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捕快》柚子姑娘Q

1、白罗伞 花见小姐吃

　　长安京的十月，本该是秋高气爽的时节，竟不知怎的连日下起雨来。雨水说大不大，远不像夏日那么干脆，夹着电闪雷鸣噼里啪啦下个痛快便收场；但说小也不小，比起初春沾衣不湿的霏霏柔丝仅是在京都知府三进大小的宅子里从正房跑到厢房也能淋个半透。秋雨连下三天，积水已几乎漫过院子里垫高的石子路，穿长袍和布鞋外出定会打湿衣角浸透鞋袜，若是跑急了踩个不实，还可能会一脚陷进石子两旁的淤泥里。
　　这种天气，别说出去玩，连在廊下坐久一会儿都恐怕会着凉感冒。
　　风好像吹的大了些，撩起的雨滴扑在花见粉白的前额和面颊上，凉丝丝的。她往廊檐里面靠了靠，又小心地把衣裙卷起来压在身下。要是弄湿了一定会被那个啰嗦的皇甫清和说教一顿。不过比起听说教，被朱羽和青霓记载在《人间修行表现录》上交给母上大人可就不好了。
　　皇甫花见，人间年纪十七岁，是名狐妖，不过是名道行极浅的狐妖——除了维持人类外貌毫不费力之外几乎什么都做不到。
　　但这样的花见却是法力极强的千年大妖怪七夜的独生女儿。花见之所以没什么法力，据说原因是她的父亲是人类，也就是皇甫家族先祖之一的皇甫昊。皇甫家曾代代是术士，以驱鬼除恶灵为生，有时也会操控借助妖怪的力量，所以与妖怪结合似乎也并无稀奇。但到了皇甫清和这代，从祖父辈起已是三代单传，世间也与初大不相同，盛世天下百姓安康，少有魑魅魍魉作怪，便也逐渐丢弃了祖上的行当，改走起仕途来。皇甫清和更是年纪轻轻不过二十出头就已经当上长安京的京都府尹。虽是如此，与妖怪的渊源却并未完全断绝。事因七夜坚定地认为女儿花见法力微弱的原因是被当年的皇甫昊封印，所以定要在皇甫家找出解开的方法来。可是清和对符咒术法一无所知，七夜就把花见送来皇甫家，叫她自己翻找，顺便也当作在人间的修行，并托付朱羽和青霓以及一干小妖来保护照顾花见并监督她的修行进展。
　　花见住在清和家里，对外称是侧室生养的小妹，论辈分倒是清和的祖姑奶奶。七夜留下花见后便去云游四海，鲜少露面，一晃已是十年。不过十年对于妖怪只是一岁时光，所以花见依旧只顾自得玩耍，从未在意过搜寻解开封印的方法，而七夜留给两名妖怪做汇报用的《人间修行表现录》上自然也几乎没什么好评价。
　　“唉~这种天气不知道要到何时。不能出门一个人关在房里可真是要闷死了。“花见嘟着嘴，没精打采。
　　皇甫清和一早就去衙门了，不知什么事情急急忙忙的，还叫走了现在充任捕头的朱羽。而青霓午饭后也不见踪影，这个贪吃爱睡的黑狐妖，大约是躲去哪里睡懒觉了吧。
　　斜倚着廊檐生长着一株百年梧桐，粗大的树干接近根部已然有些空洞，半枯的根脉附近，隐约可见一小片白色如云彩般覆在上面。
　　“咦？是蘑菇么？”花见对这个意外的发现很是惊喜。烤鲜蘑菇蘸上肉酱最好吃了。肥嫩的蘑菇片，想想都流口水。
　　“喂！山因！”花见把木板地拍地啪啪响。立时一群黄色的东西叽里咕噜地从不知什么地方滚了出来。
　　这群叫做山因的小妖怪大约十多只，每个只有两寸来高，有长有圆，但身上均长着如雏鸡仔样的细而短的淡黄色绒毛和一只占据一半身体的大眼睛。小妖怪们叽叽喳喳，互相推怂，说着不同于人类的语言，似乎对被召唤出来表示很兴奋。
　　花见挥手一指那片白蘑菇，山因们便得了令似的撒着欢冲了出去，争着抢着去摘那些蘑菇，抢夺中免不了把大片的菇伞撕碎，更有嘴馋的在比赛似的冲回花见身边的时候不忘把小块的蘑菇偷偷塞进嘴巴里。
　　“嘎，喔，啊呀呀呀……” 两只山因突然发出诡异的声音，黄色绒毛逐渐变成黑紫色，短小的前肢四处乱抓满地疯了似的打滚，吓得其他山因们呆若木鸡。
　　“吐出来！快吐出来！”打着哈欠正好出现的青霓见这情境，赶忙扔了油纸伞跑上来，雨水也不顾了，一手一只已经变得七分黑的山因，掐住它们的腹部倒提起来，捏皮球似的使劲压挤它们圆滚滚的肚子。
