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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化龙 醒来时,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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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慈晚上十一点半下班进了家门,奶奶卧室的灯还亮着。
桌上有用保鲜膜蒙着的饭菜,一荤一素小半锅米饭,菜都是莫慈爱吃的。自从把独居的老人从老家接到帝都一同生活,莫慈就没吃过一顿凑活的饭,他从小被奶奶拉扯长大,在他看来,奶奶做的饭,才是标准的菜味。
老人睡眠不深,孙子加班回来的晚,老人就给他留了盏灯。现在听到莫慈开门的动静,自然就醒了。
老太太八十高寿,身子骨倒还利索,她颤巍巍翻身下床,看见莫慈正在厨房里捣鼓那些饭菜,想起他有可能到现在还没吃饭,有点气:“小慈啊,你在办公室没吃晚饭?”
莫慈正捏着一块冰凉的排骨往嘴里塞,见了奶奶,马屁拍的极溜:“奶奶,公司的外卖根您做的菜比,能吃吗?“说完啃光了整块排骨,做了个意犹未尽的表情。
他天生一张俊脸,大眼睛高鼻梁,可惜带了点婴儿肥,分明一张娃娃脸,一笑,圆圆的脸颊上还有两个小酒窝。莫奶奶一听这孩子没吃饭就回家了,刚想念叨两句年轻人不爱护身体,一见他这张和儿时无异的笑脸,再被他马屁这么一拍,火气立刻就消散了。
那是,莫慈给奶奶当了二十多年的狗腿子,从小跟父母大大小小的纠纷都靠着奶奶这座靠山大获全胜,早就摸清楚老人的脾气。他长到现在,老太太还真没有办法治他了。
莫奶奶很想抽他一顿。
这时加热米饭的微波炉叮了一下,莫慈急急忙忙将热饭拿出来,老太太在一旁又是一通着急上火:“米饭怎么能用微波炉热?营养都流失了!”
然后老人家又数落了一遍莫慈从小到大犯过的所有错,将这孩子离了我活不下去的命题再次证明了一遍。
孙子吃着饭,老太太索性也不睡觉了,看着莫慈吃得心满意足,她心里比谁都高兴。
但嘴上还是忍不住要唠叨几句。
“小慈啊,今天你们怎么又加班?你们那个周扒皮老板今天有没有欺负你?我昨天做的虎皮辣椒你跟同事们分了没有?单位有没有漂亮的小姑娘?上次你说的那个小陈不是还给你发过短信来着……”
莫慈嘴里塞满了东西,只能嗯嗯啊啊的回应,偶尔开声将老太太从天马行空的脑补中拽回来。
谁知奶奶接下来说:“小慈,上次给你求的符水你喝完了没,喝完了跟奶奶说,下次奶奶给你再开点来。”
“咳咳咳。”莫慈一口饭呛进嗓子眼里,拼命找水。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奶奶的这个问题。这事本身说来也挺奇的。莫慈不是莫家亲生,是抱养,亲生父母早就没影了,没人说的清他的来历。医院开出证明表示这是一个健全健康的男孩,饶是这样,人们也一眼就能看出莫慈被抛弃的原因:他左胸上长着一片鲜红色的胎记,正好长在心口,猛看上去,正似一颗心脏的形状。传说中若是有人左胸长着朱砂痣,那说明此人前世有所依恋,割舍不得,便剜去了心头血换取一世的记忆不被孟婆汤洗净,听着又浪漫又多情。但若像莫慈这样,朱砂痣长成这么一大坨,要不说这娃是个情种子,要不说这娃压根没有心。
总之都挺难养的。
