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念雪录》陈卓一

2、初 初，你的脸

　　在初秋的午后，清澈而幸福，可以听见风的微笑。
　　在这个风起的午后，容雪韵和洛觊翾，以及刚刚认识不久的易芸潇和叶筱意，四个人一同仰卧在软绵绵的草地中。夏天的海棠花还不曾离去，灿烂一树，在头顶上方。
　　刚刚来到A大的女孩子都是青涩的，都向往着未知前途的幸福，矛盾重重地妄想着甜美，与欢乐。
　　暖暖的阳光下，枕着蔓蔓青草，觊翾懒懒地掰玩着雪韵的手，调皮地说：“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雪韵，你有十一根手指头诶！You are a Monster！”雪韵抽回她的手，没声好气地揪了揪觊翾的头发，“Monster 2号！”
　　“诶，雪韵，你在A大想找一个什么样的男朋友？”卧在身旁的筱意双目微闭，悠悠地问道。
　　雪韵笑了笑，不经思考，淡淡的说：“灵魂有香气的人。”
　　其它三个人都笑了。
　　芸潇笑得不行，推了推雪韵，“嗳，雪韵，我的灵魂是什么气味？臭的香的？”
　　雪韵摆出一脸认真的神情，坐了起来，严肃的向芸潇深深嗅了一口气，然后闭目静思，接着肯定地说：“天下第一香！香飘飘的味道。”
　　筱意从后面抱住芸潇，坏笑着阴阴地问：“芸潇，老实交代，你是谁的优乐美？”
　　芸潇故作忧伤，“哎，没人要的优乐美。”而她的脑海里却浮现出了一个清新的侧脸。那张脸，时不时还会出现在自己的梦境里，每每芸潇伸出手，却并不能够触摸。时间漫过，侧脸茫然。几年前，那个男孩却就在自己的生命里突然蒸发，无影无踪。
　　芸潇的眼神变得淡漠，这或许就是生命的动荡吧，永远存在，永远无可排除与消亡。
　　觊翾，只是笑着不讲话。
　　雪韵也只是灵机一动，突然想到“灵魂有香气”这样一个形容。在很久之前，她和觊翾就谈论过这个话题，记得她当时十分认真地思考后，罗列了很多标准：长得要好，家境要不错，有事业心，一生只爱自己一个人······后来想想，这一切都是可笑幼稚的，因为一切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无法事先用标准去定夺。
　　喜欢了就喜欢上了，就这么简单。
　　“芸潇，好羡慕你呀，有一个亲哥哥可以疼你。”雪韵朝失神的芸潇笑笑，尝试转移话题。
　　芸潇回过神，一脸哀愁地摇摇头：“哥哥有什么好的，我从小被欺负到大，你要喜欢打包卖给你，只要998！跳楼价，只要998！”莞尔眼睛亮起来，坏坏地说；“你们谁来给我当嫂子啊，我可希望你们中间有人当我嫂嫂了。”
　　芸潇望了一眼筱意，白了一眼，“我不跟已经嫁出去了孩纸讲话。”芸潇期待的眼神转向雪韵觊翾，“要不要考虑？”筱意两手本来就抱着芸潇，听见芸潇讲上一句话时就开始用力紧紧缠住芸潇，死死地勒住她，扬高声调：“再说我把你嫁给沈霂霏！”
　　“沈霂霏是谁？”觊翾坐了起来，轻撩了撩头发，好奇的问道。
　　“医学院第一帅，他可喜欢芸潇了，是不是小潇潇，哈哈？”筱意坏笑着戳戳芸潇的背。
　　“筱意啊，他叫女生不都是这样子嘛，小红红小蓝蓝小黄黄的喊。医学院外科的女生本来就十分稀少。再说，我又不喜欢他。”芸潇瞪了瞪筱意。
　　“沈霂霏，霂霏。”觊翾又默念了一次。
　　“真的很帅？”雪韵也好奇了起来，“什么时候带我们见见他，芸潇？”
　　“我和他真不熟······他不算医学院最帅的人啦！有个叫齐琛的人据说是与他不分伯仲，甚至更胜一筹哦。可是我还没眼福见过诶，筱意见过很多次，而且还是朋友。你们想去和齐璁相亲’的话，找筱意。”芸潇挤挤眼。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雪韵又问。
