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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歌一曲何时归 ...

  •   明日与宋衍对敌。这句话已在我心中反复辗转了千万遍。
      黎国的谋士已被昏庸的国主杀了大半,黎国的将士亦不如我姜国,这本是毫无悬念的战事。
      只是,我不知如何面对宋衍。
      即使如此,我并未拒绝皇帝的派遣。
      营中置酒,战前最后一杯,将士们欢宴。一派热闹,而古来征战几人回,谁的心里都清楚,这里有建功豪情,也有思乡落寞,还有白骨累累鲜血沃草。一个不留神,今日,便是饮下此生最后一杯。
      宴会最后,按规矩,我鼓舞军心。
      “诸位明日都要立在疆场,记住,攻击即是最好的防御,只要手中有剑,便不要放弃拼杀。拼杀到底,活下去的机会最大。”我顿了顿,举杯道,“此战告捷,荣华富贵自是不必多言,最重要的是,家中妻儿老母。”
      可是,我的妻儿已死。
      我的妻子,是黎国宋衍的妹妹,我此生最大的心酸和遗憾。
      但是沈岸,你没资格殉情。你身上还背着将士的命,姜国的尊严,父母的殷切期待。
      宴散回营,我打开端放在桌上的木匣子,洁白的流云缎中包裹着三件物品:青松石做的护心镜,温润的玉镯和青花的瓷瓶。
      摩挲着护心镜,突然有清晰淡淡的声音响起。
      “没什么,听说你要出征了,过来把这个青松石做的护心镜拿给你,这镜子比寻常护心镜坚固许多,前前后后救了我不少次性命,终归我不再上战场,烦请你带着它再到战场上见识见识。”
      是她送来护心镜那个夜晚……
      当时接过布裹,我想到了初见,想到她也是个女子,为什么上了战场。刀剑无眼的战场。心底像被夜晚的露水打湿了,一片淋漓,我本是想好好和她说的。
      如果我死了,这就是最后几句了。
      “我听说,这护心镜是你哥哥送你的宝贝。”你,为什么转送给我。
      你在等待怎样的回答,抑或是,你在期待怎样的回答。
      可能是出征前难以抑制某些心绪,换了平日,刚刚离开柳萋萋,我是断不会再生什么绮思。
      “把它借给你,没有让你欠我人情的意思,你说得好,我们本该井水不犯河水,只是终归你我存了这个名分,你若死在战场上,你们沈府这一大家子人让我养着,着实费力,谁的担子就由谁来扛,你说是不是?”
      说得好妥帖,沈岸啊你在自作多情。我不敢看她转深的梨涡,作势端详护心镜。
      见她移步,不由自主地拉住她的袖口:“你可改嫁。”
      “那你还是死在战场上不要回来了,永远也不要回来了。”锋利的话,却携着对情人般笑意,这种笑,我曾在战场上见过。战场上,永远微笑的宋凝。
      她,何时离开过战场呢?即使是嫁入沈府,也没有吧。
      夜风卷得烛火一颤,我的神思回到当下。包裹好三件物品,阖上匣子,想想明日的战事,便很自然地想到我与宋衍的初次交手。
      与宋凝的初见……当时我还不知,那个有一副俊朗的好面孔,神威凛凛,却永远微笑的紫徽枪宋凝,是我一生扯不断的执念。当时我也不知,很多事情不是想忘记就能忘记,很多情绪不是想抹去就能抹消。
      比如现在,想起宋凝绝对是自虐,但我还是时时刻刻想着她。
      黎庄公十七年,十二月,桑阳关黎姜之战。对战劲敌宋衍,我眸光凝在这位经百战的将军身上,三万雄兵其实算不了什么,我身后的五千精兵已是一把利剑。只是这位将军,传说在疆场长大,骁勇善战,称得上黎庄公的左膀抑或右臂,今日有幸,会一会。
