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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镜像馆(第二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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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医在二楼的房间里验过尸体,几个小时后,终于得出了死者二彩香是被溺毙身亡的结论。
她的气管和肺叶里有大量的湖水和藻类植物,脖颈后有一圈青紫色,浓浓的郁结在皮肤下,想来应该是被按在建筑物旁边的湖里,最终死亡的。
冲度舒了口气,脱下血淋淋的胶皮手套,仔细的缝合好了切口之后便把尸体盛殓在死亡现场。他被委托看护尸体的职责,于是他就休息在外间。
侦探们则按兵不动,私下里密切观察着桐川七里。
但是对方一直没什么动静,从他的神色来看,除了镇定,便还是镇定。七里与大家共同用了晚餐,道了声“吃饱了”就出了餐厅,不知道去了哪里。
羽田夫人依旧难以从惶恐中平复过来,她紧紧握着丈夫的手,听着她的丈夫向一直沉默无闻的侦探严人发出了共同查询案情的邀请。
魔术师桃原听到后,也忙不送的申请加入了。
“多一个人,也许能帮上忙。”他是这样说的。
羽田大三郎和妻子自然不反对,严人看了看桃源,平静地又垂下眸去。
待其他人走了之后,柯南和快斗两人也在晚饭后回了房间。
刚行至房门口时,柯南忽然看见面前有微黄色的灯光神经质一般的跳动着
奇怪了,面前应该是紧闭的房门才对,怎么会有灯影呢?
细看房门的木板上,只见它被贴了一层软质的玻璃片,光线是从身后方投射而来映射在玻璃片上。
快斗觉察出光线来源的方向有些异常,与柯南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迅速转过身去。
却见二彩香的尸体竟然出现在了一楼与二楼的楼梯交汇的平台上,重新变成了吊挂着的姿态,惨白兮兮的面容上有一缕不可轻易看清的悲悯愤怨。
镜像馆外,大雨兀自不由分说地下着,湖面被水滴抽打得轻轻颤动,一阵一阵的凉气从细墙砖瓦的缝隙里四面八方的钻进来,顺着皮肤一点点渗入骨子里,啃噬着骨上包裹的血脉与筋络。
轰隆隆的,漆黑耸涌的天空中仿佛有几十个、几百个铁桶剧烈地滚过,狂然肆意地炸裂在耳膜里。
诡异之景未随细风云起而飘荡,反而是静静地停驻在空气间,影影绰绰的灯光迎上它,便更显得凄厉可怖。
快斗饶是素来胆大,猛地一见到不禁惊得往后一跳。即使是惊住了,他还不忘顺手把柯南也往后一带,拐在自己的双臂下。
“哇塞!这么生猛的场景!果然跟着名侦探走,一定可以饱眼福!”快斗被身后腾起的凉意冻住了,冷得直搓手。
“喂喂。”柯南无语地绕开他的手臂,瞄了一眼眼前之景,似讥讽地揭穿它:“你听,屋外的风吹得这样猛烈,在馆内无孔不入。如果现在出现的是真的话,那么尸体怎么不随着风一起摆动?”
快斗自然是点点头,表示同意。但他很快咂摸着嘴,故意开玩笑道:
“可也有另一种情况啊,就是鬼出现咯。”
听得一个鬼字,柯南再也没耐心和身边的这个赖皮讲道理。他搬出了以前劝慰小兰那套,语气却是暴躁的:
“笨蛋!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鬼嘛!更何况,你也看到了她有脚不是吗?!!”
快斗自动过滤掉这句带着刺儿的话,想了想看过的恐怖片里,那些穿着白衣服的女人们的声线,便清了清嗓子,仗着自己擅长变声,忽地凑近柯南,幽切切地唬他:
“唔~~~~江户川君~~~~~~~~~~你好讨厌吖~~~~~~~~~”
快斗的手被柯南一下子抓住送到嘴边。他的上下颚一合,像只吞着肉块的小鳄鱼,手臂的皮肤下立刻有尖锐的疼痛感传来。
快斗愣了愣,可是对方已经跑远、检查影像的情况去了。
“嘶……”他急忙拉开袖子,露出光裸的手臂。
只见线条分明的肘部上有一圈小小的牙印。痕迹很深,也很圆,滴溜溜的,仿佛用一个圆规沾了红色的墨水在手臂上画了一个虚线的圆圈。被牙尖裹住的皮肤下陷,露出一横纵深。
他委屈地抱怨:“什么啊…名侦探的牙真齐…”
按下某人在一旁嘟嘟囔囔不提,柯南此时已经走到了惊异之像前,凝神盯住这团光影。
他思考了一会,忽然转身直奔二楼的案发现场。
此时,胖法医不在房间里,所以内里漆黑一片。但是他出门前并没有锁门,里面原本停放尸体的地方也没有锁住。
柯南生怕打草惊蛇,没有开灯就潜入了房间。他小小地开出了手表上的电筒,发出一道细微的白光,借着它的帮助下找到了隔间的门把手,轻轻地一旋。
骤然,有无数明亮的光线瞬间淹没了过来,显然里面是有灯亮着的。
躺平的尸体被人搬动,重新挂在了梁上。光影顺着隔间顶部的气窗传了出去,但照理说,它在明亮的外部是不可能被看见的,又怎么会传到了更远的楼梯处呢?
嫌疑人的心里是怎么想的?
难道是觉得因为层高异常,所以里面开着灯也不会被外面看到吗?
柯南保持一切原样,轻轻退出了房间,再次回到了楼梯交汇处的平台上。
快斗正站在光影前仔细的研究它成像的原因,柯南在不远处看着他行动。
但出乎柯南意料的是,快斗伸手触摸着光影时,手与影像互相接近的一瞬间,它也对应着手部的轮廓缺了一缺,像不知道塌陷到哪儿去的泥巴。
仿佛是不能有任何东西遮挡一样。
柯南目睹了快斗先是疑惑住了,复又恍然大悟的样子,急忙跑过去问他:
“怎么?发现了什么吗?”
快斗伸手指了指这团光影,嘴巴朝亮着灯的、与此处遥遥相对的房间努了努:
“这里其实有一面镜子。”
他的五指指尖按压着这团影子虚浮的表面。可以发现,它的背后有什么东西是被一个支架所支撑的。
支架遭到推压的力量后,顺势也往后退,直到有一声轻微的“咔嚓”机关闭合之声入耳后,平台上瞬间失去了反射过来的光影,一切恢复正常了。
是什么人把这样的机关打开来?
它怎么会被打开的?
为什么…为什么要打开?
柯南一惊,微凉四肢的端处有血液忽然凝固住了。
桐川七里!
他无心多做停留,直奔三楼七里的住房,却看见走廊的两边尽头的房间倒是房门紧闭。其中,现在是七里一个人住的房间,有无数害怕惊慌的光线从室内透过地板缝漏在走廊上,似一层朦朦胧胧的鬼影。
柯南跑上前去,扭了扭门把手,发现它从内反锁住。
他微微一思衬,盯着地面上的落影,果断地一把拉住快斗,命令道:
“把门撬开!