　　“齐琛，还是沈霂霏？”
　　“我问齐琛。”雪韵心里莫名对这个名字有了些奇怪的好感。
　　“冰冷。”
　　“你怎么会见过，而且还挺熟的样子？”雪韵眯着眼笑着问。
　　“因为璟琂和他······”筱意赶紧闭眼闭嘴，装出一副什么都没说出来过的样子，然后飞快地解释完：“是好朋友。”
　　三人相视笑了笑，心知肚明，也便不再追问。而再往下打听齐琛，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就都安静了下来。
　　齐琛，齐琛，雪韵在心里默默划着这个名字，眼前开始幻想齐琛的轮廓。
　　女孩子都喜欢肆意自己的妄想。她渴望自己成为女主角，是全部爱和幸福的拥有者。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已经不再相信童话故事里的爱情，不会相信世界上会有什么亘长甜美的结局，但心底还是有一丝不忍心不去相信。明知是虚假，却有些笃信。
　　至少，是崇拜爱情的。
　　幸福莫名，感怀莫名。
　　就这样慵慵懒懒地躺着、想着，舒舒服服的，美美滋滋的。
　　就是心有些空空的。
　　日子也就这样慢慢的过着，不好意思通过筱意联系到齐琛，齐琛竟渐渐变成雪韵一个小心结，挥之不去，藏在心底里。
　　秋风徐徐吹起，吹闭了门户。洗净的长裙，挂在门外，被风轻轻飘开。
　　它不久就会风干，全部的水分不知觉间都会消失殆尽。如同所有的消失一般，淡淡的，淡淡的，化开，湮灭。
　　将来的一天，会不会有个人也会在不知觉间永远的离开自己？
　　莫名的惆怅呐。雪韵愣愣的望着窗外的长裙，又陷入了自己的世界。直到觊翾的电话打来，雪韵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和觊翾约好去图书馆自习，于是她很快地开始收拾东西。
　　心里竟有点奇怪的紧张，为什么呢？雪韵自嘲地笑了笑。
　　雪韵特别喜欢图书馆落地的大窗户，可以看到世界的感觉。坐在窗边读书，可以看到天空一点点地由浅蓝色化为一种迷人的幽蓝，有时还会浮着一两朵泛着淡淡的玫瑰色的云，格外迷人。
　　雪韵也特别喜欢走过书籍，用手轻轻抚过一个个书脊的感觉，猜测、感知里面异样的世界。
　　万物美好。
　　像往常一样，雪韵习惯性地转过最后一排书架，选好书，准备坐下。窗边的老位置上却不见了觊翾的身影，雪韵微微皱了皱眉，四周环顾，不见踪影。
　　担心觊翾的电话铃声会打扰到周边自习读书的人，雪韵决定去隔壁另一间自习室试试寻找觊翾。
　　该来的终究会来，躲，是无力的。
　　很多时候，人拥有的只是被迫改变的权利。
　　雪韵安静地穿过一些人，也并不急着要找到觊翾，只是看看这些陌生人的脸。感慨世间的偶然。我们来自于偶然，相聚于偶然，擦肩于偶然。会不会和其中的人有所羁绊，还是只是如流星般短暂？
　　转身处，世界都安静了。
　　他静静地坐在落地窗旁，位置正是雪韵最喜欢的。柔和的阳光，甚至带着幻觉的神奇，淡淡的笼罩着他。他的头微微低着，神态专注地读着一本书，偶尔写点字，就像从不受到过这个世界喧哗的牵绊，身姿硬朗，宁静温雅，淡然自若，甚至还有些阴郁。
　　或者说，更准确一点，有些冰冷，无法被世间美好所温暖一样。
　　一件深蓝色棉质长衫，袖口随意挽了一两层。
　　容雪韵傻傻地愣住了，呆呆地站在离他十米远的地方。冰冷如他，可却似无数缕阳光，一丝一丝照进雪韵的心里。
　　如此美好，如此静谧。
　　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头缓缓地抬起，眼神不偏不倚正好对上了雪韵痴痴的眸子。红晕悄悄爬上雪韵的脸，她刹时转移了目光，目光无处安放，慌乱地转身便走，一头钻进书架后面。
