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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二节 ...

  •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留飞台下已是人声鼎沸,百花会最后一天果然精彩,各大商家捧出的姑娘接连上台,头几天还有人喝倒彩,如今只剩下欢呼叫好,买花叫价的声音。
      韩小弟和叶青柠评论台上的姑娘评的欢快,宗旨不离两样。
      韩小弟:“都没七娘长的漂亮。”
      叶青柠:“都没我长的漂亮。”
      头两天还为了一盘子梅子糕大打出手的人,竟然能驴唇不对马嘴的说一起去。
      小富贵时不时的参上一嘴:“韩一,四叔喊你什么时候去他那一趟。”
      “嗯。”
      “五爷也喊你去。”
      “嗯。”
      “你到底是谁,怎么四爷五爷都那么在乎你?”
      “嗯。”
      “韩一,你根本就没听我说话!”
      “嗯。”
      凳子一歪,本少爷差点栽倒,回头就瞧见小富贵还没来的及收回去的脚:“你干什么!!”
      “哼,招魂!”
      本少爷仰天翻白眼。

      好在刘同这回手脚利落,两个时辰内就抓了个姑娘来。
      楼下留飞台声音太响,刘同喊了我几遍我都没听见。小富贵又踹了我一脚,我回头,就见刘同身后闪出个姑娘来,我仔细一瞧,竟然是熟人。
      顿了顿,我叮嘱道:“秀姑娘,这不是临江城主楼那一亩三分地儿,听你唱曲的就一个两个。等下你上了留飞台,代表的是我们锦阳楼,台下多少人你心里清楚。我不是给姑娘压力,只是请姑娘弹琴的时候谨慎些。”我让开窗子,让她看楼下蚂蚁窝一样的人群。秀姑娘还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微微点了点头,她抱着琵琶的手却很稳。没冒冷汗也没颤抖。
      韩小弟抽空瞥了一眼:“韩一,这人行么?我刚看了几个长的比她漂亮的,弹琴也好,唱歌也好的,她一上去就被人比下去了。”
      叶青柠起身,绕着秀姑娘转了一圈:“要模样没模样,要身材没身材,畏畏缩缩的,韩一,这就是你们捧的姑娘?”
      秀姑娘脸黑成锅底,说话还是轻声细语的:“奴家会弹几首琵琶,定会认真地弹一曲。”
      叶青柠道:“我从百花会第一天看到现在,弹琵琶的都从山间野曲弹到高山流水了,还有个是戏班专门弹琵琶的,弹得勾魂摄魄,你能弹过人家?”秀姑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看着秀姑娘直发愁,叶青柠几句话一闹,我也觉得秀姑娘上台,即便锦阳楼花钱捧成花魁也拿不出手做锦阳楼后十天的表演。
      我挨近刘铜钱:“就没别人了?”
      刘铜钱苦了脸:“主子,大家的姑娘早在百花会之前就给人定了,上哪去找人啊,唯一剩下的就剩下晴舞了,那姑娘听说没答应任何一家商家出台,韩主事,今天最后一天,刘同也说个明白话,我看出来了,晴舞就是在等您,您就去陪个礼行么?”
      他话落,韩小弟当先一脚踢过去,刘铜钱哎呦一声,抱腿。
      韩小弟弟脆声道:“韩一没做错什么,凭什么赔礼!”
      乖小弟!
      叶青柠道:“你们原来准备捧得是晴舞?韩一,你怎么把晴舞得罪了?哦,我知道了,你长的比她好看,她嫉妒了。”
      小富贵茶水喝了一半喷了出来。
      “咳咳,我头回听见有人夸男人漂亮的。”
      韩小弟竟然跟着点头:“韩一是长的漂亮。”想了想,补了一句,“比小七漂亮。”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长叹了口气,韩小弟道:“除了晴舞,我们就没别人了?”
      刘同点头。
      小富贵皱起眉头:“锦阳楼需要一个花魁,这回怎么办?哎,韩一,头几天还见你和我们喝茶吃点心看百花会,老神在在的。我以为锦阳楼都准备好了,结果最重要的花魁竟然没人。”
      叶青柠扑哧一笑:“不到火烧眉毛,他向来都万事不急。”
      我又是一声长叹,先让刘同把秀姑娘领下去,宁缺毋滥。秀姑娘愤恨的一眼,这姑娘八成恨上我了。
      我站在厢房门口看隔壁的门,小侍女和铁算盘就在里面等着瞧锦阳楼捧出的姑娘。门口站了个小厮,瞧见我,恭敬的行礼。
      我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兄弟,如果夏楼主出门,你敢拦住他么?”
      小厮僵了僵,摇头。
      我皱眉:“为什么?”
      小厮甚实在:“你是主事,楼主是楼主。”
      我再叹。没人上台小侍女就要上,又没人拦得住她。
      我在门口垂头丧气的又站了会,才回到厢房看留飞台边熙攘的人群。小富贵已经正经了许多:“韩一,是真的没人啊?”竟还以为我在骗他。
      我点头。
      小富贵眉头拧的更紧,也没了法子:“我算是明白了,等你着急的时候,就是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了。”
      本少爷苦笑都欠奉。
      叶青柠突然扭扭捏捏的靠近我:“捧花魁这事很重要?”
      我抬头:“你瞧瞧我这模样,你觉得重要不重要?”
      叶青柠沉默了会,突然说:“韩一,我帮你怎么样?”

