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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对峙(上) 他们看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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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多芳雄在天朝潜伏的任务已经进行了近五年,如果顺利的话,他今天就可以收工回国了。
他唯一的目标便是老龙。
这是一个具有相当大不确定性的任务,老龙是谁?老龙在哪?老龙有没有可能出世?老龙真的存在吗?一切都是未知,而本多芳雄的任务就是,在这些未知和不确定中坚守在一片异土之上,隐姓埋名,甚至很有可能像他的前辈那样,一守就是一辈子。就算仅仅凭借一个传说,内阁情报调查室也从未中断过向天朝派出特工,他们往往终其一生都不能完成自己的任务,然而为了维系国与国之间的微妙平衡,这些牺牲是必要的。
本多有的时候觉得,自己,还有自己的前辈们,似乎都是为了老龙而生的人。他们别无选择地将整个人生都奉献在了这个传说之上,虔诚的一如信徒之于神明。这种认知让他在听说老龙出世的那一刻,有一种势在必得的错觉。
如今面对着活生生的老龙,本多感到有恃无恐,一来他觉得,咳,这是简直是命运中的邂逅,二来,他是有备而来。
在天朝的这五年中,他无可避免的要与国安局七处打交道。他冥冥中觉得,七处处长梁镇之和老龙,或者说是莫慈之间,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联系是什么,他说不准,但是他下意识感到,梁镇之前一天晚上刚离开风遗古墓赶回帝都,莫慈第二天凌晨就化了龙形,这绝对不可能仅仅是巧合。
那风遗古墓他曾经去过,地势并不好,两道山峦之间幽静山谷里的一座废城。高高的城门耸立在山谷入口,里面埋葬了不知道什么时代的一城绝望的人们。一座石碑在千百年的岁月里镇守在城门口,平静的如同历史的真相,并不等人去追寻解读,只待同千万幽魂一起,被埋葬在时间的长河之中。
石碑上刻着斑驳的古字:“天魔之战,幽魂三千,葬石,守龙,亡敌。风之遗都,遗魂三缕,齐候,梁王,赢将。判,战而未捷,当以身试死,死而不衰,天地不容。此法不破,轮回不止。”
转过身来,那石碑背面又写着:“待天道得仁,可共赴往生。安游龙之心,慰亡灵之魂。”
那石碑上的字写得十分销魂,开合转圜间有如龙飞凤舞,看的人眼睛疼。本多以一个现代人的审美实在不敢恭维,若不是常识告诉他天朝的石碑上刻的应该都是字,他大概会以为这是什么灵魂画手在精神病院里的信笔涂鸦。
后来他这个观点被当初刻字的那个人知道了,结果是好一阵血雨腥风。
“待天道得仁,可共赴往生……”他将这句话翻来覆去在心里过了几遍,觉得这简直就是痴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又何来天道得仁四个字?
说这话的人也是傻,当然,靠这话就能被安抚的老龙也没聪明到哪儿去。
本多点点头,我记下了。
然而现在他面对着老龙,明明知道镇龙令却苦于在水里开不了口,有点蛋蛋的心塞。
莫慈看他憋的也是够呛,料定这人出了海水也不一定能拿自己怎么样,于是伸了一只爪子指指水面,意思是:上去谈。
事实证明他多虑了,就算到了水面上,莫慈自己该不会说话还是不会说话,本多一个人絮絮叨叨,根本构不成谈话。
本多倒是使劲喘了口气。
一人一龙浮出海面,搜救船不远不近的靠过来,看不清态度。
本多用地道的中文说道:“您好,我是国际联合搜救行动的负者人,你可以叫我方泽。”
莫慈:“……”方泽同志你好啊。
本多继续说道:“我们对您的情况做过调查和了解,莫慈先生对吧,我们会保护您的个人安全,并且会尊重您的权利和意愿,请您相信并配合。”
莫慈漠然点头,同志你真是个好人。
本多着实是没法从一张龙脸上读出太多情绪,只能按着国际标准一条一条地说:“我们这次行动是由国际人道救援组织策划,执行和负责。国际人道救援组织有能力在一切国家,机构或个人面前维护被救援对象的基本人权。鉴于您的特殊情况,我们将尽快核实您的身份,在此期间希望您提供相应证明并且配合我们的保护性监管。”最后他问:“请问您愿意接受我们的援救吗?”
莫慈:“……”
本多:“……”
莫慈:你看不出来我不能说话?
本多:“莫非阁下不能说话?”
莫慈觉得这娃挺傻,于是万分悲悯地点点头。
本多挺幻灭:“那你怎么呼风唤雨?”