快斗听闻后,眨了眨眼睛,轻轻“哦“了一声作为应答,最后还是看在柯南神情严肃、并不适合开玩笑的份上,干脆地上前一步,从兜里掏出两根钢丝咬着锁眼钻入。
钢丝并没有多动几下,就有锁齿松开的声音响了起来。把手后的锁砰地一转动,接着,整扇门就被不怀好意的风吹得簌簌地抖动着。
柯南对着快斗一竖拇指,不与之多说,便按下了门把。
呼地,门开了。
一张惊异、无奈、寂静又苍白的面容跃然而来。目光呆滞,定定的,像两颗黑色的玻璃弹珠硬生生的塞入了眼眶一样。
它,就像二彩香的尸体一样,无声无息地挂在房间的横梁上,背后的窗大开着,无数细密的雨针扎在了它的身后,将它身上的衣服洇得一大片暗沉沉的色彩。
它受惊般的随着风摇来摇去,仿佛还有生命力。
七里死了,随之而来的,是他的嫌疑似乎一下子都被洗清了。
刚刚才有一点眉目的案情全部崩盘,叮叮当当地散落了一地。
柯南心中一阵懊恼。若是能知道的话,他便一早就去和七里对质了,或许还能从七里的口中探知到些什么!
他不满地捶着身旁的墙壁,有嗡嗡的回声恼怒地沿着墙面扩散开去。
身后忽然有异于快斗的脚步声传来,他回头看去,是白马探。
白马仿佛震惊般地看着眼前七里上吊了的尸体,良久,他生硬地扯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
“啊…似乎,在下要重新想过了呢……”
柯南看着他,有些疑惑于他抵达现场的速度:
“白马君,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浅咖啡发色的青年一耸肩,无奈道:
“我只是去我房间对面的案件现场看看,因为发现了二彩香小姐的尸体又被挂在那里,而且灯也亮着,觉得奇怪,所以出了房间。
刚出来时,正好听到三楼有匆匆忙忙的脚步声,也顺道上来看看。谁知道路上竟然费了好些功夫,遇到什么不明物体阻挡了我的去路,我使劲往前推才把推开它。”
他摊摊手,继续道
“这里竟然还有一个现场!早知道一开始就应该先来三楼看看的。”
快斗听得某些细节,甚是为白马的智商感到担忧,他口中嘲讽道:
“好些功夫?!那是你蠢吧!我们上二楼的时候也遇到了,那是一面镜子。”
他瞥撇白马,后者像是一副极不相信的样子,略含得意道:“我们只是轻轻一按就把它推开了哦~。”
蓦地,这样一句寻常的话引起了柯南的注意。他回忆着,楼下初遇那个镜子时的种种细节在脑海里放映着,如同碎片一般拼凑在一起。
他抬头望了快斗一眼,蔚蓝色便蜂拥而至,像一大勺蓝莓果酱缓缓从勺子边缘饱满地落下,一下子跌进了快斗的眼里。
只消一眼,快斗就明白了其中的特异之处。
他似惊讶的回睇了一眼,对方收到后,极有默契的点点头给出应答,不需要语言就能领会到其心中所想。
白马结合了两者的语句,和他自己的亲身经历,低头思量着。也许是来自敌手的嘲讽让他很不服气,于是,他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奥秘。
三个极聪明的人互相对视一圈下来,各自了然。
他们聚在一起低低地讨论过一阵,确定好了行动方案,便各自散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4月26日晚22:48
秒针永无疲惫地一圈一圈转过表盘。它走了这样多次,却总能回到最初的位置上,再次开始新的路程。
可是,此时此刻,却有一个人正被迷宫般的景象所困扰。
他奔走于两侧尽是镜面的走廊上,任由灰白怆然的身影一遍又一遍地划过平滑的镜面。
汗,大颗大颗地从下巴尖处汇聚,再滴落,不断地周而复始,很像窗外的雨天,疯狂、暴躁,却不得其法,终究是充满了无奈的意味。
走廊两侧是紧锁了的、幽暗的房门,左右上下的楼梯和通道皆被需要用很大力气才能推开的镜面封住。
此人在这个空间仿佛身处一个极其坚固、玄妙的捕兽笼里。
脑海中忽然咣”地一下子顿悟了他自身的处境,惊得坐在了地上。
大口大口的喘息声对应着咚咚铿锵的心跳声。
窗外一道闪光划过,跌落在镜面长廊上,似一道完整的森白鬼影。
接着,灯亮了。
光亮同时消去了他心中的惊异不定,也带来了绝望枯槁的气息。
很奇怪,明明光亮是希望的使者,不是么?
一切、一切的谜底,都在这份光亮下揭晓。
“桃原先生。”
白马自其中一间房内而出,倚在走廊的墙壁上。
安然的语调像一尾强大危险的黄金蟒优雅地朝着坐在长廊中的人游去,恍然有“咝咝”的吐信声响起,汇成一股冰冷的气息,盘旋在头顶的最高点处。
他缓缓向那人靠近,举手投足中伴着红茶般不疾不徐的和煦悠然,他边走边道:
“可见桃原先生既没当好魔术师,又没有能够侦破馆中之谜的本事。好端端地,反倒做起杀人犯和强盗来,真是让人迷惑不解呢。”
桃原“腾地”从地上站起来,面上充满了不甘而又愤怒,似是困兽在笼中放开的最后一搏。
他鼓起劲来,转身奔向走廊的另一头。可是没跑几步,有一把冰凉的雪光贴着他的耳廓压近飞了过去。
他一愣,最终听清了那是刀片隔开空气、发出微微的嗡鸣声。
快斗面带失望地站在另一侧走廊的尽头,堵住他的去路,手中灵巧地翻飞着另一把刀片——那是他临时问法医借的、专用来解剖的手术刀,刀身宽硕直长,大约有25厘米。
这样长、厚重的刀片被控制得精确、得道、在手中翻转自如,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桃原看着他手中的动作,心里浮上一抹技不如人的失落感,更加恼羞成怒地不欲去面对快斗。
他想要冲上楼去,当脚步刚刚踩上大约第三级台阶时,就被身后飞来的手术刀钉住了裤腿,猛地一下阻止了动作,竟然使他摔了个趔趄。
“所有的魔术师都为你感到悲哀。”
桃原看着那人留给他的冰凉笔直的侧影,无言了数秒,再狠一狠心,拔起钉住裤腿的手术刀,往楼上跑去。
楼梯上方忽然出现了一个朴实沉默的身影。
桃原讶然。在他出门时,明明看到这个人在一壁之隔外的床上睡得安静酣沉。
侦探严人与他不过数步之遥,桃原只能直愣愣地看着那道身影迅速移动到他的侧方,然后生生接受了劈落在他的后颈椎处的一掌。
骤然间,无数油污状的酸痛厚淤淤地凝固在皮下,血液一下子遇到了阻碍,激了个冲流硬生生地撑开血管,好不容易钻缝而过,从神经末梢一分分地传了开去。
桃原看看面前的敌手,又低头注瞥了一眼着楼下分立的两人,终于崩溃地发出一声歇息底里的吼叫:
“为什么?!!!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前、左、右三条路都被堵死了。
桃原恨恨地垂眸,目光下掠,只唯余楼下一条出路了。
他暴起,急于冲开一条可以逃出去的道路。
忽然,一个黑白两色的模糊光影迅疾飞来,遮住了他所有的视线。接着,皮肉与塑胶互相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嘭!