      我还未开口,对面已有一位少年拍马而出:“紫徽枪宋凝前来领教沈岸沈将军的高招。”
      他两边太阳穴微凸,内功不浅,七七四十九路紫徽枪法么,那倒要见识一番。
      他手脚迅捷,力透枪尖,点、劈、压、撞四招都可见其兵刃造诣颇深。拆了三招后,我长剑掠起,他被掼下马。只是输在那极盛的傲气上,终究年轻。
      只是不曾料想,剑气拨下那人头盔。
      更不曾料想,他原来是她。
      “原是个女子。”心中所想不觉溢出口。
      那岂不是欺负不得,女子为何上了战场?我心下一软,探身剑一挥勾起静卧于地的长枪,回手一掷便堪堪钉在她身旁,声音掩饰得很好,没什么起伏:“你的枪。”
      破例。
      既然你是女子。
      我抬起头,重新望向宋衍,片刻柔情早已不见。能活在疆场,立下赫赫威名,靠的不光是好身手,还有心无杂念,情绪收放自如。
      战后想起这个插曲,暗暗慨叹黎国民风开放,女子尚可出征。
      此事对我个人,就只激起了这么大的涟漪,而对那帮不怎么正经的幕僚军师,可谓惊涛骇浪。宋凝惊艳的招数,宋凝绝丽的容色,宋凝14岁随兄出征……如上种种,即是闲谈主题。还有,宋凝与沈将军的般配:“……将门虎女一向比武招亲哪,此番沈将军败了她,她可该以身相许啦……哈哈……”听到此时,眼前便浮现出她摔下马,头盔掉下时,沙场冷风卷起她的头发,那样的场景。
      若是相交,应该很谈得来。
      可惜是黎国人。
      那也不必多想。
      此后种种,不堪回首。虽说武将的情路往往坎坷,却不知,能坎坷至此。
      讽刺的是,我与命定之人邂逅,结亲,相爱。她在世时,我不曾说过一句温柔的话语,至死,她不知道我爱她。
      我藏得很好。
      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故事?起初,我以为是完满的报恩故事,柳萋萋救了我,我爱上她,她救我一命,我护她一世。后来,宋衍强嫁了妹妹,婚礼前,我已经想好了怎么说怎么做。万不可负了萋萋,她相依为命的爷爷去了,只有一个我可以依靠,可是宋凝有美貌有地位还有一身武艺,即使我不爱她,也会有不少人奉上纯粹的恋慕吧。
      可是,我还不知道,爱不爱这件事,不是我能决定。
      踏进新房,她端端正正的坐着,看起来……很紧张。挑开盖头,想说的话却突然说不出口,那个微笑可谓倾国倾城,秋水般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挑,秀丽的眉,桃花般的唇。宋凝……果然绝色,我晓得她生得美,却不知,是这样。
      她眼光流转,一副小女儿情态,似乎要说什么。原来她想说:“夫君,我把阿凝交给你,好好地交给你,请一定要珍重啊。”夜风将营帐吹得猎猎作响,我打开木匣,取出她的骨灰,灵魂快被悔恨撕裂了。
      不觉有泪水打在瓷瓶上,又听到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是谁在哭?我急忙用袖口拭去瓷瓶上的水迹。
      是我。
      那当时,沈岸,你是怎么做的?
      因我的情绪一向收放自如,是以,计划好要说的话,当时仍是冷冷的诘问出来。
      “你可知今夜坐在这喜床边的人,原本该是谁?”她脸上的霞光还未散去,疑惑地看向我。她不知道。
      “我听说,是你哥哥向黎公提的议,让你我结亲。为什么是我?就因我曾在战场上胜过你一次?宋凝,难道此前你们没有打听过,我已有未婚妻?”那明艳的光芒陡然碎裂,她茫然失措,我心里的负疚感潮水般涌来。可是,总要讲究先来后到,不是吗?
