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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遗世而独立(一) ...


  •   这一年已是五月,绵绵的春意渐渐变得炽热,护城河上的太阳明晃晃,有些刺眼,车窗外的垂杨柳绿得正翠,田间、小道的野花将这一片景致染得千娇百媚,正如这时节,懒洋洋的,教人提不起精神来。
      一辆乌黑锃亮的小轿车停在了一座旧式大宅子前,师傅只鸣了一声喇叭,早有门前的两个穿着整齐的下人候在一旁,一个人急忙朝里间走去,另一人快步走上前俯下身来规规矩矩地唤了声:“冯先生到了,老爷已恭候多时,您请。”冯作傅轻轻颌首,刚起身走到敞开的大门口,就闻见虞怀禀作揖高声相迎:“梦斋兄,别来无恙啊!”
      仔细算来,这对挚友已有十一年不曾相见,如今冯作傅借着颁发堑泸教育局局长委任令之际,突然造访昔日老友,着实令虞怀禀惊喜不已。二人行拱手之礼后,虞怀禀微微侧身领着冯作傅朝客厅走,“梦斋兄此行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堑泸地处边陲,比不得盛都之繁华,而今来不及准备,更显得小弟寒酸怠慢了。”
      冯作傅抚须微笑道:“放山兄说笑。你我二人相识、相交数十年,何须以虚文繁俗之礼辱没你我杜康之义?杜主席向来重视教育,而堑泸素以孔孟之乡著称,借此际由才得以假公济私拜会放山兄一面,冯某突然造访,甚感唐突。”二人寒暄一阵,早有下人一路引进,前厅内沏上节前山茗,刚刚续上第二道山泉,一股清冽茶香之气扑面而来。
      “小姐,冯先生来了,陈妈说带来好多礼物,有什么朱古……力?对了还有笔呢!”凝香这小丫头蹦蹦跳跳地钻了进来,虞灵姝正专心致志地伏坐在靠窗的案几上临摹《兰亭序》,一听是冯伯伯来了,便搁下手中的“七紫三羊”毛笔,望着窗外那轮落日,透过几株繁茂的楮实子稀稀疏疏地留下几缕背阴的冷清,那些模糊了记忆的人和事慢慢地涌向脑海里。
      那时的灵姝大约只有两三岁,父亲生意大部分都在盛都,冯伯伯和冯伯母经常到家里作客,会带许多礼物,糖果、洋娃娃,有一次还带来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一尘不染的白衬衫上扎着小小的红领结,黑色锃亮的皮鞋,梳着油光的偏分,很有礼貌地蹲在她的面前,轻轻地掐了掐她的脸说:“姝妹妹。”那时候父母感情尚好,还没有姨娘和小妹……,虞灵姝原本绽放在眼中的温馨开始变得黯然,直到凝香再次叫她。
      “小姐,老爷叫您过去呢,还说一起用晚膳,咱们赶紧过去吧,二小姐指不定都巴巴儿地跑过去拿礼物去了呢。”凝香一面在衣柜里翻衣裳,一面催促道。
      “唔,就穿那件牙白的罩衫和青底裙。”
      “为什么呀?”凝香嘟着嘴,很不满意地将手中的洋装放下来,“二小姐肯定打扮得像朵花儿似的,您穿成这样,不会显得很寒酸吗?”凝香这丫头一向心直口快,忠心护主。
      “唉,我都是进学堂的大人了,穿学生服正合适。”傻丫头,何必在这些事上逞强,白白惹人厌呢?
      从后院到前厅,要穿过隔着愚园的门廊,天色已变得柔和,微风和着花香,送入人的鼻尖,有些甜腻,灵姝嗓子有些发痒,忍不住拿素绢掩着鼻子打了几个喷嚏。
      “大姐,走那么快,是要去抢东西吗?”身后传来脆生生、冷冰冰的声音,虞灵姝不得不放慢了步子,转过身来对着十岁的虞灵素说道:“二妹,待会在冯伯伯面前说话可别这么没规矩。”
      “就你规矩!瞧你那副寒酸样,冯伯伯还以为咱们家穷得叮当响了呢。”说着情不自禁地转了几圈,身上的百褶裙角被晚风轻拂鼓了起来,红色的小皮鞋砸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踢踏声,虞灵姝觉得有些胸闷,这才发现她手里拿着几支白色的溲疏,黄色的花蕊随着她的蹁跹轻飘飘地四处散落,细不可见的花粉,向灵姝的脸扑面而来,她禁不住打了几个喷嚏,又咳嗽起来。凝香见状赶紧去帮灵姝顺气,灵素讥笑道:“咳咳咳!和你那个痨病死了的娘老子一个德行!”