　　调整呼吸，平复了一下强烈颤抖的心。
　　他竟是那么好看。
　　他是谁？
　　偷偷从书架中的缝隙里又望了望他，他还是原来的样子，不惊不喜。
　　雪韵暗自责备自己的慌乱一定在他心里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可转念一想，会在乎她吗？那个人身边一定会有很多很多犯花痴的女孩子那样子，有些傻气地盯着他看，自己不过是平庸中的平庸者。
　　平庸到痛苦，可是真的，连这种痛苦都是平庸的。
　　雪韵用力的闭上了眼，满眼是他，拂之不去。用力“逃”出了这间自习室，慌乱仓促。
　　可心里，竟有些幸福。
　　你会是齐琛吗？
　　雪韵浅浅地笑了。
　　出了这间自习室，迎面便看见觊翾皱着眉头走来。
　　“雪韵，你怎么才来！”觊翾甚至有些怒气冲冲。
　　“怎么了？”雪韵尝试冷静下来。
　　“我刚才遇见了一个疯子！对，是我不小心先骑车在图书馆门口撞了他，我的确很诚恳地赔了不是了。他一开始还好端端的站着，正正经经地谈了几句后，他却突然倒地不起，哭天抢地的喊：‘谋财害命了！谋财害命了！’他才是那个要谋财害命的人诶！”
　　“还有这样子的事情？然后呢？”雪韵很是吃惊。
　　“我一跺脚，走为上计，根本扯不清。”
　　正说话间，一个阳光帅气地男孩英姿飒爽地走向她们，雪韵瞥了一眼，“喏，是不是他？”
　　觊翾一回头，一张清丽的脸立刻就变成了煮熟的虾，“你又来干什么？”觊翾无奈地质问他。
　　“你要对我负责啊！”男孩立刻装出一副受伤的神情，一脸狰狞的痛苦。
　　“那，我送你去医务室？这算是至仁至义了吧。”
　　“我是医学院的，我还去医务室干嘛？”
　　“那你还不能自己给自己看看！我一个外行人都看你活蹦乱跳的，肯定没事。”觊翾对于这样的纠缠有些不耐烦。
　　“我只缺几样东西。你说了，我就走。”男孩爽气地说。
　　“什么？”觊翾的耐心有些耗尽了。
　　“你的姓名，系别，班级。”男孩嘴角轻轻上扬。
　　“你！欺人太甚！”
　　“你不说是吧，我喊了！谋财害······”叫喊声在图书馆显得格外刺耳。
　　“洛觊翾，应用心理学系，一年级一班。”觊翾只能投降。
　　男孩子得意地笑了笑，“看来你心理学学得不怎么样嘛，小觊翾。沈霂霏，医学院直博，三年级。”沈霂霏潇洒地走进了雪韵身后的自习室。觊翾只能在他背后直跺脚。
　　雪韵一直愣在原地，“那个人真是胆大呐，”雪韵轻轻揪了揪觊翾还染着粉色的脸，“长得不错嘛，觊翾交桃花运了。”
　　“那人整个一色胚！色胆包天！等等，他就是芸潇说的那个，难怪！雪韵，你也不帮我说句话！”
　　“根本插不上嘴啊。”雪韵悻悻然，刚才两个人的气场真的完全插不进去。
　　“雪韵，走吧。”觊翾朝自习室白了两眼。
　　雪韵的余光也扫了进去，只见沈霂霏直径坐在了“他”身旁。原来他们认识。本想再看看情况，却被觊翾气冲冲地拉着走了，心底还在盘算着能否可以认识“他”。
　　走出图书馆，雪韵屏息仰视。
　　天空，你能不能够理解，想让自己无所留恋，无所牵挂的痛苦？想让自己忘记某动人一幕的纠结？
　　或许，你有点喜欢他了，仅仅只是一面，仅仅只是一个名字，仅仅只是凭直觉感到你们之间存在着羁绊。
　　你想，你应该也是喜欢他的，至少，喜欢他修长的手指握着笔写字的样子，至少，一点也不讨厌。
　　雪韵的心渐渐平复下来，承认总是好的。
　　只是有一点点哦！只是那种飘渺脆弱的喜欢，经受不住任何风吹草动的打击。也许，下一秒，就不喜欢了的那种喜欢。
　　两个人走回寝室，各怀心思，各怀些许忧伤，带着一点甜蜜。

　　初，你的脸庞，我的脸庞，已经，无不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