      “我不想从你那里得到什么,也烦请你不要从我这里要求什么。”
      说完那些决绝的话,我急忙走出新房,好像在逃避什么。既然我已经有了心上人,又怎么去解读另一个灵魂,以什么资格去感受她的悲喜。
      可惜,我二人的关系,并没有像剑招那样利落,也不像枪法那样美丽。她挡下我的婚事,说些太离谱的谎话,害死柳萋萋腹中胎儿,这是我当年的看法。
      但这并不是最折磨人的事情。
      可笑的是,即使是我在这样看待她的时候,仍是不由自主的陷进去,被她牵扯了心神,并且因此脾气变得很坏,尤其是在对宋凝时,用了平生未曾有的,没耐心和冷漠。我从不肯听她的任何解释。不敢听。怕负了萋萋。
      约莫中夜,我叹了口气,想我这一生。背负着母亲期望,而后父亲期望,国家重担,纵使是胜仗也不能让我多愉快,因为总有下一场战争在等着。镇远将军,胜利是责任。
      苍鹿原。倒在死尸中,失去意识前,我想了想父母、姜国和兄弟,觉得不算单薄,但快乐未免有些少了。不过,注定要死了,那就看开点吧,你有了别人求不来的家世和功勋,那又怎么能求和常人一样快活。
      生死之间,有人抱住我,喃喃的声音我听不清,努力睁开眼睛都做不到,但是那人把我扯回了人间。我模模糊糊地想,我若能活下来,就算新生了,我想求一份平凡的快活并且好好报答此人。
      勉强醒了过来,我摩挲着剑,心下一惊,此人不凡。若是平常医者,与一片死尸中寻出我已是大不易,我的剑摔在沙场上,怎么会带上我的剑,重八十斤的黑铁。
      “请问,相救在下的,是位姑娘还是位公子?”那人静静不语,我想,既然认识并带上我的剑,应该是认识我的,只是不语,难道是有什么隐情?
      那人不说,我也不好逼问,便想若是公子,我自是两肋插刀与之结为终身好友,若是姑娘又有如此胆识……还没想清楚若是姑娘当如何,伤势发作,又一次失去了意识,但依稀记得做了一个梦,掉进了冰窟,后来突然有人为我披衣,柔软温暖的衣服。
      醒来即是一惊,忙推开那姑娘,不想她力气不小,我在病中竟无法挣脱。
      “姑娘不必为在下毁了一身清白。”声音淡淡,但,心成了一片荷叶,晶莹的露水在上面滴溜溜地滚。
      “医者仁心罢了,不必介怀。”
      “若姑娘不嫌弃,待在下伤好,便登门向姑娘提亲。”我犹豫了一下,握住她瘦削的肩膀,忐忑地等待回答。
      她没有回答,我猜她是同意了。
      从此我的心底有了一个面目模糊的女子,温暖柔和而坚韧。这真是一件好事情。
      我一直以为她是柳萋萋,虽然温柔有余坚强不足。
      现在晓得,
      只有宋凝,才能在死尸中翻出一个沈岸;
      只有宋凝,才能拖着八十斤的黑铁和沈岸离开修罗场;
      只有宋凝,才敢在阎王手中夺回一个沈岸。
      她还活在沈府的时候,我曾有过一个疯狂的想象,如果救我的是宋凝,那将如何。可是当时我以为世间之事从没有如果,也便不再深思,既然今生遇到萋萋,便当至死不渝。怎么可以在爱一个人的时候,对另一个人念念不忘。
      最后,我把所有的爱给了阿凝,却把所有的柔情给了萋萋。
      可我万万想不到,在我纠结在真情和原则之间时,老天真的给了我这个如果。苦果。
      最苦的时刻,是失子后圆房,我一夜未眠,听她在睡梦中呜咽,委屈含糊地说:“明明是我救了你……”我心中一震,苦笑道:“那便好了。”清冷的月光下,我看她床边的屏风,野鸭寒塘月,明明是安宁之景,却有些凄冷意味。
      阖眼假寐,不多时,听她微微起身,不知她又要说什么锋利的话。
      没料到,她捞起八十斤的黑剑,我猛然睁眼,看到她毫不犹豫地将其刺穿我的身体,还有,一滴眼泪。
      她偏着头看我,有些稚气,脸上带着泪痕,弯起嘴角。
      “沈岸,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你怎么不死在战场上?”
      我握住她持剑的左手,突然狠狠抱住她,想,她要是爱我该多好,哪怕是不这样恨我呢。剑刺得更深,呕出一口血来:“这就是想要得到的?你希望我死?”
      她想要什么?