他被这股力量掀翻在地上,无措地捂着自己迅速充血肿起的面颊。鼻子软塌塌地挂在脸上,他伸手一摸,发现鼻梁的中间处凹陷了下去,应该是骨折了。
那个幼小、身穿水蓝色西服的孩子踩着一双流转着白光的红色帆布鞋缓步拾级上来,出现在桃原面前。
“你……”桃原痛苦地倒抽一口气,伏在地上。
四方围剿逐渐缩小包围圈,其中,有三抹极其凌厉的信息素的味道隆然压迫而来,愈发像有一把锉刀一下一下地磨着呼吸道,除了刺鼻的胀痛之外,也是从生理的角度上,提前预告了桃原的失败。
桃原不是Alpha。可即便他是,也依然逃转不过这份压迫中去。
白马首先开口,不紧不慢地叙述了整个过程。
“桐川先生的确杀害了二彩香小姐,因为他偶然见到了二彩香小姐提着一个包裹进入镜像馆。其实,两人本就早有过节。我向管家求证过,他曾亲眼看到他们在小桥上发生了激烈的争执。
但如今,他们争吵的内容已无从查证,两位当事人皆已遇害。但是贯穿了整个事件中的那个包裹却不翼而飞。那么,桃原先生。你的床底下为何会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包裹?
事实上,你见到桐川七里先生夺了二彩香小姐的包裹,错以为它装有解开镜像馆之谜的重要线索。
两人鹬蚌相争之后,你用二彩香小姐的死亡来要挟桐川,逼迫把东西交出来,最后争执不过才杀了他。我们从中推断,今日晚饭后,你主动请求跟随羽田先生去探寻镜像馆,就是为了拥有不在场的证明。经法医冲度先生鉴定,桐川先生被利器刺中心脏而亡,而凶器大概是被你扔到了湖底。
可是你却忽略了一个问题。在你们的争执过程中,那个包裹处于你们二人之间。当桐川先生体内的血液飞溅出来时,那个包裹的外部势必会沾到血液。只要检验一下就可以确定了。”
他仿佛没有看到桃原逐渐苍白了的脸色,继续说道:
“你仿照二彩香小姐的现场,将桐川先生的尸体挂在了梁上。打开了它背后的窗,在退出房间时,反手将门上的锁转到一半,最后轻轻将门掩上。
这样,风从敞开的窗口进入,在房间里形成对流,会使门猛地关紧。锁受到门的震动,剩下的一半锁道轻易能卡入弹簧片从而将门锁上。
你为了给自己多争取一点时间,打开了走廊中的镜面迷惑住大家,从而使你的犯罪计划得逞,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这本该是魔术中惯用的手法——既浅显又简单,却因为镜像馆的玄奥之秘加大了它的复杂性。
故而,杀害桐川七里先生、制造了密室、争夺镜像馆资料的人,就是你,桃原先生。”
桃原捂着惨不忍睹的面容,嘴角上露出一抹饱含了讽刺意味的笑容。
“正是…一点也不差啊……侦探先生。”
他捶了捶因疲于奔走而变得酸麻了的腿,怅然无味地瞪着明晃晃的天花板,幽幽道:
“我来此的目的不过是为了馆主开出的报酬而已。能买下利夏实设计的建筑的人,他的产业该会有多丰厚?对于我来说,一个在外面欠了一堆债务的人,当然就拼了命的想要得到这一笔钱。”
他停一停,忽然抬头看向众人:“你们有过被人踩在脚下、用一切手段侮辱你的经历吗?”
他自知失言,摇摇头:“你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这么多,其实我也不想的。仅仅是欠钱罢了,但我从不知道借了高利贷的下场会是这样的严重……我已经被折磨透了,失手杀了个人,对于我来说一点影像也没有。反正…已经都这样了…还能坏到哪儿去…?”
他累极了似的叹口气,又补充道:
“至于魔术手法嘛,本来就是我最后一点点的本事。脑海里有这些,想到了,便用上了。正巧,偏让我发现了楼道里的机关。可到最后,还是被你们揭穿了,反过头来戏弄我,才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许是他对金钱的追求,或是他对人命的漠视,这样恶劣的品行激起了在场所有人的愤怒。
快斗脸上的失望的色彩愈见浓重,他看着这个落魄之极且丧心病狂的魔术师,心中一片冰霜似的愤慨,语调重而慢地说:
“学艺不精,更兼经营不善。你用你的行为去侮辱魔术师这个行业,也就别指望它会回报你万分之一。
魔术,可以说成是精巧的技艺,或是谋生的本领,或是叹为观止的奇迹。
唯你,把它用在谋财害命的道路上,它也就成了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你何曾有脸面说自己是一位魔术师?在你的眼中,精湛的艺术形式就是现成的作案手法。”
快斗利落地走到楼梯旁的植被丛中,掀起一片塑料制成的绿草装饰,露出底下不起眼的同样绿色的按钮。
按钮被按动时,楼梯间有些许浮光闪烁了几下。快斗身后竖起的镜板缓缓收起其后方的支架,倒退回并贴在临近的墙壁上,镜面反射出对面的墙壁的景象,使它看起来本就是墙壁的一部分。
接着,快斗转过身来,紧紧盯着桃原涣散的瞳说道:
“难道,你的内心中没有感受到一点愧疚和不安?”
身心俱是伤痕累累的桃原被激得发出“嗬嗬”的冷笑声。
他既不回答快斗的话,也没有任何表示,安安静静地坐在楼梯口那儿。
站在桃原面前的侦探严人依旧是那副淡漠的样子。他从二彩香的包裹里掏出一份厚厚的资料,丢到了桃原面前。
“想必你还不知道这个包里是什么东西,也难为你去为了这么点东西杀了一个人。
二彩香小姐曾一度怀疑桐川七里受到贿赂,滥用职责改变了某一次法庭上的审判结果。那天,已经被引起注意、吊销了报纸编辑工作证的她带着许多资料来找我。希望我能查出桐川七里贪污受贿的证据。
本来,听说他这次会来镜像馆,我想,这是一个不可多得的调查机会。结果,二彩香小姐还是被害了,这是我的失职。”
他低着头,握在身体两侧的拳头轻轻颤抖着,蓦然发力,一下子从自责中挣脱了出来,一把拎起桃源:
“你!目睹了整个过程却不去救人!脑子里一心想着馆主的报酬,还假模假式地用了那套手法杀了桐川,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为二彩香小姐报了仇?!”
桃原的衣领被牢牢地抓着,他被迫仰视地看着谷原严人,惊愕与愤怒的脸色交错浮现在脸上。
“你是说…我杀了人……却得到一个对我毫无意义的东西?!!”
严人骤然松开了手,将桃原反手一推,推出很远。似懒得与他多费唇舌一般,简洁轻薄地回答他的问题:
“正是。”
桃原茫然了一会,忽然神经质地喊了出来,话声几乎要震动了每一面平整的镜子:
“我杀了个人!犯了法!抛弃了一切!却还是没能得到我想要的!我需要钱!只是钱而已……”
随即,他开始惶惶然地后悔起来:
“有了钱…我就能把家和工作都支撑下去了……我就能活得更好些!利夏实…那么有名的设计师……他设计的建筑里的秘密一定能难找啊!
早知道、早知道……如今什么都没了…空的!白费功夫了!”