莫慈惊呆了,难道他觉得风雨什么的真的能嚎一嗓子就来?
本多缓了缓,才说道:“算了,先把您变回人身再说。”
本多注意到莫慈那双明亮的龙眼闪了闪,意识到有戏。
脱离海水的那一刹那,莫慈有一些不适应,那感觉就像衣服突然被扒光一般的别扭。方泽的手臂环绕着他的腰部,虽然他现在浑身都是腰部,他还是感到了一丝不快。
纵使再多犹豫,莫慈还是抵挡不住重回人身的诱惑。他觉得,只要能恢复原形,能再见到奶奶,哪怕这真是条贼船,咱龙小爷也认了,更何况,自从化了龙身,莫慈身上的一些能力,早已经今非昔比。
方泽将他放入盛有海水的水池,好吃好喝的伺候起来。
莫慈压力很大,化龙后的本能告诉他,船上这些人并不像方泽说的那般友好。他们看自己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块流油的肥肉。角落里那两人白人的目光甚至让他发冷。
那并不是看活物的目光。
莫慈直觉不对。
再说七处。
梁镇之抬起头,计划中的行动时间已经到了,黄海和渤海方面预料之中的扑了空。赢惠布置完人手就来找梁处报到。两人路过贺晴的屋子时顺手揪上了正在破解日方通讯信道的贺晴。只有赵敏华和林信不知所踪。
贺晴说他们在甲板下的冷藏室。
冷藏室里,赵敏华从冰箱里取出两包血袋,递给了林信。
林信不接,依旧低头安安静静地擦拭他的阔刀。那是一口长约三尺,宽约半尺的大刀。刀身乌黑,只有锋利的刀刃处闪着森森的寒光,护手和刀柄处缠着黑纱。从赵敏华的角度看来,其实这是一副相当不协调的画面。林信气质文弱,身形修长,一张瓜子脸精致的如同女人,他柔软的发丝留成中分,将本来就不大脸盘衬的更小,一双乌黑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明亮得有如深渊,其中除了冷静和冷漠,再不写其他。脸色苍白,紧抿的嘴唇毫无血色。这么安静羸弱的一个人手里拿着粗犷的阔刀,
让人下意识的怀疑,他是要自杀吗?
但赵敏华还记得他曾经拿着一把菜刀将人砍成碎块的样子,后来是柴刀,再后来用了一阵子镰刀,如今能改用阔刀,已经算是不小的进步了。
赵敏华挺无奈。只好自己调配了比例,将血液导入注射器,为林信注射。
赵敏华的动作没有丝毫温柔可言,但林信显然也是个不介意的人。针尖没入皮肤的那一瞬间,林信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手下动作不停,直到赵敏华捏住他的手腕,低喝了一句:“别动!”
林信这才老实了。他的眼神顺着赵敏华的手,一路看向他的眼睛,而此时对方也正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两人视线就这么对在了一起。
门外的梁镇之呼地冲进来,看清了两个人的状态之后又呼地冲了出去,然后站在外面怒吼:“办公室防火防盗防恋爱!防得了外贼防不了你们这些内鬼!都能不能有点节操啊!”
林信若无其事地拔掉针头,赵敏华拳头捏的咔咔响,贺晴和赢惠好奇地探头探脑,一脸狐疑地打量他俩。
赵敏华一个注射器飞过来,那两颗脑袋就吓得收了回去。
门外,赢惠怯生生的喊:“十二点了。”
林信将大刀往身后一背,尖下巴往门口方向一挑,那意思:开路。
赵敏华本想发作的怒火竟然被活生生憋了回去。他血压急剧飙升,心里堵了个水泄不通,实在是很不能理解自己为什么要和这么一群逗比做同事。可惜人要自虐天诛地灭,赵大神医当初自己作死非要进国安局七处,如今看透了七处本质想要离开?不好意思,您老屈就吧。
赵敏华满屋子的找速效救心丸。
林信懒得理他,自顾自离开了,就在林信推开门转过身的那一瞬间,赵敏华看到,门外的梁镇之正在以一种极度幸灾乐祸的表情看着自己乐。
神医终于忍无可忍,也不管走火不走火,抓起手枪就要找自己的老板拼命,嘴里还喊着:“老!子!要!反!上!”
梁镇之早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赢惠贺晴心情复杂地看着赵敏华,心想这也是个上了年纪的人啊,天天被梁处这么气,这次能挺过去不?
赵敏华还挺争气,双手抖了一会就不抖了,手里的枪终于没有了走火的危险。
赢惠贺晴可算总了口气。
赵敏华恼羞成怒的咆哮:“看什么看!还不赶紧?”
众人四散奔逃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