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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五十七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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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的窗户突然打开,叶青柠伸出个鸡窝脑袋眯揉着眼睛看向我们:“韩彻,你又穿着谁的衣服?”
我昨天在锦阳楼醉倒,人事不省,第二天身上只穿了里衣,手腕上也被缠了纱布。身侧矮榻上就是这身水蓝色绣细竹的,明显是为我准备的,瞧着雅致,本少爷干脆穿了,又顺便把桌面上茶壶边一晚解酒汤咕咚灌了,放了甘草,和上次醉酒小侍女给准备的汤一个味道。
我挑眉:“什么叫穿谁的衣服,这就是少爷我的!”
叶青柠哼了一声,我嫌弃道:“美女,还是你快点打扮吧,你现在这德行和疯狗一个模样。”
叶青柠抓狂,两手抱着脑袋又揉了下,更像疯狗了,才瞪我一眼,去梳洗打扮了。倒是丝毫不记得离魂的事。
程颢随我一同去叶百川的药房,叶百川正在磨刀,巴掌大的小刀寒光凛冽,合着阴冷的药房,我直觉那柄刀就要贴上我脖子,不过刀锋没划到本少爷的喉咙上。叶百川瞧见我,清水洗了刀子,又拿白帕擦净水。
“手伸出来。”划上我的手腕。
叶青柠进来,正赶上一碗血放满。
她脸上欢快的表情瞬间跨了下来,垂了头,半晌,才听她抖着嗓子失魂落魄:“我离魂了多久?”
四下寂静,叶青柠道:“我有权利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耗子道:“两天。”
叶青柠深吸口气,强笑:“没关系,我最短也还能开心几个月对么?”
没人回答她。叶百川端着血碗给她。
叶青柠深吸一口气,猛的喝了下去。下一刻,捂着嘴,拼命让自己不吐出来。等她抱着茶壶灌了许久。喘匀了气,本少爷竟还有精力调侃她:“美女,本少爷的血就这么难以下咽?”
叶青柠惨白了脸,虚弱的瞥我一眼:“不是你的血恶心,而是喝谁的血都恶心,不信你试试。”
我哑口无言。望着手腕上的血口,一大早从锦阳楼跑出来,怕见到小侍女就要谈韩沐的事。
但此刻我突然很想见见她。
起身,叶青柠拦住我:“韩彻,你去哪?”
“锦阳楼。”
“我也去!”
“不行。”叶百川突然出声。
叶青柠转身急切的问:“为什么不行?”
“你现在这样我不放心。”
叶青柠还想反驳,耗子抢言道:“让她去吧,叶百川,叶青柠已经喝了韩彻的血,应该没什么事。这样,我跟她一起去,如果有什么事,我会照顾好她。”
叶百川还有些犹豫,叶青柠道:“老混蛋,如果我真的没有多久的命,我想在有限的时间里尽量让自己舒心一点。”
叶百川终于点头。
锦阳楼还是一轮一轮的喜酒,一直没停下过,大红的喜绸,大红的灯笼。连灰衣的小厮都扎上了红腰带。本少爷昨天就瞧过,只略略注意了下,就被酒引了过去。叶青柠倒是对喜绸好奇的很。
“韩彻,成亲就要挂红灯笼,挂喜绸,我听说还要穿喜服,跨火盆,拜天地,还要入洞房对么?”
耗子接过话:“还要闹洞房,呵呵,这才是最有意思的。”
叶青柠问:“闹洞房是做什么,你闹过?”
“没,看别人闹过,就是设几重关卡,难为难为新郎,不能让他轻易的娶到新娘。”
“哈哈,那干脆将新娘藏起来不就好了。”
“这可不行,不能轻易娶到亲娘,又不是娶不到新娘。”
“啧,还这么多规矩。”
叶青柠嘟囔一声,就跑去看别人敬酒,百花会一举夺魁,临江城人早就认识她了,一瞧见她,叶青柠的名字就响彻锦阳楼 。有人起哄让叶青柠舞一段,叶青柠倒也不矫情,踩着椅子踏上桌子,一桌酒宴全摔在地上,就跳起剑舞,只是手里没有剑,是不知从哪弄出来的擀面杖。有点沉,叶青柠拿的累,剑舞都舞的病怏怏的,不伦不类,但一群人还挺高兴。
我跟程颢寻了个偏僻地儿喝茶看叶青柠发疯。叶青柠漂亮的脸在杏色纱衣挥舞间若隐若现。舞动如精灵。如果我没救活她,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具没有表情的尸体,躺在最好的金丝楠木棺材,埋在地底,永远不见天日,世上就少了一个美人。
或者靠叶百川心疼她的程度,叶百川或许会在千年寒冰的冰窖做一具水晶棺,住在棺材边守护他的女儿。
至于我,或许还要麻烦一下五叔。或者。
“耗子,要是我死了,记得帮我收尸。”
耗子喝茶的手一顿,茶杯磕的一声放在桌上:“耗子弟,老混蛋用我们试药的时候,每天都害怕见不到当晚的月亮。你少爷脾气上来了也不怕叶百川折腾你,爷当时最羡慕的就是你那份秉性,什么事先做,做不成再说。老混蛋火了捉你试药,你跑的比谁都快,直到老混蛋将你逼到悬崖边上,逃不掉了,你竟还能大大方方站在那,才伸出手让老混蛋捆你 。可我做梦也没想过,从鬼门关逃了那么多次,这次你怎么就不说:等本少爷睁开眼睛,少爷我定要折腾的你天翻地覆?”