他痴痴惘惘地笑了,有什么无可抑制的东西从内心深处升腾出来,热滚滚地散发着蒸汽,消耗殆尽了所有的温度,只余心底里冰凉阴冷成一片。
他的精神变得更加糟糕。在一阵怨天尤人过后,深深的不甘像针尖一样刺进了疯狂充血的瞳仁里。
他盯着一楼的大门呢喃道:“若是能从这里出去的话…”
忽然,他一下子挣破了安静老实的假象,撕裂了假装顺从于侦探们的外皮。
他从跪坐间跳起来,在那一瞬间,连他自己都认为:他是真心地忏悔过了。
他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把防身用的尖长冰锥。本来有两把,可是另一把被用来杀害桐川了。他对着面前一大片空气挥动着,示威一般地遏制住其他人靠近的脚步。
是的,他要逃出去。逃出去之后,一切可以重新来过,没人把他抓到、揭露他的罪行。
此时此刻,桃原已经被求生欲冲昏了头脑,没有意识到他的想法有多么愚蠢。
他面前正站着柯南——逃亡的必经之路上有一个阻碍!
桃原根本不在意那是个人,或是其他什么东西,只要有东西阻挡了他,便拼尽全力排除它们。
他用力地挥舞着冰锥,同时伸出一掌狠狠朝着柯南落下去。
柯南反应极快,借助桃原猛烈的冲势,竭力往旁边避过,阻止了身体倒在楼梯上的趋势,而是改成了撞在侧面的楼梯扶手上。
可即使是这样,在身体与冷硬的木棱柱的边缘接触的一刹那,有白色雾气般飘散朦胧的痛感嗡地用了上来,浓郁地裹住了两片蔚蓝色。
涔涔溢出的疼痛沿着脊椎向下推移,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那仿佛似是个惹不得的炮仗,一路火星四溅地摩擦下去,麻木了周围所有的神经。
快斗急忙冲过来,握起柯南的手,让他别忍着疼。浅紫色的眼睛里有满满的惊慌无措:
“名侦探?你怎么样?!疼吗?!”
柯南举眸看向快斗。一时间,他回答不上问题,就对着快斗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担心他。
快斗不敢搬动他,或者抱起他,生怕一个小动作都会给柯南添加痛苦,他只静静等待着对方从疼痛中缓过来。
时间一滴一滴地漏过,在这期间内,快斗将目光投于楼下远处再度被困住的桃原身上。
一个爱笑、素日温和的人,若真的生气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或许,也不能称之为生气。
这是被激怒到后,本能释放出来的情绪。
他转头向管家确认了一句楼底的门窗是否锁紧?
管家回答:早在他们进馆之时就已经锁紧了,本是要控制住所有人,不让他们去到馆外。
桃原他没有逃出去的可能。
他放松似地叹口气,气息里仿佛有温度极低的冰霜缓缓降下,覆盖于体表之上。凉意的背后,是滚滚而起的怒意。
他不再是黑羽快斗,因为这个念着高中、总是笑得一脸温暖的大男孩是从来没真正动过怒的。
他同样不再是怪盗基德,因为此时的他无需维持僵皮面具一般的扑克脸。自然,也不需要用淡定华然的气场掩盖住真实情绪。
他缓步拾级而下,将余光放在只寻求着出路的桃原身上,剩下的注意力则全部投入到自己的指间。
有一缕呛人的乙醇味道萦绕在袖间。
腾地,安静、温和的淡蓝色火焰乍然浮现在手掌之上,平静得像两团投下来的光影,被这个魔术师努力地安抚着,劝它不要被怒火冲昏头脑。
他来到一楼大厅,见到了慌忙逃窜、流出一脸油汗的桃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礼貌优雅地点头致意。
而此时,桃原恐怕早就忘记了他自己姓什么、叫什么,又怎么会认识眼前这个与之前气质天差地别的男性来?
桃原被他眼中流露出来的森然意味吓住,更兼久久寻不得出路,有些无奈地站在原地。
两只跳动着蓝色火焰的手掌伸到桃原面前,像递给了他一份贵重的礼物。叫他心有怯怯之余,更有强迫收下的意思在。
桃原怔怔的看着那两只手,只觉得它们秀长白皙。而自己同为魔术师,手上早已被生活的窘迫刻出坑坑洼洼的疮疤与褶子。
当在他心里想着:人与人的差距为什么会这样大的时候,包含怒意的火光一跃而上,已化成火苗窜上他的袖子,欢欣、喜悦地啃噬着身上与衣物粘连的皮肉。
桃原猛地被疼痛激醒,才看到自己的双臂都已经着了火。漫漫无期的疼痛让他在地上翻滚着扑灭火势,心中更是浓浓的愤然:
“你!你在做什么?!我会死!会死!”
对方呵呵地冷笑出声——你瞧,这个人最关心的就是他的死活了。
他两掌之上的火焰全部转移到了桃原身上。其实,那儿只不过是用手指的侧面夹住的半块蘸了酒精的纱布而已。
火色一上涌,将纱布的真实面貌掩盖住,分不清是怎么回事。所以远远看去,他就像真的托着两枚疾焰缓步走来。
他以平和从容的姿态面对桃原,除了眼中有厉色随着面前的火光一起流转之外,难以分辨出情绪的面容更让桃原慌乱到了极处。
没错,他只是一个善于回击的Alpha而已,容不下一切侵犯到他身边来的人、或物。
即便有炽热的高温惩罚了桃原,但他心中依然愤愤,难以化去冻成一片的戾气。
他抓住桃原的领子,毫不在意残余未灭的火苗似蛇一样地沙沙而来。
“我在做什么?我只是…在警告你罢了。”
若是时光倒退回到几千万年以前,可以印证的是,一个群落中必由一个到两个Alpha来统治。
它们与生俱来的强大能力与责任感使得整个族群托付了生命去信任它们。
每当夜幕降临,Alpha们会昂然矗立在高处守护着族群,自己则警戒着周围的风吹草动。它们强烈浓郁的信息素的味道落满了自己的营盘之上,标示了那是旁人不可侵犯的领地。
违禁者,必将扼死于喉间才算了事。
战斗完毕后,它们会像感激上苍一样朝着天空呐喊,感谢上苍赐予它们能力,使族群再一次免遭侵害。
如今,已是文明科技中的社会了。但,流淌在温热血液里的狠戾本性却是从古至今都无法泯灭的。
即使再不堪的Alpha们,亦会为了自己所珍视的东西出手,拼尽全力,直至生命的终点。
只因他们是Alpha,有资格,也有能力去守护自己想要守护住的。
连护短这种事,也是理所应当!冠冕堂皇!
他们责无旁贷!