      那个小女孩说:“没有,一个字也没有,她对你,已别无所求。”但我还不认为我们两清,我欠你很多,你得要回来,你不要,我也定要给。
      后来呢,后来做了很多蠢事吧,明明是厌恶名存实亡的婚姻,但,又用夫君这名头,妄想把她的心拉的近一点点。
      宋凝那种女子,又岂是能被强制的婚姻束缚的?这样的宋凝是怎样长大的呢……自幼父母双亡,随兄长征战四方。哪家姑娘使得出如此娴熟的枪法,哪家姑娘有如此倔强的神色。她小时候就像小洛那样吧,聪明伶俐,软糯可爱,却坚强得很。疼了也不吭声,默默揉一揉。
      小洛……我以为他和她都会一直在那里,平安平静平淡。可是人并不比瓷器结实多少,甚至,比瓷器还要易碎。我都没能守住,我爱的人,我都没守住。
      小洛病死,再不睁眼。阿凝睡在火中,也再不睁眼。
      那一日……
      “小公子,没了。”手中瓷杯滑落,碎裂声惊心。
      “她,会来杀我吧。”
      我起身走向她的院子,柳萋萋默默跟在身后。果不其然,花厅中闪出月白的裙袂,雪亮的枪头,她的唇色发白,面无表情。左手执□□来,携着呼啸的风声和凌厉的气势,我得受她这一枪。
      唤一声阿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倒在我怀里时,轻的像一张纸,一片羽毛。
      总会好吧。你若生气,怎样撒气都可以。你恨我,我便不来烦你。
      什么对策都没有,只能一味的逃避,不敢见她。这样的乱局,怎么收场?只是想着,阿凝那样恨我,养好了病,便会来杀我罢。
      我给你杀。你快点好起来。我等着呢。
      饮酒时就会想起她,以为那时就是最痛了,可那时她还在,有时醉酒了,偷偷翻墙去窗边看看她的脸,然后再心满意足回来。
      “那你还是死在战场上不要回来了,永远也不要回来了。”
      “沈岸,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你怎么不死在战场上?”
      其实,她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记得清楚。她故意气你的话,你尤为相信。
      你只不过,不肯承认罢了。不肯承认偷偷收藏了她的笑容,她手执书卷闲倚湖亭的姿态,她或真或假的话语,她挑起秀致的眉的模样。
      承认吧,你爱她,只是,不敢承认不敢面对。逃避至此,懦夫所为。
      爱,可以说成不爱么?
      可以的,只要你不怕疼。不可以的,因为,真的很疼。
      阿凝。一声叹息逸出。
      是不是当局者迷,这人走茶凉之时,我才看清全局。比如,你这样的身手,又何必用来和亲。我只知问,为什么是我,却忘了问,为什么是你。
      她爱你。其实你可以早一点知道吧。
      她救你。你心里也清楚,否则为什么常常做同一个梦,见到面目模糊的女子,携着熟悉温暖的气泽而来,愈行愈近,是宋凝。
      不觉晓色迷蒙,长夜已过。又是苍鹿野。
      这一战,我已占尽先机,只是在最后面对宋衍时,再也无法维持常态。
      宋衍是阿凝的兄长,与阿凝三分相像,在沙场的神韵也类似,带着冷厉的目光,滔天的怒气。忽然,我以为自己面前是阿凝。
      既然是阿凝,如何拆招。
      既然是阿凝,何必拆招。
      是以,宋衍的第一剑便得手。他一定没想到会如此简单,他一定以为我至少会挡一下。怎么挡?这狼狈的一生。
      重重地摔下马,凄哀的风声像阿凝在唤我。哎,阿凝,你可在等我?
      我想好了,你若恨我,我便求你原谅,一年不成,我随你十年,十年不成,我缠你百年。你不找我,我便走遍我能抵达的所有的地方去寻你。爱一个人本应怎样,我便怎样对你。其他的,都不想再管。
      第一次,我身中乱箭坠马时,想到家中父母,想到姜国的繁华,想到兄弟们碰杯豪饮……这一次,我心口中剑,摔下马,只想到,装阿凝的瓷瓶还是完好的。
      别碰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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