      “你说什么?”灵姝猛地抬起头。
      灵素见她满面通红,额上青筋泛起,眼神却亮得逼人,心里有些怯意,只是平日里仗着母亲撑腰,就越发骄纵起来:“怎么啦?就是说你触霉头,和你娘一样是个倒霉鬼。”说着就将手中的溲疏扔向灵姝转身准备跑。
      灵姝下意识地伸手一挡,不曾料灵素挨得太近,这一把恰巧推到了她的肩头,旁边就是通水的沟渠,灵素一个趔趄没有站稳眼睁睁就滑了下去。赶巧赵姨娘来后院找女儿,正瞧见这一幕,怒从心起,走上去对着灵姝的脸就是一巴掌,口中还不停地叫骂:“死了娘的贱蹄子还这么嚣张,敢欺负到我们娘儿俩头上来,教你有好果子吃!”说着就拖着灵素回“玉漱斋”换衣裳去了。
      灵姝捂着脸,靠在凝香身上轻轻地喘息,两失魂落魄地注视着远方,双唇抖得厉害,心里一定是凄楚至极。凝香早就看不过去,气愤地说:“小姐,咱不去了,何姨娘就是瞧你不顺眼,老爷也不管,咱就不去惹人厌了。”
      虞怀禀久不曾见女儿,不是冯作傅提出要见见灵姝,他亦不会主动让内眷轻易见客,自风荷去了之后,他南下堑泸娶了盐商何楚飞的女儿续弦,又得了二女儿灵素。这个旧式的男人就越发的谨慎,一年中倒有大半的光景在外奔波,内务巨细交给何姨娘全全打理,何姨娘自己亲生了一个女儿,哪里会将一介孤女放在心上。虞怀禀平日里甚少走进愚园,何谈于悉心教诲!更何况做女子的,早晚也是要打发出去的,懂得贤良淑德便好。
      不过四五个月光景,大女儿从侧门安安静静地走了进来,竟有了婀娜之姿,注视之下身量也比从前更欣长了一些,眉眼虽未长开,可依稀间有了亡妻的影子,这孩子毕竟开始渐渐长大。虞怀禀尚在神游太虚之境,灵姝却不知父亲心中的感叹,只乖乖巧巧地上前向二位请安。冯作傅初见之下也觉一怔,遂即笑道:“姝儿女大十八变啰!”,可不是,想当初冯伯伯和冯伯母最是喜欢抱着姝儿去摘五叶地锦的肥叶,姝儿不喜欢五色的花,只喜欢累世无花无果的草木,一阵微风拂过,一墙密密麻麻的叶子就这么轻轻地起伏,像嶙峋的五彩池,灵姝被逗得“咯咯”直笑,冯伯伯也“呵呵”大笑起来,嗬!那么和蔼可亲的冯伯伯。
      冯作傅不再像过去那样轻轻拥她入怀,只凝视片刻转过头去对虞怀禀说:“姝儿愈发有风荷的神韵了,只是沉静了些,你小时候可是个十足的淘气包唷。”最后这一句却是对灵姝说的。灵姝只微微一笑,脸色润了几分绯红,更衬得双颊苍白,虞怀禀想起风荷孱弱的身子,不由叹道:“就是身子弱了些,时常咳嗽,这倒有几分像风荷。起先几个郎中皆言‘肺气虚’,一直服用月华丸,鳗鱼、鳖甲、燕窝、人参和白芍都不曾断过,时好时坏,不见起色,尤以盛春最为严重。我原以为,她仪静体闲常年待在风和居中,失了颐养,便教她到愚园走动走动,不料咳得更厉害,真是怪哉。” 冯作傅沉思了片刻,道:“我回去写一封书信问问毓儿,他四年前去英国留洋,学的正好是医科。” 虞怀禀转过头去对陈妈问道:“二夫人和二小姐何时过来?吩咐下去,开席吧。”
      冯作傅轻轻清了清嗓子,略有些尴尬地说:“放山兄未提过尊夫人之事,小弟此行仓促,不曾备得夫人和二小姐的见面礼,只给灵姝准备了一支笔和一件小玩意。如此一来,有失礼数,当如何是好?”
      虞怀禀微笑道:“诶,你我之间无需讲究这些繁文缛节。你来了,便是最好的见面礼。那些小娃娃的玩意儿,毋庸介怀。”冯作傅“嘿嘿”地赔笑,少时片刻后仍低声道:“那支笔送给灵姝,小玩意留给二小姐,只好如此了。”
      灵姝原本恭默守静,此刻见冯伯伯难堪,忍不住插嘴解围:“冯伯伯记得侄女喜爱砚墨,姝儿心里欢喜得很。如今姝儿已经长大,妹妹尚年幼,小玩意正是她的玩兴,如此甚好,姝儿和妹妹在此先谢过冯伯伯的抬爱。” 冯作傅赞许地望了她一眼,虞怀禀没有作声,灵姝不由得低下了头,心里甚是忐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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