这个名叫黑羽快斗的Alpha,或是Alpha群体中的佼佼者之一。
他所自信、骄傲、固执的地方却也都无可避免地与其他Alpha相同。
当心意一旦倾注在某个珍视之人上,就会覆水难收。
他感念于承天所获的能力,玩转着自身所长,将警告与惩罚并施在冒犯者身上,告诫他们不许再来侵犯。
这是所有Alpha看得比生命还重的尊严,而尊严的底线之后,则是他们不可触动的禁脔。
几万年来,无一例外。
他再次冷眼瞧着挣扎中的桃原,直到对方被陆续赶来泼水的仆人们救下。
敌人身上的伤口就是他的得意之处。同时,也是对没有守护好身边之人的深深愧疚。
他默然,被火焰焚尽的心底随着最后一丝温度的冷却缓缓沉入到了窗外的湖底。
他抬头望着楼上那个水蓝色的身影,后者的脸上有一抹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神情。
小孩儿模样的人朝他摆摆手,像是在说已经没有事了,并且打了个手势过来问他的情况怎么样。
他摇摇头,回了个手势过去。
【我的心里很难受。】
接着,他又做了另外一个。
【对不起。】
他缓缓回到自己的房间,推门进去,悄无声息。
柯南缓缓从怔愣间回过神来,他朝白马探试探性地看一眼,好似在问:
【他曾经有发过脾气吗?】
后者一耸肩,表示他见到快斗的次数都很少,谈何撞见这样一个人生气的时候?
柯南疑惑,刚想问你们不是同学吗,却看见白马探若有所思地盯着总是一脸事不关己的芄连由依,一副似乎想找她谈谈的样子。
柯南心中计较思量着:与其找旁人探听消息,还不如直接去问快斗比较好。
他立刻与白马探道了别,来到房门前。见面前的门是关着的,他犹豫了一下,在开门前伸手叩了叩门板。
“进来吧。”
他打开了门,发现房间里没有开灯,只能借着窗外透射而来的幽光,看清落在墙上斑斑驳驳的雨珠的影子。
他猜测:也许,漆黑静谧的环境更能缓和心情?
他没有开口说话,只觉得如果在快斗想说时,自然会告诉他,无需多言。
于是,他将门轻轻地合上,坐在房间中央的玻璃茶几上,侧头看着自屋檐滴落下水珠快速地汇聚成一条蜿蜒的水路,脉脉向下流动,斜溢出几条更加细柔的分支。
引引索索的水痕布满了整块儿的窗玻璃,像分布在心底不为人知的细痕,愈想把它遮弥住,就愈是有更多的水扑上来,形成更多的痕迹。
快斗伏在不远处的桌面上,怒火罄尽之后,整个人显得疲惫而涣散。
柯南其实是疑惑的,只不过这些情愫都慢慢地沉浮在心底。
他以为快斗愤怒的原因,是因为旁的什么东西。
他以为快斗之所以这样生气,是因为桃原颠覆了他一贯所喜欢的魔术和为人准则。
他以为快斗心中仅仅只有被违叛的阴云累聚的心情。
他甚至想起了:曾几何时,他去拼命否认某位外国著名的足球明星犯下吸毒、杀人的罪名。到头来,却面对着事实,不得不低头去承认喜欢之人、物的过错。
他觉得自己是明白的、是理解的、是能体会得到的。
所以,他终于说了:“快斗,桃原那种人不值得你生气。”
所以,他同样被快斗的回答惊讶住了:“我不是为了自己而生气。”
柯南真心觉得看透人心不是自己的长项。无论是高中生的快斗,还是怪盗基德的快斗,他都看不穿、摸不透其中任意一个…身份,或者说是人格。
但,他又觉得这它们交错安置在快斗身上是这样的融洽,毫无分离之相。
他大意了快斗情绪变化的细微之处,低估了自己在快斗心中的分量,混淆了自己对于快斗的特殊意义。
这份不懂得,是天生的,也是无奈的。这让他深深地感伤了下去,内心深处犹自不甘地滚滚煎熬着,如一锅温水不断地加热至沸腾、继而冷却至常温。
他注视于在黑暗处黯然了的紫瞳,悄无声息地被敲打在窗玻璃上的雨声霖霖所迷惑,做着不受自我控制的事来。
快斗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被戳了戳,缓缓从臂弯处抬起脸来,与柯南互相对视。
那两片蔚蓝,在愈是黑暗的环境中,就愈是明亮不已,愈能直挺挺地照射进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发出噗通一下胧浓的跌落声。
快斗无法控制自己去接近它们。
眼尾狭长地一挑一合之间,两色相异的瞳就如此地接近了。
这样近的距离,彼此可闻见从对方身上传来好闻的气息。若有若无的信息素们悠悠顺着血液在体内流动。孩童可爱清秀的脸上有如新鲜极了的水蜜桃一般绒绒的白色轮廓,柔软得仿佛受不住任何力量一样,轻轻一碰,就会倾覆在皮肤上。
凝视间,别说言语,就是连其他的情绪都是不合适的。
快斗觉得之前闷在胸口里的一团怒气早就消散了,随着紧张地一吐一息逐渐飘扬在空气中。
现在,胸口里变得空荡荡的了。仿佛缺了些什么,需要一点相类似的柔软物质来填补空缺。
比如:鼻尖中传来的那抹好闻的清香。
他欲低下头去,却忽然有一根手指按在了他的唇上。
于是,两片唇只是仅仅触及到了那根手指。
唇纹与指纹间互相摩擦而过,像一只猫咪毛茸茸的尾尖扫过一般,痒痒的,不断地来回拨动着心底里的那根弦。
两张温热的脸庞只隔了一根幼小的手指。但是,已经很近、很近了。
快斗讶然,伸手拂去了最后一丝不豫。他把面前孩童膜样的人搂住,下巴搁在对方的脖颈间,脸上重现浮现出煦暖如阳的笑意。
“这真是一个好办法。呐,名侦探,你说是不是?”
柯南侧过头,装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却红了脸颊:
“那你的心情有没有好一点?”
快斗只是收紧了双臂:“我宁愿刚才再多生气一点点。”
他戴惯了没心没肺的面具,时间这样久,竟然久到连他自己都忘了发起火来是什么样的感受。
“名侦探…那人撞了你,我真是忍不住要生气。”
他老老实实地对着面前的侦探坦白道,仿佛摊开了手中的一把纸牌,尽数将所有花色展现了出来。
小小的侦探从他的臂间退出来,眼神却一直与对方接触着。
过了很久,他似乎才被快斗脸上真实的笑意所感染到,他轻轻笑了出来,甚少地、孩子气地做出了一个踢球的举动:
“这是什么话!下次再碰到这种人,赏他两个足球是起码的!”
快斗一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明显地正在思考着,表情越来越表现出后悔极了的模样;
“啊…连名侦探都这样说,果然刚才下手还是太轻了。”
他不满地皱起眉,一把将柯南拉近,埋在孩童的怀里胡乱蹭着,边蹭便恼怒地哼哼:
“切,真不爽。”
柯南无语地看着面前的那个深深发涡的棕色头顶,伸手揪住处于两侧下方的耳朵,往后一扯,迫使那个爱耍赖、爱小心眼的Alpha抬起头来:
“喂,蠢货,你几岁了?”
他这么说着,一边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像按门铃一样往那头顶的发涡中央处戳着,几乎有叮咚叮咚的声音响了起来。
“名侦探!!!!”
快斗终于抬起头来,脸上忽然有凝重之色。柯南惊讶于他的情绪变化之快,刚要开口说话,却不防对方一句话就这样追了上来。
“不行,不再整他一次我心里就不舒服。名侦探,你有啥整人的猛料不?”