我笑了声:“后来叶百川还将我当狗一样拴在笼子里,怕我跑了。”
“还是叶青柠放的你。”
“因为你不敢。”
“呸,那是爷不干这种蠢事。如果我去,铁定是我跟你一起关笼子,如果是叶青柠,那就没什么事了。你以为是谁怂恿叶青柠去的?”
我又笑,随即沉默。
“耗子,我试过了,将一个人放血放一个月……”
耗子不敢置信的看着我。我盯着自己端着茶碗的手,匀称苍白,甚至能清晰的瞧见皮肤下青色的脉络。
“我捉了帮叶百川试药的那个人,每天放他一碗血……”
耗子端起茶杯,吞了一口:“后来呢?”
“他死了。”
叶青柠突然跑过来,撞在桌子上,傻笑着,手里还抓着个酒杯。
“哈哈,成亲真有趣。”她喝昏了,脸色酡红,突然平静下来:“我突然觉得如果姑奶奶真跟你殉情还是挺可惜的,多不划算。除了冥彦山,我只来过锦阳楼,没有去看看别的地方。甚至很多事,我一点都不了解,如果死了,我就连了解的机会都没有 。
我也还没有成亲没有洞房,没有生过孩子。甚至没有一个男人正经说爱我。倒是体验了爱一个人的心情。......韩彻,喜欢你挺累的”顿了顿,叶青柠笑着说,“韩彻,你喜欢我好不好?”
我佯装没看见她眼角的泪:“美女,你长得漂亮,还是锦阳楼捧出的花魁,你没注意从你进门,这楼里面大部分人眼睛都长在你身上了么?你还会在意韩彻喜不喜欢你?”
叶青柠突然笑了下,伸出手指抹了抹眼角。
“韩彻,我以前总说你是个王八蛋,但没想到你真的是王八蛋,韩彻,我说过别在逃避我的话,而你还在想方设法的逃避我。”
她说完踏出锦阳楼,耗子道:“耗子弟,叶青柠只是想要你是否喜欢她的答案,即便她明知道你不喜欢她,她只是想听你亲口说出来,好让她死心。”拍了拍我的肩膀,“四月朱果同样的分量,有人死了,有人疯了,而我活了,人和人不同,你别总想着死不死的。”转身追了出去。
青痕大街卖汤圆的小贩已经认识我了,瞧见我过去先打了个招呼:“公子不来吃一碗?”
我摆手,送出个笑:“改天。”又去了趟姑娘庙,打包了两份虾子。韩小弟总想跟着我,但本少爷是去给人放血的,这种凶残的场面给他看见不好,就把他送回韩府。让福生老头给我娘传个话,说韩小弟最近不学无术,果然韩小弟被抓书房了。他估计现在正恨着我,我总要弄包虾子讨好他一下。
多给了些钱,让老板娘叫一个伙计,一包送去韩府给韩小弟,一包送去锦阳楼给小侍女,本少爷在那随便挑了个位置,愁眉苦脸的吃那包虾子,这东西对我而言味道重了,吃上一口本少爷就要喝杯茶。吃了几个,本少爷终于放弃,虾子推到一边,去看临江河。
临江城虽地方不大,但种族许多,这姑娘庙住着的大多是爻族人,九月的最后一天,天寒的尚且能忍受时,用网子圈出块河面,放进鱼,姑娘庙未成家的年轻男子便跳下水去空手捉鱼,谁捉得多就可得到姑娘庙的奖励,说出自己中意的姑娘,不论姑娘喜不喜欢那人,都要陪男子呆三天。只要不是太出格的要求,女子都要满足。
老板娘给我解释完,河边脱剩里衣的男子皆跳下水,动作整齐恍若一人。本少爷饶有兴致的看几个时辰,日落西山,又是一日荒唐而过。
获胜的男子揽着个翠色衣服,浓眉大眼,手腕挎着个花篮的姑娘下了台。花篮中还有几把小巧的茉莉花,沾了水,白色的花朵垂在篮子外,我见犹怜。那姑娘脸色羞红,看男子的目光中带着十足的爱恋,又是一对有情人。
花银子买了那篮茉莉,姑娘羞怯的笑:“公子给的多了,请等等,我找了散银给你。”
本少爷拿过篮子:“不必找了,你心上人夺了魁,本少爷跟你沾沾喜气。”
少女一张脸红透,她身边的男人憨厚的笑。
我拎着一篮子的茉莉坐在画舫。在当初带小侍女来这的时候没怎么好好游玩这临江河,就见到了韩沐。这回,小侍女没在,就剩下本少爷和一把茉莉。窗外垂柳飘荡,几个扎着冲天辫的黄毛丫头高举着铜钱买冰糖葫芦,一个老太太挎着篮子拄着拐杖四处吆喝胭脂,终于遇到点有意思的,一个小偷被人追赶,跑的太快这撞上个大汉,被大汉提着领子拎了起来。船走了,后面怎么样,本少爷不知道了。
然而当本少爷下了画舫,站上码头。小侍女淡紫轻纱匆匆跑过来。
一别几日,恍若几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