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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夏晴透过窗纸破洞向外看,打头那个中年妇女穿着明绿立领短袄配马面裙,旁边的男子则艳粉锦织腰带,上面叮叮当当点缀金玉之物,正是小吏父母刘家夫妻。

      姥姥跟奶奶对视一眼,瞬间不对骂了,一起看向外人:“你家还有脸来?”

      “哼,我非但能来,我还要退亲!”刘婶子叉腰拿出破口大骂的架势,“就是!要退亲!”刘家人来势汹涌。

      退亲?

      奶奶一楞:家里虽然恨刘家,但想起刘家即将到手的七品官,着实舍不得开这个口。

      倒是夏晴小声唤妹妹,示意她附耳过来,对她吩咐起来。

      院里刘老头满脸横肉,说起话来脸上肉一抖一抖:“我家非但退亲!你还得赔偿。”

      “锁门纵火!你将我儿害成那样,你家休想不闻不问!”刘婶子鼻涕眼泪横流。

      一个持着铁锨的男子补充:“还有贵女的压惊银!”

      “我弟求医问药的花费!”

      “我娘照料我弟的误工银!”

      “你都得给!”

      对方一伙人气势汹汹,手持各色武器,眼看就是有备而来。

      夏姥姥啐他们一口,“好贪心个佛面剥金的贼囚,门口过一个挑大粪的你家都要揩一指头尝尝咸淡?”

      “怎么不把你儿出生时的兜裆布也算进去?”

      奶奶也在旁帮腔:“呸!还想讹诈?我看你是狗咬尿胞——虚欢喜一场。”

      夏姥姥见出师大捷乘胜追击,闲闲加一句:“孩儿她姥爷如今可在衙门里,要不你们去衙门寻他说道说道?”

      刘家人面上一萧瑟,可转念又恢复了神气:“我儿如今可是要给把司大人做女婿的,以后那把司之位也是我儿子的,我怕你个当差的?”

      “就是!”

      “也别逼我说出那难听的话!否则——”刘老头眼珠子一转,满脸横肉也随之绷紧,“咱就衙门见!”

      “对!衙门见!”刘家人纷纷助阵,将手里的牛角叉、火叉、长钯之类的武器锤得震天响。

      他们人多势众,眼看事态就要渐渐不受控制。

      “慢着!”

      诸人正闹腾,忽得后院传来一把女声。

      正是夏晴。

      只见她一件家常雪青小袄,青丝被绾起,面上还有几处烧伤,嗓音还带着被浓烟呛过的沙哑,但挡不住的坚定:

      “我家已经请了几位大人来主持公道,诸位稍候,我们是该好好儿下个定论。”

      ?

      “她居然还敢站出来?”刘家人目瞪口呆,她不是始作俑者,按道理应当这会吓得躲起来才是,怎么敢站出来?

      夏姥姥还想帮孙女助阵,但眼风一转,看见了院门口,立刻笑得满脸花:“里正大人,您请进。”

      “还有顾大人!”

      “哎呀老经略相公您也来了!”

      来人正是一位老经略、一位告老还乡的翰林院检讨、一位里正三人。

      来的三人,老经略祖上曾做过经略,他虽然在家乡未出仕,但也被街坊们称作经略相公,翰林院检讨从七品,曾写过起居注,里正更不用说,京城一块砖头砸下来都能砸死几名相爷,可放在县城,这三位就妥妥是说话举足轻重的“乡贤”。

      过一会,茶楼老板居然也来了,夏姥姥见了债主就膝盖酸,夏晴赶紧安抚她:“也是我请来的。”

      刘家人心里直犯嘀咕,倒是打头的刘老头和刘婶子腰背还挺得笔直:“我儿子如今可是把司亲女婿,把司什么人?把司是七品官!还是当值实权的!”

      刘家人心定下来:里正是平头百姓,经略相公是平头百姓,检讨大人则是告老还乡的从七品,这几人也未必能掀起什么风浪。

      夏姥姥好功夫,端凳搬桌上茶,请几位官员坐下,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眼见人到齐,夏晴冷静开口:“诸位长辈,当日火烧之事也应当有个定论,我原想等养好伤再解决,可刘家人居然这般心急,带着农具武器上门‘拜访’,我只能拖着病体起身来商议,若有不周,还请诸位见谅。”

      这当口家门口院里已聚齐了不少看热闹的街坊,夏晴将“拜访”二字放重了声音,诸人自然也就看向了刘家的长枪短炮,一时都觉得这家人得理不饶人。

      刘家人也觉察出来,心里暗恨,可转念一想:人多更好,且看我怎么整治你个小骚达奴。

      刘老头先开口嚷嚷:“恶人先告状!你锁门纵火,我家上门求公道天经地义!”

      夏晴不慌不忙:“锁了门就一定会起火么?

      “我只想锁住两人叫亲友来见证,哪成想他们自己打翻油灯,惹起了火灾,我固然有错,但全怪到我头上是否欠妥?”