柯南“啪”地伸手拍在快斗头顶上,话还未出,忽然,房间的门就被咚咚地敲了两下。
接着,从底下的门缝里塞进来两张薄薄的信封,一个上面印着:黑羽先生,另一个上面则印了:侦探小朋友。
柯南眼尖地发现了,跑过去弯腰拾起它们,又接着跑回快斗那儿的桌子前,展开其中一个与对方一起合看。
上面写道:
尊敬的客人,请在今晚十二点之前解开镜像馆之谜。同时,也请仔细身边的微小之处。
馆主敬上。
内容简短干练,却含了一分隐隐的威胁意味。若揭开不了谜底的话,又会如何呢?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都觉得只凭借单一的推测毫无意义,反倒是应该和其他人多多沟通协作。
于是,他们走出房间,来到楼梯处。刚抬头就看见上方的平台处已经三三两两地站齐了所有人。
快斗和柯南颇为意外。不想,他们竟是最后才到场的,也赶紧加入了其中的行列。
胖法医冲度满面愁容地捏着纸张。
寻找谜底什么的本不是他所擅长的。若是从什么物质中提取分析某个成分,那倒是在行的。
如今看来,角逐最后酬金的人们中间必定没有他的一份了。
侦探严人坐在一级台阶上,吧嗒吧嗒地抽着一支烟,一点火红的光衬得他的面容愈发的沉默。
芄连由依与白马探分别杵在楼梯的两侧,从他们的表情上看,仿佛交谈进行的并不愉快的样子。
桃原被老管家下令关进了仓库里,而羽田夫人站在仓库的门外,不安地望一眼门后。她的丈夫则一直给予她安慰,手揽住她的肩轻轻安抚着。
快斗平静地出现,让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注入了好奇和疑惑,雨点般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快斗仿佛没有察觉到异样,转头看着一侧的窗户不出声。
站在他旁边的柯南一直在沉思。忽然,他叫来仆人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名仆人匆匆离开后,又很快回来,递给他一个棕色的小玻璃瓶。
离得柯南近些的羽田夫人看见了,以为他被什么东西划伤了,便秉持着女性独有的关怀向柯南问道:
“小朋友,你哪里受伤了呀,让阿姨来帮你擦碘酒好不好?”
柯南似乖巧地摇摇头,抬头说道:
“不用了,谢谢阿姨。其实,刚才是我自己不小心碰到了碎玻璃渣,手上被划破了,现在才想起来要擦碘酒呢。”
说完,他用棉花签沾了点碘酒往手指尖处抹了抹,然后惊讶地喊道:
“阿姨你看!我的手指上竟然变成了蓝色的了!原来碘酒是蓝色的?不是黄的吗?好神奇!”
羽田夫人盯着幼小手指上晕染的点点蓝黑色,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白马探和严人倒是立刻反应过来,互相确认道:
“是淀粉!你刚才是不是碰到了淀粉?所以遇到碘酒就会变蓝。”
白马忽然伸出手,搓了搓有些黏黏的手指,恍然大悟道:
“原来如此!刚才我们拆的信封上封存用的东西是浆糊!它还没有干透就随着信封一起被送了过来,而且都是每人一份。
照理说来,不拆信封就得不到馆主给的信息,只要是为了解开谜团,都会去拆信封的。但我们中间如果有人的手指蘸到碘酒却没有变蓝,那就说明这个人既不关心谜团,也不在意酬金,这个人一定是馆主了。因为,这份心本来就是他写的,不拆信封也知道内容了嘛。“
柯南微微一勾唇角,他拉过快斗的手,往上面涂了些碘酒
“白马君!你看他的手没有变蓝诶!那么,黑羽君不就是馆主了么?”
白马探一愣,心里直呼:这怎么可能呢?!黑羽他不是……且不说他不是馆主,就算是的话,同时背了两个这么大的身份,不怕太过引人注目了吗?
快斗见柯南这样做,一开始还有些不解。
但是,他很快就看到了白马探一脸迷惑、像是怎么想也想不通推理哪里错了的样子,看得他心里真过瘾啊,满足地把心中最后的一点点不快和阴霾一扫而空。
他对着白马晃了晃棕黄色的手指,补刀道:“你看,没有变蓝哦~,我真的是馆主。”
他乐于见到敌手吃瘪的模样,和柯南悄悄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大一小的两只手背过身后,明快地击一下掌。
一旁的严人忽然说道:“不,你不是馆主,白马君的推理是正确的。你的手指没有变蓝是因为你没有打开信封、由这位小朋友代劳的罢了,所以根本没有接触到浆糊。”
他回过头去,把目光放在了远处站立、神色不自然的由依身上
“请芄连小姐试一试。如果手指变色的话,你就不是馆主了。”
“我是。”
由依抬起眼,漆黑色瞳仁中一片清朗之色:“没错,我就是馆主。”
羽田大三郎是个急性子,但到底还是顾及到了由依是女性,于是刚要抡起来的手在半空中停滞了一会,又缓缓垂下,只是怒气冲冲地大声质问由依:
“你凭什么要把我们都困在这里?!!这个劳什子的谜题到底应该怎么解?!!”
由依无所谓地整理一下凌乱了的衣物
“我只是想利用各位的智慧罢了,没有什么凭不凭什么。我觉得:若是身处困境的话,大家的破釜沉舟的精神会更加强烈而已。”
严人则问她:“能不能再多透露一些信息?比如,这镜像馆到底有什么样的背景?”
由依微微侧过脸去,仿佛在回避些什么。但是过了一会,她释然道:“好吧,既然大家都想知道,那么……”
她停一停,拍了拍后肘处不知何时沾到的白色粉末,似是墙灰,继续说:
“利夏实,他是我祖母的初恋情人。他们在同一所初中相遇,后来又考进同一所高中,并且在同一个班里。
后来,我祖母因故出国留学,他们之间的情感成了一纸空文。
这栋建筑,是利夏实当初怀念我祖母向他告白时的场景而设计的。
你们应该发现了这里的走廊都是弯曲的,对吗?这些走廊都呈外扩的弧线状。
我父亲承了利夏实的嘱托,以极低极低的价格买下了它,并被告知这栋馆内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在这里,我度过了我整个童年。
我十五岁时,祖母在美国洛杉矶病势沉重。我乘飞机过去探望她,不料,她在临终前竟然嘱托我帮她了结这段夙愿。
所以,我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找到馆内潜藏的秘密。否则,我无法对得起一直很疼爱我的祖母。”
白马探伸手点了点自己的下颚:“难怪我之前询问你时,你却什么都不说。原来涉及到的竟然这么深远,是在下唐突了,请芄连小姐原谅。”
由依摇摇头说:“你不必道歉,这话原本是我应该说的,但是由于个人情感掺杂了太多,所以才耽误了你们的进展。”
柯南则比较关心另外一个问题:
“芄连姐姐,你之前在信上说‘希望我们十二点之前就破解出谜底’,为什么要这么说?难道超过了时限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吗?”