莫慈他爹是个医生,社会主义教育他要打到一切牛鬼蛇神。其实如果莫慈父亲当时再大一点,在医院再待久一点,见识再多一点,也许就不会这么排斥所谓的封建迷信。但可惜当时莫慈他爸是个正义感爆棚的愣头青,再加上他和妻子刚确诊终生不育,小两口就三天两头地去看这个被遗弃在妇产科的孩子,莫慈也争气,仿佛知道这是自己未来的父母,讨笑卖乖一样不少,将夫妻了萌的找不到北。后来两人商量商量,征得了家中老人的同意,欢天喜地地将小莫慈抱回了家。
原本以为这是个一家三口相安无事平平安安度日的故事,可惜小说不能这么写。
所以问题还是出在那片胎记上。
当莫慈还是个细皮嫩肉的婴儿时,那片胎记就是老老实实一片红,看着好像真的就是一般胎记似的。但随着莫慈慢慢长大,莫慈爸爸妈妈不可避免的接受了儿子不再软软嫩嫩的事实,而他心口的胎记也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被拉伸开来,紧密的红就变成了细密的鳞片状网纹,仿佛爬行动物的鳞甲一般,紧紧护在莫慈的胸口。为了安慰哭的撕心裂肺的莫慈,莫爸爸以医生的名义信誓旦旦地向儿子保证这是正常现象,将莫慈又骗过去好几年。
后来,莫慈心口的鳞片出现了扩散,体检也没有任何问题,莫爸爸坚定的无神论随着他在家里的地位终于一同被无情的动摇了。莫妈妈牵着上中学的莫慈,造访了大江南北的名刹古寺,见了无数的法师道长。莫慈当时正处中二期,谁中二的时候没幻想过自己是某某国的小公举或是根骨奇佳的盖世大侠?莫慈也一样,他那时候正在仙侠大梦里云里雾里。众大师看了他的八字,又看了看他身上龙鳞般的胎记,纷纷用颇为玩味的眼神望着他,然后给出了一致的答案:
得道无望,庸人自扰。
莫慈气的跳脚,觉得自己青春期躁动的自尊心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莫慈妈妈倒是放了心。此后又相安无事几年。
倒是在他们归途中,有不少摆地摊的算命瞎子捏着小莫慈的手语重心长:命途多舛,当有贵人相助方可化解。莫慈和妈妈见的多了,自然知道这些人跟谁都这么说,谁听了也都觉得对,怎么都能说通。本不想理会。可禁不住说的人多了,听的次数多了,假话,也难免往心里去。
再后来,莫慈身上都长满了鳞片,这话就成了他绝望之境里唯一的小小指望。
不过说回现在。莫慈奶奶虎视眈眈地顶着莫慈的脑袋顶,视线仿佛将他看穿。老太太从一同跳广场舞的朋友那里听说,怎样怎样就能求到哪哪哪座山上什么什么半仙的符水,百试百灵。莫慈身上的胎记把一家人都吓的怕了,老人也是病急乱投医。
莫慈乖乖从包里拿出几张黄纸,在炉子上点了,纸灰洒在水杯里,倒上一杯水,一捏鼻子,喝了。
他哭丧着脸:“奶奶,苦。”
老太太心满意足:“良药苦口,多喝点对你有好处。最近鬼月快要到了,不要像你爸似的,一辈子学科学都魔怔了,心里没个敬畏,得罪了佛神,你看,他最后是个什么下场!”
莫慈默然不语。
提到伤心事,老太太也连叹了几口气,对儿子恨铁不成钢的转成了对孙子的怒火:“这符水以后每天必须喝,下班回来我看着你,不喝没饭吃。”
莫慈:QAQ
老太太不为所动:“必须喝!”
莫慈见卖萌无效,神情麻木地收拾了桌子,进厨房洗碗。固执中的老人顶十头倔牛,饶是儿女子孙撒泼打滚哭闹上吊卖萌献媚,甚至讲道理,都是说不动的,因为他们来回来去就那一句话:“这是为你好。”
这是为你好。千百句好话赖话在这五个字面前都变的苍白无力。如今莫慈已经连劝说的尝试都没有了。
莫奶奶长叹一声,回屋睡觉去了。
莫慈洗完碗出来,见老人躺在床边睡着了,昏黄的台灯下,摆着一本摊开的旧相册。
相册上的一家三口,莫慈现在已经没有勇气再看。
他合上相册,将老人塞进被窝,关上了台灯,轻轻关上了房门。
一夜安好。
莫慈再醒来时,发现自己正在深邃的海洋中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