      我猛的抬头。叶青柠坚定了眼神,脸上还是平日的玩笑样:“韩一,我会舞剑,你不是说我舞剑像跳舞么,那我就当舞跳怎么样?”
      四下寂静,叶青柠拧了眉毛,歪头看韩小弟:“上台的姑娘有我漂亮么?”
      韩小弟摇头。
      “有我声音不好听么?”
      再摇头。
      “那我上台帮你家锦阳楼,你惊讶个什么?”
      韩小弟沉默了会,又沉默了会:“我都忘了你也是个姑娘!”
      叶青柠猛的弹了他一个爆栗,小富贵扑哧笑了。我才回过神:“叶青柠,你…..”
      她打断我:“韩一,我替锦阳楼上台,就只有一个要求……”

      留飞台上的姑娘正下了场,叶青柠直接从窗子翻了出去,如一只火凤翩跹飞荡在空中。她最后一句话很轻,我还是听清了。她的话很简单,只有四个字:“与我共舞。”
      转瞬之间,叶青柠站在留飞台中央,蓦然回首。女子黑发如瀑,面若桃李,翦水双瞳含情带笑,杏色纱裙翻飞身后,如坠落凡尘的仙子。
      四下皆静。
      叶青柠抬起手,她腰间系着杏红的纱巾直垂到脚腕,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又在微凉的风中翻飞起来。
      “锦阳楼叶青柠。”
      叶青柠轻轻开口,声音轻快的如她跳脱的性子。
      她的手一直举着,她的眼睛也没离开过我。我一瞬不瞬的与她四目相对,这一刻想得不是锦阳楼有花魁了,也不是叶青柠邀我共舞,甚至周围的一切都是空白。脑子里面只剩下冥彦山上叶百川的药房,浴桶中难熬的刺痛,趁着叶百川不在跑进来的叶青柠。手中拿着麻沸散,她在哭,手在抖,还是坚定的将那药包按在我的鼻子上。
      “我知道你很疼,我也不想的,但是爹爹要用你救我,他不听我的…你忍一忍,昏过去就好了…”
      那个说忍一忍的姑娘已经长大,且在留飞台上,嘴角微微笑着,仿佛闪着漫天星辰的眼睛盯着我,邀我共舞。
      我不禁在想如果叶青柠没有那一身有问题的血液,她会是怎样的叶青柠,会有怎样平凡且安稳的人生。
      我在冥彦山上学会了忍受疼痛,比她整整晚了十年,而那个会用麻沸散让我不那么疼的姑娘,出生便深尝疼痛的滋味。她同样接受的还有冥彦山上那些痛苦试药的人眼中无尽的怨恨。
      太过天真的孩子多么幸运,因为他们没尝过痛苦,没经历苦难,顺风顺水的人生,得意需尽欢。
      叶青柠眼神单纯天真的像个孩子,可她已经学会在冥彦山上试药的孩子伸脚绊她一个跟头,安静的爬起身,继续一蹦一跳没心没肺无理取闹。
      使了轻功如她一般从窗口飞下,水色衣袖翻飞,凉风透过纱帽吹在脸上,才能真正相信这一切不是梦境。叶青柠已经长大,我也不再是乖乖任她捂住鼻子的韩彻,这里…也不是冥彦山。
      叶青柠嘴角的笑容扩大,像含苞的牡丹霎时怒放茶糜。
      她转身在留飞台边的筒子里取出两只桂花,将一只抛给我。手拿花枝冲我飞了过来。像一只射出的箭,一次次终结在箭靶上。
      ……
      “韩彻,老混蛋不懂武功,他竟然也有武功秘籍。”
      四月朱果花落满地,微凉的海风将火红的小花吹得漫天,像一场没有热度的火雨,初初长成的姑娘手中拿着书册使力挥舞,一面喊一面跑到身前,兴奋激动翻开书页。
      “够意思吧,我看到了就拿来找你了!”
      ……
      我探出花枝挡住她,身子一侧,她便在身前滑了开去,如蝴蝶翩跹。杏色纱裙舞动,她攥着我的花枝飞了回来,在我身前辗转腾挪。衣袖翻飞,她飞身留飞台上,灵动如精灵。
      有笛声清脆响起,欢快的音调述说儿时糗事,唱,无尽日夜。
      似每一步都是一年,每次辗转都是永别。
      一别十年,留飞台百花会,天空湛蓝如水。陌生且熟悉。
      三千日夜,是否回来就可当做从未离开?
      叶青柠花枝捻在指尖。
      她却是这是十年中不可抹杀的人。
      琴音传来,追逐笛声而至。轻缓激荡,往日种种,一言不成语。