闻言,由依的脸色蓦地一凝重。她叫管家去取一张镜像馆的大致图来,但是管家年岁大了,难免反应迟钝些。
就在由依将问话重复到第三遍时,快斗已经回了房间将自己画的那张图拿了过来,铺在地上徐徐展开。
由依伏在图纸上仔细检查了一阵,不禁赞叹道:
“真是高手啊,和真实比例虽然不是一模一样,但也是非常接近了。你没有通过精确测量,单凭目测画成这样真的很不容易。而且,图纸也很规范,没有什么纰漏。”
说完,她看了看快斗,试探道:“原来你不是魔术师,也不是侦探,而是一个研究建筑的学者?和我一样都是建筑学的教授吗?有些太过于年轻了啊。”
快斗摇摇头,口中否定道:“我的确是魔术师,只不过对建筑稍稍触类旁通罢了。”
听到这里,白马探鲜少地发出一声嘲讽的冷哼,引来快斗的怒视相向。
见到两个人又杠上了,柯南把快斗往旁边拉开,自己往他俩中间一站。
他的意思很明显:不许在这里吵架!分场合!分形势!
两个大男生气哼哼地左右一别头,不再去看对方。
快斗一把抓过柯南就往自己的怀里塞,不仅不让他站在中间,还强行要他偏向自己。
柯南推推快斗的胳膊,但是推不开,于是自暴自弃地放弃了挣扎
“芄连姐姐,你的话还没有说完。”
一旁看得有趣的由依回过神来。她指着图中好几处,皱着眉说道:
“最近一段时间里,这几根主要用来承重的房梁都发生了不同程度的断裂,派人去找也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原因。我怀疑是和馆内紧密相连的那个秘密有关,但我仅仅是精通于建筑学,对于侦破解谜一类的东西一无所知。”
在场的不少人闻言都皱着眉。
突然,从天花板扑簌簌地落下一阵白色的墙灰,有些像风化了的产物。
柯南被迫趴在某人的怀里,同样严肃地看着那些灰尘。
羽田夫人身上沾到了不少白色灰尘,显得与那一身米色的长裙格格不入。
不一样……
有什么东西……是突兀、最不合理的存在……
是这个建筑独有的……
是什么……
是什么?!
是………….
柯南猛地转身面对快斗,仿佛求证一般,认真说道:“还记得我们出门前在资料上找到的那句话吗?”
快斗闭目回忆。
【镜子无论如何都映射不进人心。】
是镜子!!
是二楼那一整长廊的镜子!!
那才是整个镜像馆之谜的关键所在!!!!
他急急地吼出话来,领着众人奔向二楼,来到了那一长溜光洁平整的镜面前。
柯南一指,大声喊道:“砸开它!!快!!!”
众人愕然,一时间不敢动作,纷纷看向由依。她的脸色是白净简洁的,仿佛窗外划过的闪电光芒。
柯南急道:“想要知道馆中藏了什么秘密,就必须把所有的镜子全都砸开!!!”
二楼的一边恰好是白马探、由依、以及另一端是法医冲度的房间。
三人晓得事态的严重性,纷纷回到房间搬来犄角尖锐的椅子。
椅子坚硬的桃木靠背被狠狠砸向了镜面,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的集中力量攻击在同一个点上。
镜面发出吱呀吱呀的挣扎声,裂纹如蛛网一般一片片扩散开去,很快霸占了一大块。终于,那些纹路连在了一起,一块块冰晶似的碎片像剥落的墙纸一般纷纷落下,露出来了镜子后灰色软薄的底质。
人们依旧不肯停歇,直到由仆人们拿来的锤子成功地击落了最后一块底板时,镜像馆的秘密这才浮上水面。
原来,镜面的背后竟然种着一大片竹林,上方的天花板是镂空的。每一棵竹子都由金色的漆刷过,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有许多竹叶间开出了或纯白或淡黄色的小花,一朵朵娇嫩可爱。
殊不知,开花对于竹子来说,已经是标志了它们的生命走到了最后的终点。
在场的人们都被眼前盛大壮观的景象震撼住,心潮起伏不平。
由依惊呆了,她不知道所看到的这些有什么含义。
快斗看了看她,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他已经知道了竹林背后的真相了。
“由依小姐,我猜,你祖母当面出国留学应该不是偶然。或许,她是想躲避什么东西,所以才不得不离开,对吧?”
由依点点头,茫然地伫立在原地。
快斗凭着魔术师专业的眼光,一眼就看出了竹林中央那棵最粗壮的、唯独不开花的竹子其实是一个机关。
他指一指那个方向,然后拍拍由依示意她往那边看。
“你快去看看吧,也许,利夏实藏的秘密,都在那棵竹子里。”
由依怔怔地走了进去,一大片竹林将她的身影重重叠叠地包裹住,模糊极了,仿佛轻轻一抹就能抹去。
她来到那棵竹子前,上下仔细地打量了一番,迟疑地敲了敲中间最粗的竹节,竹节里传来了“咚咚”的中空声。
她抚上竹子,只轻轻一推,就把上半截竹子推倒在地。
其实利夏实是故意这样设计的。
所需要用的力气这样小,不管是少不更事的高中女生,或者是旧病缠身的年老妇人,都能打开它。
竹子被拿下后,露出了中间斜插着的白色的一角。由依将它抽出来,是一封信。
她怀着惶然的心情打开了它,老旧的胶水已经干透,随着啪地一声打开,飞溅出来许多粉末。
亲爱的车矢香:
相信你看到这封信时,我们都已经老了,无法再回去以前的那些岁月了。但每每回忆起高中时期,我都会觉得那是我人生中最快乐、最难忘的时光。
我无法忘怀当风吹起你鬓角的发、飞扬来“我喜欢你”的场景。
那日子,天清云淡,闲逸畅然,是多么美好日子。
可是我犯下了一个毕生不可饶恕的错误,我被另一个女生诱惑,阴差阳错地标记了她。我很想得到你的原谅,祈求你千万不要怪罪我,也希望你不要再挂记我,我是一个不值得你挂念的人。
是我的错,你的离去也是我注定的报应,不要像我一样活在一辈子的悔恨中,每一天都那样轻松、快乐。
一如我们当年。
永远想你的
利夏实
由依读罢信,下意识地松开手指,任由信纸飘落在了地面上。
这封信,终究是迟到了半个世纪。让她的祖母依然没能在临终前看见这个记挂了大半辈子的人的话语。
美好的初恋,像眼前开得热烈灿烂的竹生花一样,濒将凋零,不复存在。
随着二楼所有的镜面全然被砸开,馆内连续几处的承重梁也摇摇晃晃起来,难以支撑下去的样子。
仿佛砸开了镜面,如同按下了按钮一样,同时启动了馆内的机关。
所有人在这一瞬间都明白了为什么镜像馆会被设计成异常高瘦的外形。
那是为了方便倒下来,像一枚被推翻了的麻将牌。
镜子是保护内心的屏障,若是深藏其中的心事一朝被人知晓了去,那么整个镜像馆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严人站在楼梯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惊慌失措的仆人们:
“你们快走!这栋楼要塌了!!”
他掩护着由依和老管家先撤离,羽田夫妇紧随其后,胖法医和白马共同押送着犯人桃原撤离,唯有柯南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那封信,依然站在原地低头阅读着。
他仿佛没听见墙体崩裂的令人牙酸的声音,表情简略得似一张白纸,苍凉的,轻轻一撕就能碎裂而去的样子。
以为他已经离开的快斗发现没有看到前面奔跑的小小的身影,赶紧又折了回来找他,堪堪躲过坠落下来的水晶灯,不由分说地一把拉起柯南。
“名侦探你在做什么?!傻站等着被天花板砸吗?!!”