　　青霓向来奉美食为天，视吃为狐生第一大事，后果便是生的全身上下都圆滚滚的，连手指头上的肉也比一般的姑娘们要多上一倍，像五个白嫩的小萝卜。握起来肉团一样的拳头攥的两只山因完全喘不过气，张大嘴巴“咕噜咕噜”地吐出了刚刚吞下的蘑菇片。
　　看它们毛色逐渐由黑转紫再转黄，青霓扔下两只眼睛还在打转的山因，捡起伞，怒气冲冲重重地跺着脚快步走上来，大声嚷道：“大小姐您脑子是饿傻了吗？摘这毒蘑菇是要吃了自尽吗？中毒而死肚子可是很疼的您考虑过吗？”
　　“我又没说要吃嘛~~再说有毒的蘑菇不是通常都是五颜六色的，这种明明是毫不起眼的白色……” 花见不服气地嘟囔着。虽然说幸好因为山因贪吃没闹出大乱子，不过到底是肚子疼还是被毒死严重总觉得好像青霓哪里搞错了。
　　“这种蘑菇叫白罗伞，可是剧毒呢！大小姐您还真是需要学习常识啊！”青霓摇头叹气，从腰封里取出一个黑皮小册子，以指尖为笔，唰唰勾了几道，口中念念有词：“十月初八，误食毒蘑，常识分减十。”
　　“喂！太不公平了！人家明明就还没吃，怎么能算误食？！” 花见赶快辩解，为这点事又在《人间修行表现录》上扣分可真是大大的划不来。
　　青霓抢在花见伸手要夺之前迅速把小册子放回腰封，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从袖袋里取出一个红豆素饼，递给花见，笑眯眯地说道：“大小姐请快吃吧。要吃饱您才不会饿昏头啊。”虽然气花见太不小心，但青霓可是一等一地宠爱大小姐，尤其以绝不能让小姐饿肚子为首任。
　　花见见篡改《表现录》分数无望，只好悻悻地接过，地下一群山因早已伸长脖子，充满期待地看着她手中的饼。花见把饼掰下一半，放在几只山因头上。山因们一哄而上，迅速瓜分了饼便四散去了。
　　这时听到外面人声响动。很快就见两名家丁撑着伞，拥着一个中等身材，头戴官帽的清瘦男人通过二门向内院走过来，正是皇甫清和。后面跟着一个玉树临风，面若女子，眉眼带着几分冷媚的俊俏小生，虽然他穿着官差衣服，却难掩身上透着的一股贵气。
　　“哈！不愧是在妖怪中被称为狐仙贵公子的朱羽！只要是女人就会被他迷倒吧。每次出门办事，和朱羽在一起的清和应该会很郁闷，女人的注意力一定都被朱羽抢去了。”花见偷笑。
　　临近内院的圆拱门的时候，随行的两名家丁便告了退。府邸内院是女眷和妖怪们的活动场所，普通的丫鬟仆人都不允许入内。因为保守的严密，府中住着妖怪的事外人无人知晓。
　　“清和——” 花见开心地打招呼。
　　可是清和好像没什么精神，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只是摆摆手，算是回过礼了，就顺另一条甬路往自己的卧室方向蹭去。
　　倒是朱羽看到，冲花见眨眨眼，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哟！大小姐早！”
　　“还早呢！太阳都要下山了。”
　　“今天哪里来的太阳？如此好天气，大小姐应该在房中睡觉才是。”
　　“你就是在说我懒嘛！你和青霓都一样，只会欺侮我！”
　　“大小姐说欺侮，可太冤枉啦，我们怎么敢呢？” 朱羽看花见脸涨的红红的样子，差点要笑出来。不过玩笑归玩笑，朱羽还是很关心大小姐的健康，马上换了温柔地能甜死人的口气，微微蹙起眉头，一副担心的不得了的样子，轻声说道：“外面风大，大小姐不要在廊檐下坐久了，要是伤风生起病来就不好了，快进房去吧。”
　　“哪里就那么娇弱了……” 花见刚想要顶嘴，瞟见青霓一只手已经向腰封中摸去，赶快收了声，乖乖进了屋爬上铺着绣花丝垫的红木榻倚着。
　　“喂，朱羽，清和看上去好像很不开心啊。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吗？莫不是你又抢了清和看中的谁家姑娘的芳心吧？这样下去，只要清和总是和你在一起，他就一辈子都讨不到老婆啦。”
　　“我们可是出去有公务在身喔！哪里来的姑娘啊。”朱羽一边说着，一边也拖了个梨花凳坐下，“今天的案子真是有点棘手呢，所以府尹才会愁眉不展吧。”
