了,用那只折了的胳膊秋风扫落叶似的卷起黄符和八卦盘,猴子似的拉开我的车门窜上副驾驶座扣上安全带。我只得又瞟他一眼,不准备解释一下吗?。
大概是我质问的目光太实质,纵使不要脸如他,也被我看得不自在了,那人转过头来嘿嘿一笑:“诶呀原来是个警察叔叔啊,太晚了没钱打车,载我一程呗。”
太晚是借口,没钱才是事实吧。
我问:“你不要钱?”
“要什么钱啊,官民一家亲嘛,谈钱多伤感情啊……但警察叔叔你都送我回家了就好人做到底请我吃个饭呗。”他大言不惭地运用祈使句,大有我不请吃饭就比周扒皮还抠的气势。我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要饭不要钱的无赖,还挺新鲜。我打量了一会儿发现他很年轻,眉眼分明,只不过那张嫩脸被毛茸茸的假胡子团团盖住,多少有点去韩国拉过皮的圣诞老人的即视感。
我又问了遍:“光吃饭不要钱?”
他:“别看我这样,我还是有职业操守的。”
我不信:“真的?”
“警察叔叔你好烦啊。” 那家伙竟然还有些不满。
我心说碰我瓷还嫌弃我,但转念一想我撞人在先也不太站得住脚,明天又要累成狗,还是赶紧把这人喂饱打发了。
在那货的指点下我七拐八拐地来到一家24小时营业的肯德基。那家伙一开车门就像冲出栅栏的猪,两眼发绿光地奔向订餐台,等我回神时他已经抱着全家桶和两盒蛋挞坐在那儿,把脸上胡子一抹一甩,菜埋下头就开始猪拱白菜。
说实话那货长着一张帅脸,剑眉星目,高鼻薄唇,又英气又健气。可惜吃相太残暴,再加上穿着个滑稽的屎黄道袍,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店里加餐的夜猫子零零散散地坐着,此时大都打量着他窃窃私语。我看着回头率高得惊人的屠宰场中心,决定装不认识那二货。
干我这行的忙起来时昼夜颠倒经常三餐不规律,十有八九都落了点胃病。我看着油腻腻的炸鸡觉得胃有点疼,但一想到今天就只吃了一顿中饭决定还是要碗皮蛋瘦肉粥这种好消化的食物垫垫底。我拣了张尽量离那货远点的桌子坐下喝粥,我真不是嫌弃他。
无奈他吃得开心压根就没看气氛,举着只油手来回晃悠着招呼我:“来这边一起吃!”
我看了眼满桌和他满脸的残骸,没动。
然后他就端着餐盘屁颠颠跑过来坐我跟前:“男子汉大丈夫害羞个什么劲儿啊。”又嫌弃地瞟了一眼我的皮蛋瘦肉粥:“这稀饭也太小碗了哪够吃。”说着便用那吮来吮去的手剥了个蛋挞扔进我碗里。
我看着粥上飘着的黄黄的蛋挞,无语凝噎。
你哪只狗眼看见老子害羞了,老子这是嫌弃你啊看不懂人脸,非要我说出来?
我搅了两下粥放下一次性勺子,现在还来添乱那他就是个傻逼,我向来对傻逼特别的宽宏大量。他没让我失望看出我嫌弃他,咬着鸡腿嘀咕了一句公务员就是矫情,伸手捞过粥呼哧呼哧几口吞进肚,完了还来了句没味儿。
“……”我没说我不吃啊……简直心塞。
我心里默默把他归类为傻逼,不再理他,撑着脸一心一意地打瞌睡时那事逼又来劲儿了。
“警察叔叔,你这串珠可是个好东西。”他兴致勃勃地看着我右手腕上从不离身的黑串珠,伸手就要来碰。碍于我警告的眼神他暗搓搓地缩回了油手没敢造次。
他说的串珠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来的,记忆里它就像我身体的一部分被我从小戴到大,说不定是我亲生父母留给我将来认亲的凭据。虽然我觉得没那必要,现在不也活得挺自在嘛,哪天突然多个陌生的家属管这管那反而不得劲。
“怪不得你能活到现在呢,”他拿着鸡骨头指着我手腕上那串珠,那货从头到尾一副吊儿郎当样,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露出点严肃的神情。
“像你这种体质的人,本不该生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