柯南看着他,声音里是失望透了的散漫:“我只是为车矢香感到悲哀。”
“什么?!!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
“不。”他累极了似的倚着身后的墙壁坐下,目光空空的投向远方,好像看到了一副很远很远的场景。
“她受到了喜欢之人的背叛,却在临终前依旧牵挂着那个人。而那个混蛋,竟然为了守护住自己的内心想法,不惜毁去当年追忆她的礼物。喜欢、牵挂着这样一个自私的人渣,除了替她悲哀之外,还能做什么?”
快斗等他说完,原本急得火烧火燎的心情像猛地遇到了一块巨大坚实的冰,急切的火一分一分熄灭。
他蹲在柯南面前,看着那张难过、脆弱的脸,指尖攀上起伏着蔚蓝色的眼眶边,轻轻笑道:
“那么,我可以理解成:名侦探除了在为她感到悲哀之外,还有为自己感到后怕吗?怕自己喜欢的人最终却背离了自己?”
柯南没有意料到他竟然这样说,也知道快斗这是在开解自己,心下微微一松,有什么不知名的情绪涌了进来。
他白他一眼:“走啦!赶紧出去吧!”
“我不。”
快斗在此时却不肯放过他。他贴了上来,额头与对方的额头相抵,手也围了上来,形成一个小小的包围圈。
“请名侦探听我说完。”
他薄薄的唇一翕一合,带着暖而痒的温度随着战栗的空气在小孩儿的耳边绕上一圈:
“你放心,我不是这样的人。”
头顶上方的楼层轰然塌了一半,楼上的装饰器物和家具一个接一个地掉落下来,落进那片金色的竹林里,将最后一抹颜色淹没。
脚下的楼板快要承受不住两层楼加起来的重力,极度不稳定的摇晃着。
楼梯口已经被坠落物堵死,想要从那里逃出去风险很大,说不定会被掉下来的东西砸到。
在这样大的响动中,那轻轻的一句话,竟然如此的清晰。
每一个音节,每一个圆润的尾调,都是这样清清楚楚地落进了耳朵里。
你放心。
像是真的让侦探放下心来,听不见楼板的摇晃声,看不见从楼上坠下来的东西,闻不见空气里弥漫的呛人的灰尘,感受不到飞来的碎玻璃划开手臂的疼痛。
你放心。
比那一句具有魔法般的“我喜欢你”更加令人神往、心神荡漾。
甜蜜美妙的情愫温然在血液里增长着,撑开薄薄的心壁,最后怦然炸开,新鲜快乐地流了一地。
他抱起他从二楼的窗口飞跃而下,跳进了环着镜像馆的湖泊。
咚!——
水面像一闪被缓缓打开的大门,发出一记沉闷的响声,无数或白色或透明的气泡纷纷浮向水之外的天空里。两个拥抱着的人影也背对着它们缓缓沉如水中。
快斗在入水时将他和柯南的位置对调了一下,由他先落进湖面,承受住了大部分的压力。
柯南睁着眼睛,看见快斗的身影被湖水深暗幽蓝的颜色镀上了一圈朦胧的轮廓。
此时,他的心比刚才更要迷茫无措。
但他也想不到别的什么了,只是一味的看着对面的人,看着对方飞扬起来的嘴角、温暖的笑意、伸出的双臂环在他的身后,却是有些试探性地与他的身体隔了一段距离,想使用这种方式来试探他的反应。
小孩儿皱了皱鼻子,不满快斗这样出乎意料、这样耍赖的方式,一点也不寻常。
幼小的手臂推开水波,搂住了对方的脖子,轻轻吻在对方的下颚处,然后睁大了与湖水无异的蔚蓝色双瞳,一副“我已经回应了”的神情。
快斗笑得咧出牙齿,用实际行动说明白了他犹嫌不足。
一个巨大的气泡洋洋缓缓地逸了上来,充斥了一抹辛甜和清香交织的气息,缓缓上升。
漆黑的天空被一个硕大滚圆、金色灿烂的东西破开了,跃然浮出水面。
一行人狼狈上岸,回头望着水中逐渐坍塌的镜像馆,心有戚戚之余,还有一分恍然隔世的迷茫。
风,徐徐自岸边的樱花树件穿梭而来。
他们在岸边绞干了裤腿和袖管,不免关心起后续之事来。
由依先给大家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给各位添麻烦了。酬金一事,我会让管家好好的筹备出来。”
在场的人都一耸肩,示意他们不意在钱财,更是宽慰由依不必为这件事感到太过内疚。
接着,他们互相聊了一阵,重新各忙各的起来。
羽田夫人手脚灵巧地用竹子的枝桠搭了一个简易的晒衣架,供晾晒男士们的外套。
白马出发前就和家里的仆人商量好了,若是他三日没能回家的话,就来镜像馆接他、所以,此时他只需要和侦探严人一起看守好犯人桃原就可以了。
柯南和快斗打算先回去,这里已经没有他们什么事了。
于是,他和他默契地转过身,相安无言地往着来时的车站走去。
已经是黎明了,兵荒马乱、紧张刺激、跌宕起伏的夜晚,就在日出破晓的一刹那统统散尽。
天边,似被包裹住一层不甚真实透明的膏状体。它仿佛怕被人看见一般,华华落下的光线玲珑得叫人分辨不出其中的色彩。
有一溜烟儿的黑色水鸟疾疾掠过水面,似在追逐顶空处不着痕迹流动的白云。
脚下伴着沙粒的道路刚刚被涨潮而来的水浸湿,光裸的脚踩在上面,有一种神奇的、捉摸不住的溜滑感从趾间桀桀漫出。
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有很多浅浅的凹坑盛放着从树间叶底楼下来的朝阳,似无数点点弥漫的光点布满了纵横的石板。
人影,亦随着清晨时分的光霭和花香变化不定着,灵俐婉转,不禁让人感觉到轻松畅快。
长长的一条通往车站的路,竟然也变成了一段短短的旅行。
虽然衣物上犹带着夜寒,未干的水珠淋淋漓漓地滴了一路。
虽然两个人都很累,被事件折腾了一夜、不得安睡,神思倦怠到了极处。
虽然他与他之间总是那么安静,气氛略略沉闷。
但彼此之间没有一句抱怨,连聊表孤寂的标点符号也未曾有过。
像被雨水冲刷过的朗空下,是一大一小,面容相似、神情迥异的青年与男孩坐在敞篷的候车厅里。
依着低于候车座位的高度平视而去,是两只未穿鞋的脚轻伫在青石板上,还有两只小脚丫在空中摇晃着。
车来了。
快斗上车后,问了问司机,结果意外得到了这辆车的路线是经过江古田的。
他正欲询问身边的柯南要不要和他去一趟江古田,转过头去,却发现那个面容清秀、总是骄傲得意的侦探靠在汽车后排座位的玻璃窗上,竟睡着了。
他微微浮上一抹惊讶,快步走到柯南身旁坐下。在汽车引擎还未完全启动之前,将那具幼小的孩童身躯往自己怀里一拐,然后在心底里满足地叹一口气。
这样美好、熹微、充满勇气和希望的阳光啊,落在两个相靠的身影上。
软化几分、再软化几分,直到它像一滴墨水从笔尖滴落而下,洇湿了心底里铺着的纯白的纸张。
若是一觉醒来,他们还是这样安然恬静地互相靠着。
那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