      翻滚的海浪一次次拍在沙滩上,遥远的晨曦将碧水染成破碎的红。少女紧紧挨着少年坐下,紧紧抱住自己,变成没有缝隙的一团。似乎这样,就可以不用伤心。少女闷声闷气带着哭腔。
      “韩彻,你,你是不是也希望我死掉,这样老混蛋也许就会放了你们。”
      “大美女你错了,我可不希望你死,你如果死了,叶百川只会用我们所有人陪葬。而且你别忘了,我们身上连着字母蛊,你想死,我可不想死。”
      “…那,韩彻,如果我们身上没有字母蛊,你是不是就希望我死掉了?”
      “美女,你今天说话怎么听着牙疼呀!”
      “韩彻,你不希望我死掉对不对?”
      “本少爷不喜欢草菅人命,不想任何人死。”
      少女顿了顿,吹拂在脸颊的长发,耳边喧嚣的海浪声,深秋的回忆。她用手背狠狠抹了眼睛。
      “韩彻,你放心,你偷了老混蛋的药玉,打死我都不告诉别人!”

      “少爷,韩管家问我,我既然做了你的侍女,要不要改成韩姓。”
      “你愿意姓韩么?”
      淡紫衣衫的小侍女歪了歪头,湖心水榭波光粼粼,映出她纠结在一起的眉头,一张认真地小脸。
      “不愿意。”
      “为什么!?跟少爷我一个姓有什么不好?”
      “……少爷,我姓夏,我家人会来找我的,小七不是被丢掉的对不对?”

      花枝纠缠,金黄的桂花扑簌落下,又随着衣袖翻飞在空中停留片刻,我瞧见叶青柠鬓角边沾染的花瓣,如她首次对镜贴花。
      年轻的小姑娘珠花簪了满头,几近看不见柔软黑发。
      她低头,头钗泻落一地。
      “美女,你是准备开家珠玉店吗?”
      涂了厚重脂粉的脸抬起,沾了两坨胭脂的通红脸蛋吓了我一个跟头。
      “本少爷没做亏心事,怎么还会白日见鬼!”
      话音落,簪花冲着面颊砸了过来。还有一句气愤的话。
      “韩彻,我讨厌你!”

      迷蒙间一抹紫影,如三千午夜梦回突兀的凭空出现。
      锦阳楼内,笙歌徘徊,葡萄藤下,铃声脆响。
      梳着双髻的小姑娘端着盘子,蹦蹦跳跳的跑来,掀了悠闲躺在长廊上,少年遮挡阳光的覆面画本。
      “少爷,梅子糕端来了。说好了,我拿了糕点来,你就不能看画本了,快些完成夫子交代的课业,免得明日夫子又要罚我!”

      淡紫身影在留飞台一隅站定,玉笛横在唇边。轻松的曲调一瞬婉转凄凉,如美梦已醒,现实世态炎凉。
      杏色纱衣倒在身侧,勾住柔软腰肢,她仰身在我身前,四目相对,我瞧见她眼底水光。
      手臂用力,叶青柠拈花不语脚尖点地,腾挪空中如九天仙子。
      琴声激越,似嫉妒愤恨,似飞蛾扑火苦苦挣扎。

      “如果少爷不回来,我就嫁!”
      ……
      “你这里跟少爷很像。”
      ……
      “韩沐待我很好,我要去找韩沐。”
      ……
      “我想要少爷回来。”
      ……
      “少爷,少爷…”

      笛声乍停。
      叶青柠靠在我胸前,双眸波光流转。
      透过纱帽,透过叶青柠簪着杏色珠玉的发顶,能看见留飞台上小侍女手中一管玉笛,通透的白玉,尾端挂着一个小巧的蝴蝶玉坠,浅绿的流苏,漂亮的紧。水亮的杏眼包容繁杂,星罗万象。不知是看我,还是看我身前的叶青柠。她身后台下是紧握折扇指节发白的韩沐。
      叶青柠突然掀了我的纱帽,在我唇边落下一吻,她在我耳边轻声喊我的名,退开一步,我听见琴弦断裂的声音还有叶青柠掷地有声的祈求。
      “我喜欢你,别再逃避我的话,别再对我视而不见,别再想着别的姑娘,喜欢我好不好?”
      身侧时来客栈二楼厢房,抱琴的青年一方银色面具,蔷薇花开妖艳,紧露出的薄唇抿成凛冽的直线。眼神锋利如刀。他抱琴的手指犹自滴着殷红的血。
      人群轰鸣。
      无数的鲜花伴着呐喊被丢在台上,我似乎什么都听不见。脑海中犹自响起方才剑舞的笛音。
      长梦未央。
      是小侍女学的第一首曲子。
      我看见叶青柠顺着脸颊蜿蜒而下的晶莹泪水。和她身后小侍女素紫簪花,青丝万缕,和着罗兰绣面的雅致背影。
      紧走几步,我就可以站在她身边。
      然而,我一动不动,抬脚都觉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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