      “说不定油灯在锁门前就点燃了,只是冤枉我孙女呢!”夏姥姥敏锐捕捉到什么,大声叫嚷。

      刘三郎面色一白,心虚擦擦了汗。犟着脖子道:“胡扯!明明是你孙女纵火烧人!”

      街坊们也看出了些端倪:一开始还是退亲,现在刘家直接诬赖夏晴是纵火犯。

      这可是重罪!

      夏晴心里有数,这是底层泼皮常用的谈判手段,先说要砸墙,对手只好退而求其次同意开窗。

      她不慌不忙,淡淡道:“我一时激愤下锁门,为的是求长辈们见证退亲,的确思虑不周。可大火燃烧之际,我冒死开门,刘家老三听我声音引导跑出,那位小姐更是被我拼死冲进火海拖出,如果我真如你所说想要二人性命,我又何必以身赴险?”

      “再说了,若是我纵火那起火点必然在门外,找茶楼老板和当场街坊一问即知。”

      刘家人本就是胡扯,见她镇定不上套,心理就先弱了下来,嘴上犹不服输,嗫喏道:“都烧成灰了谁知道?还不是被你糊弄过去?恐怕谁都不知道。”

      谁知道这时候人群中传来一声:

      “我知道。”

      那人穿着青布的只孙服,原本是奇装异服,但穿在他身上说不出的挺帖,将人也衬得身姿峭拔。腰间玄青束带,勒出一把韧而薄的少年身骨。

      肩膀草草斜搭一条救火的粗布麻搭,头上玄色幞头也不似旁人戴得规整,略向旁斜,正露出一道飞扫的眉梢,一身的放荡不羁。

      夏姥姥先反应过来:“是恩人!”。

      茶楼老板也想起来:“哦,是火甲大人!”

      少年微微颔首:“在下正是当日救火的火夫,隶属朝天宫西坊的丙字号房。”

      大明实行火甲制,火夫就相当于现代的消防员。三位长者互相对视,都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当日火势扑灭后,看得出来西北角靠窗位置灰烬最多,按照我们经验便是起火点。根本不是什么门外。”

      “对了!”茶楼老板恍然大悟,“西北角正是我们茶楼放油灯的案几,每个齐楚阁都是这般陈设。”

      围观人群一片哗然。

      夏晴更是心中感谢少年,她本想用旁的法子让刘家认错,但没想到少年能站出来佐证,省了自己不少功夫,便冲少年微微点头行礼。

      少年也点点头,窄袖收束的手臂一展,手里吊儿郎当拎着那方提炉锡背壶愣是耍出了几分剑客风姿,灿若夏阳。

      夏晴忍住笑意,先给老板提醒:“老板,谁放火谁是事主,您应当向那两位索赔。”

      又扭头看刘家人:“说到底点燃茶楼的可不是我,是你两位,茶楼的赔偿与我无关。”

      茶楼老板思忖一下,还真是这个道理,横竖他今日来是想找赔偿,谁赔无所谓,至于刘家的背后势力嘛——

      笑话,他茶楼背后就没有靠山吗?

      三位长辈和围观街坊看夏晴穿着朴素却整洁,眼神清明,说话有理有据,心里先点头。

      刘家人冒起了冷汗,刘婶子更是心虚看了丈夫一眼:都怪他给儿子出什么馊主意,教唆他偷偷放火再营救叶小姐,能让叶小姐更加死心塌地,这下好,被个小火夫抖露了出来,万一被叶家发现怎么办?

      初战告捷,夏晴继续梳理:“我们再说说这场纠纷的根源——刘叶二人私会。”

      刘老头眉心一跳,顿时有股不好的预兆。

      “青天白日,我的未婚夫婿与那位叶家小姐把臂同游共处一室,众目睽睽所见,这才是所有纠纷之源。”

      历来百姓听八卦最容易被男女之事所吸引,顿时“嗡——”一声开始议论。

      “你别给我家扣屎盆子!”涉及儿子清誉,刘婶子急了,上前就要来撕夏晴的嘴。

      可姜还是老的辣,夏晴姥姥奶奶早就左右护卫,将她推搡了出去。

      夏晴则眉目一蹙,做出愁容:“两家定亲街坊俱知,谁料……”

      两人虽是puppy love,但也认真,你送我汗巾,我送你扇坠,约定了终生,刘三郎妥妥就是负心汉。

      刘三郎先心虚低头,事发当日他匆匆一瞥,只见她被家人围住,火甲们给她脸上敷一层黑乎乎草药紧急降温,他隐约可见草药下烫伤疮疤水泡,随后就落荒而逃,说起来也对不住她。

      “那是我一时糊涂受了你家蛊惑!可怜我儿子孝顺,只能为了父母委曲求全。”刘婶子大喊,她可不想让人家说自己儿子始乱终弃。

      街坊们有人面露对刘三郎的同情之色,时下男女还没有那么多大防,父母定亲自己另爱他人之事也是有的。

      夏晴不声不响进了厢房,将一竹篮礼物拎出来:“这是你家自定亲后的往来,既然婚事不作数,东西也都还给你们。”