　　“哦？“ 花见一下来了精神，伸长脖子凑过去，”快说说看！”
　　“这个嘛~”
　　朱羽刚要开口，就见不知何时消失的青霓正从外面进来，手上多了一个黑漆描金食盒。她从食盒里拿出一个雕刻着精致花鸟纹的三层银质点心盘，上面摞着满满的芸豆饼，杏仁冻，栗子羹，杞子桂花糕，奶黄包，又取出一壶泡的恰恰好的茉莉龙珠茶及三个茶杯，一一摆在桌上。
　　“那么，事件就在下午茶点后再慢慢讲吧。” 朱羽伸手拿过一块桂花糕。
　　“请尽量吃，大小姐你可要多吃一点。” 青霓忍住口水，看到花见舀了一勺杏仁冻才放心地把奶黄包塞进嘴里。
　　点心很快被三人一扫而光。朱羽和青霓吃的不相上下，可朱羽无论怎样吃都还是会保持完美身材，完全不会变成胖狐狸，这点让花见和青霓都十分不解，也算是府上不思议事件之一了。
　　“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花见的好奇心早按捺不住，终于待到朱羽咽下最后一口栗子羹，赶快发问。
　　“事情是这样的，”朱羽呷了口茶水，说道：“大小姐记得安邑坊的那间金饰店么？”
　　“就是很靠近东市的那间福来金铺？我半年前还在他家订了个钗子呢。老板好像是姓赵吧？五短身材，一副脑满肠肥的样子。”
　　“是的，正是那家。老板赵金福，昨天深夜突然肚子痛，等不及大夫赶来就一命呜呼了。”
　　“啊？”花见惊呼，“真是人生无常。”
　　“大夫来后看了说像是吃了有毒的东西，这大夫履历轻，也说不好是什么。一家人闹腾了整夜，天一亮就跑来报官了。”
　　“那今天仵作的验尸结果如何？”
　　“确是中毒而死，但不是普通的砒霜之类。我们询问了员外的近日饮食，已一一记录下来。可惜所有菜肴的残余都已被处理掉，难以查验。现下只好先将嫌疑最大的厨娘关押起来，待细审过之后再定夺。”
　　“如果是厨娘作案，这也太容易被怀疑到了吧？这厨娘是怎样的人，她有什么动机可能会想要杀死赵老板么？”
　　“厨娘今年二十八岁，嫁与一个姓宋的轿夫，人称宋嫂，有一个九岁的儿子。听说前些日子宋嫂想送这个孩子去学堂读书，找赵金福借钱，结果钱没借到，反被狠狠挖苦嘲弄了一番，大约是穷轿夫家的孩子也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靠读书科举一步登天之类。由此心生怨恨也说不定。”
　　“因为出身不好就被断定一辈子难以出头，这也太可怜了。恐怕为人父母的也会觉得无法给孩子争取到机会而伤心自责吧。” 青霓表示同情。
　　“话虽如此，但好像杀了赵金福也不会对厨娘一家有什么好处。” 花见说道。
　　“府尹也是有此疑虑。而且若是厨娘在饭菜里做手脚，为何中毒的只有赵金福一人呢？据说赵金福对家仆极苛刻吝啬的，伙食有时只是馒头咸菜，根本不够填饱肚子，所以平日里若有剩余菜饭，丫头伙计们也会拿来温热后吃。但除了死去的赵金福，其他人都没有中毒的迹象。说起来押走宋嫂，也是无奈之举，兴师动众出府一趟空手而归，可是会被百姓笑话的。大小姐您是不知道，在金铺外面围观的闲人们足有百人之多，起哄闹事的都有，府尹大人可是头痛死了呢。” 朱羽又呷了一口茶，表示讲解暂时告一段落。
　　事件大抵如此，不过一个细节被朱羽故意忽略了。那些围观的闲人们，其中七八成都是附近的女人，听闻朱羽的名声来一睹芳容的，哪是关心什么案子。只是这起哄的人多了，搞的清和根本无法问案，只得草草收场回府。那些耽搁的时辰，倒有多半是在帮助朱羽从围堵的女人群里脱身。恐怕这才也是清和头痛的真正原因吧。
　　花见听毕紧皱眉头，说道：”咱们在清和这里白吃白住，至少就来帮他一把让他不要这么烦恼吧。”
　　“哦？那么，这个事件就拜托大小姐咯！”朱羽轻声笑道。
　　花见蹭地从软榻上跳下来：“包在本小姐身上，明天就开始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