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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纨绔子弟(一) ...


  •   初夏盛都的下半天,日头已有些毒辣,亮堂堂地让人睁不开眼。前朝的遗老遗少们却刚睡醒,吃过晌午饭,开始悠哉的生活。
      昨夜里熬了一宿打麻将,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眼皮仍是浮重,兴许是大烟抽得凶了些,就算是日日被参汤灌着,也抵不住脚步虚浮。
      一个哈欠,三步摇,东哥儿提着方形的鸟笼带着心爱的“贝勒爷”慢吞吞地朝“义顺楼”走去,半路碰到才剪了辫子的骆大胡子摆动着提笼,小心翼翼地朝前走。
      骆宾至本是前朝辅政大臣骆伯驹的儿子,改朝换代后骆家立志恪守气节,不再入世,倚靠祖上家业,一家三代开始荒废下来。骆宾至四十多岁的年纪,长得人高马大,一脸络腮胡,初见他的人都会误以为他是八旗中领兵打仗的猛将,岂知骆家世代从文,骆宾至年轻时也是在翰林院历练过几年的,可见人不可貌相。
      东哥儿见他把鸟笼用笼衣捂得严严实实的,走路也颇为小心,情知骆大胡子定是又不知从哪里弄到一只噪鹛来,一时恶作心起,便要去掀笼衣下摆,只起得一个角,刚瞧见一抹澄黄,那鸟儿却惊悸乱扑起来,发出噪耳的“咯咯”声。骆大胡子见状赶忙捂住笼子,拍掉东哥儿的爪子,怒气冲冲道:“还未驯服,你敢来吓我的媚儿!”
      东哥儿捂着嘴大笑 :“还媚儿咧!骆大胡子你臊是不臊?就你那五大三粗的模样喜好画眉那倒也罢了,偏生还取一个千娇百媚的名字,让人慎得慌。”
      骆大胡子翻了翻白眼:“怎么着?爷乐意!你那七嘴八舌的八哥叫‘贝勒爷’又与你这猴三儿样相得益彰了?”
      东哥儿大笑:“是,是,还是翰林院学士有见识,走,走,咱俩遛鸟去啰。”说罢搭着骆大胡子的肩就要走,骆大胡子本就比东哥儿高出一个头,没料到猴三儿这个时候来勾自己的脖子,被他一带,险些一个踉跄惊着媚儿,当下便甩掉他的爪子,径直去了。
      下半天来“义顺楼”的“流哥儿”都是老主顾,伙计老早就涎脸儿迎上来:“哟,骆大爷,小王爷来了?里边儿请,小五,赶紧奉上清茶,二位,仔细脚底下,还是老地儿东边儿临窗的那张桌子,已经摆好了五泡茶,请啰!”
      兴是这小二时时这样没头没脑地喊,躁到人心里去,骆大胡子并不理会,一手挽着袍子一手提着鸟笼就上楼,东哥儿笑了笑,朝小二掷了一个铜板,趁他慌不迭接手的当口,吹着口哨上了楼。
      这边骆大胡子早就寻了一处上好的地儿将媚儿挂在檐下,轻手轻脚地掀起帷幔,神色温柔,檐下有油绿的树枝蔓延进来,斜当空的日头钻进来,稀稀疏疏地砸在拦面儿的物什上,像白花花的银子,骆大胡子本人遮住大半个檐角,正好落得个“余晖斑驳”。
      张瘸子看这噪鹛品相不俗,少不得恭维几句:“骆大学士这雀儿甚好。”岂知这骆大胡子素来是位冷面寡言的主儿,只瞥了他一眼,还是不做声。张瘸子好生没趣,只好转过来打趣东哥儿:“小王爷这寒皋黑漆油光,好生威猛。”
      那八哥见跟前儿有人叫“小王爷”,少不得跟着叫了几声“小王爷”,学得惟妙惟肖。众人见有乐子,忍不住打趣:“‘贝勒爷’这般灵性,定是小王爷喂了特别的吃食。”
      有人反问:“八哥不食鸡蛋大米,难道要吃人参鲍鱼?”