      那竹篮里除去有几封红糖、寿星木雕之类,还有张生跳墙的粉盒、陈妙常风筝、银镶玉观音满池娇分心。

      街坊们面色转变。

      早在夏晴意料之中:《西厢记》题材粉盒、陈妙常是宋朝名妓美人图,这些礼物一看就是男方有心,绝不是被父母逼迫。

      夏姥姥更是一脸嘲笑看向刘婶子:你儿子心甘情愿,你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刘三郎更加心虚,眼睛不敢对视,往后退一步,不敢再煽动家人闹事。

      诸人议论纷纷。

      夏晴看向各位长辈,言辞恳切: “婚约还在,他家背信弃义,可这世道是女子吃亏,外人不说男子无义背弃婚约与他人往来,只调笑两美争一男。闹得沸沸扬扬,我的名声受损,这笔账应不应该算?他们反而来向我讨要各种名目的银钱,这不是反咬一口么?”

      街坊邻居们纷纷点头赞同。经略相公也捋了捋白胡须:“我看,这诸多费用都不用夏家出,两位意下如何?”

      其余两位自然是赞同。

      夏姥姥心头大快。赔偿茶楼、给贵女压惊、给刘家赔偿这三笔钱她不用出,顿觉负担小了不少。

      平日里觉得二孙女不机灵,可如今瞧来不卑不亢,颇具担当,有了些女人样儿。

      眼看落败,刘家人卡了壳,刘老头不甘心,眼珠资质一转,狰狞怒目立刻换成笑脸:“既然有意,不如嫁给我家,把司家小姐做大你做小,至于嫁妆嘛……反正你家也是绝户,不如都带进我家,以后也算是官宦之后。”

      刘婶拉丈夫衣角,刘老头充耳不闻。

      他看夏家都是厉害角色,万一传出去背信弃义的名声……,害得把司大人改主意怎么办?不如娶进门在自家悄无声息收拾她。

      “我呸!”夏姥姥最恨人家说她绝户,就要上前撕他的嘴。

      “哦?”夏晴拉住姥姥,恍然大悟道,“原来你家闹事是假,要我家银钱和我过门做妾才是真?”

      她一脸无辜点破刘家阴谋,百姓们都气愤起来:“你们这般环环相扣,步步紧逼,真是好盘算!”

      自家底牌被揭露,刘家人气急败坏,老刘头气恼问:“那你要如何?”

      眼看主动权拿到手,夏晴笑眯眯道:“一来,今日我家在诸位尊长见证下退亲,白纸黑字签下字契,言明是你家自愿解除婚约,二嘛,还得给我家一笔压惊银。”

      “你你你你……还跟我要钱?倒反天罡!”刘老头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夏晴则一脸无辜:“那些名目不是你说的么?叫什么……‘压惊银’?”

      好一招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夏姥姥大喜,赶紧将夏家人刚才的话现学现卖:“照料孩子的误工银!”

      “求医问药的花费!”

      “一样都不能少!”

      街坊们好笑:“刘家真是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三位长者互相点头,看来都觉得刘家该出这个银子。

      老检讨摇摇头:“为人切莫用欺心,举头三尺有神明。你家嫌贫爱富见利忘义,当真是可恨可叹。”

      夏姥姥可没那么好说话:“若是不给,我孙女的娘现如今也在神机营做事,若是把司大人知道你这般行事……”

      刘三郎如临大敌,他两头瞒,既艳羡林宁月的权势地位,舍不得晴娘的温顺美貌,对林家说辞一概是年幼时生活所迫才由着父母定下入赘,对晴娘本人并无任何感情,若是被揭穿……

      想到这里他果断拦着跃跃欲试的家人:“这个银子我家来出!”

      最后几位尊长协定,定下了刘家赔偿五贯钱,两家退亲,再无纠葛。

      刘家人垂头丧气在诸人哄笑中离去,刘三郎满腹焦虑,刘老头咬牙切齿,这场闹剧才算落幕。

      夏姥姥自然要招呼诸位大人吃饭答谢,大人们本来要婉拒,可老经略相公毫不客气:“我刚才就闻见谁家煮汤香气,惹得肚子咕咕叫。”

      夏姥姥赶紧示意小妹端汤上来,经略相公惊讶发现:“原来就是你家的汤。”

      小妹虽然在前头助阵,但也时不时小跑回灶房守着炉火添柴熬汤,因此这锅鸭汤熬得正好,奶白醇厚,还翻腾着热气,正好带来一院醇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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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一本《大明小厨娘》《大明小厨娘》 大厨穿成了丫鬟,发现主人是清河县西门大官人小妾潘金莲! 对,就是那个潘金莲! 啊这? 明棠赶紧自救。 然而后厨卧虎藏龙:柴火慢炖烧猪头肉烂骨香,酿螃蟹配烧鸭肥瘦相宜,更不用提水晶鹅晶莹剔透,酥油鲍螺口感绵密入口即化。 这可不是靠着卤猪下水、火锅就能轻易征服的食客。 要早日实现自己的计划,明棠只能打起精神,拿出十万分的厨艺小心筹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