      有人接过话头:“以小王爷的家底,莫说要这畜生吃人参,就算是全家老小用顶好的大烟供着,山珍海味养着,也能照拂到重孙辈儿,哪像你我贫贱之人,吃了上顿没有下顿,唉!”说罢,自己却忍不住先笑起来。
      东哥儿见众人把矛头指向自己,旁边骆大胡子却只一心盯着噪鹛看,对身边的一切置若罔闻,于是笑道:“我算个什么东西呢,不过是世代没落的王孙。说得好听点是攒着劲儿拼个皇亲国戚的名头,说得不好听点儿就是吃着祖宗的,断了祖宗的根还给祖宗丢脸。硬要攀比的话,还不如骆大学士家底殷实。”果然,骆大胡子转过脸来白了他一眼,仍旧不理会这些事。
      旁边桌上的人一边逗鸟,一边调笑:“骆大学士对这噪鹛儿比姨太太还要上心,当心家里那几位不依不饶。”其他人哄堂大笑,骆大胡子并不理会,仍低低地吹着口哨逗鸟儿,那噪鹛腹下是一色的嫩黄,背上有些发灰,黑漆漆的头顶衬得滴溜溜乱转的眼珠子“熠熠生辉”,那雀儿似有些怕生,一会儿乱扑,一会儿缩成一团,端的是我见犹怜,看来还得花一些心思和时日才能溜顺。
      西边临窗的陈夫子高声道:“张麻子,你倒是仔细,只是现如今,姨太太也不定受宠,常言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贱骨头多了去了。”
      那个张麻子也提高声量朝西边笑道:“我是不知道陈夫子骨头轻重的。不过八大胡同比起老王爷在世的时候确实冷清多了,如今的公子哥都找电影明星交际去了,冷不丁还缠上几个女学生,世间之事不过如此。”
      大堂又是一阵哄笑,不过都朝着东边临窗那桌,东哥儿知是拿自己的父亲顽笑,倒也并不在意,那都是好几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皇帝、总统、总理都换过无数个,也只有这帮子吃闲饭的大爷还记得那桩子风流韵事。
      陈夫子笑毕高声问道:“张麻子把世间的事都看了个透,不知对昨夜里和今天晌午在上锦发生的奇事有所耳闻吗?”
      众人一听“奇事”二字莫不是屏气凝神,张麻子拱了拱手道:“我昨夜里在烟馆泡了一宿,吃晌午饭之前才起身,并不知晓什么奇闻轶事,还请陈夫子演讲一回,为大家添点乐子。”
      陈夫子清了清嗓子,见众人一齐望过来,神色很是得意:“这个嘛,在下也是转了几个门道才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摸到几分,按说,不出几日便会满城风雨,不才就在这‘义顺楼’抛砖引玉,为“奎光斋”的说书先生弄几个话本。”
      众人见他故弄玄虚,有些不以为然,陈夫子见有人面露鄙夷之色,赶紧进入正题:“昨晚,有个公子哥儿在上锦的奇芳阁和于荣发大干了一场,嘿嘿,不为别的,就为一个贴片子的戏子,肖玉香。”
      嗬!这故事果然新奇!有流氓、纨绔子弟、美人,冲冠一怒为红颜。
      谁不知道于荣发是青龙帮的龙头老大?南边半壁江山都在他势力范围内,连租界都会买他几分面子,此人行事心狠手辣,黑白两道谈之色变。还有人敢在太岁爷头上动土?众人交头接耳,实在难以令人置信。
      陈夫子抿了抿茶,抖了抖袍子,换了条腿架上二郎腿,继续道:“可不是!那肖玉香不但戏唱得好,人也是个标志的妙人儿。公子哥初来乍到,和一帮狐朋党几盏猫尿下肚,淫从醉胆生,指名道姓的要肖玉香作陪,这肖玉香是何人?世人都晓得她投靠了于荣发,认了干爹,正宠得死去活来,公子哥虽然潇洒倜傥,就算她的小媚眼儿敢飞过去,也没胆量做出吃里扒外的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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