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将星乱世兰》灵筠2015

18、君逢春色我逢君(上)

　　严子川好不容易挣脱兰茵的怀抱,替她把掉在地上的东西都捡起来,心想:”女人枪法好又什么用一激动连枪都拿不住了.自己用着最顺手的一把枪给了她,就这么给我扔地上,半天都不知道捡起来.”

　　不过,他心里原本还有几分顾虑:”她在我权势最显赫的时候执意出国离开我;如今我兵败失势,变得一无所有,而她年轻美貌,又是留洋的大学生了,还会要我吗”可看着她又哭又笑的娇靥,心里的担忧不觉烟消云散.

　　她的房子不大,一进门就是客厅和餐厅,楼上是卧室和书房,都布置的温馨优雅:淡绿色的墙纸，乳白色的地毯，典雅大方的西式家具,还有百合花形的水晶吊灯悬挂于餐桌之上.她拉着他坐在沙发上,回身锁好房门,揽着他的腰,细细的打量,见他风尘仆仆的样子:”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象个纸片人一样.什么时候来的刚才吓我一跳.”

　　子川也在看兰茵,一别两年,她变得更娇艳了.头发修剪成齐肩的卷发,穿着一条藕荷色的洋装,依然身材窈窕,但并不娇弱,反而给人一种充满活力的感觉.

　　刚才他跟着一个穿高领旗袍的女孩子进了图书馆,一眼就看到她坐在角落里看书,不时有青年男子过去搭讪,她总是冷若冰霜,拒人千里的样子.他踌躇了一阵,竟没有上前去叫她.可现在她伏在自己身边轻声细语,让他一下子回到从前.这两年,他爬到过高高的山巅,又跌下了无底的深渊,身心都历尽沧桑.只有在她身边,他才体会到了久违的宁静,安详,和甜蜜.

　　”前几天到的旧金山,今天来BERKELEY,忘了你读哪个系,就去图书馆看看,恰好看到你了.”

　　”肚子饿吗我这就去做饭.”他摇摇头:”什么都不想吃.”

　　”那你一定累了,上楼去躺会儿吧.”她拉着他上楼进了卧室,让他去卫生间洗漱了一番,就帮他铺床展被.她早已发现他眼圈深陷,血丝密布,脸色发青,好像一周没睡觉似的,憔悴的不成人形.他这一个月乔装成商人,从大连秘密出发,一路提心吊胆的赶到这儿,每天至多睡两个钟头,也确实累坏了.可躺下之后,明明又累又困,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兰茵知道他是神经太过紧张,急忙坐在床边,轻轻的帮他按摩脊背,感觉他清瘦得一点脂肪都没有,腰细的都和自己差不多了,难过得直掉眼泪.倒是子川,被她轻轻柔柔地抚摸着,鼻端又闻到兰花淡淡的幽香,心里慢慢安定下来,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中间醒了一次,也不知道是几点,天已经黑透了,隔壁的书房亮着灯,兰茵还在埋头做功课.兰茵听到动静跑过来,看他醒了,也不让他下床,只扶他倚着床头坐起来,端着一碗芋头牛肉粥喂他喝.

　　”我自己来吧,手又没断.”深受儒家思想教育的他,不习惯这样的亲密.

　　”不嘛,我想喂你.”他只得由着她一口一口喂他喝粥.她知道他二十出头就当了都督,已经过了十几年土皇帝的生活.记得他出门都是卫兵副官前呼后拥,身边总围着好几个侍从贴身服侍.这次看到他一身憔悴,瘦骨嶙峋的独自前来,真是好心疼.

　　芋头牛肉粥鲜香可口,绵软入味,他本来没什么胃口,喝了几口之后觉得整个人都缓过来了.抬头瞥见窗外碧空云静，斜月流辉，照得大半边庭院清澈如画，院中海棠夹竹桃的影子映向窗上，衬得夜景十分清幽。兰茵坐在一旁柔情蜜意地喂他喝粥,他顿时觉得胜败沉浮,原也无足轻重;而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虽然兰茵的身份只是他的妾,但他心里早已把她当做心心相映的妻子.他把她的护照改成许姓的原名,就是为了让她明白在他心中,她已经不再是大太太的附庸----一个生儿育女的工具;而是堂堂正正,身份独立的人.

　　他正想把她抱在怀里,忽然一阵风过，立觉身上生凉,欲念随之冰消，便有了倦意.兰茵看他累得东倒西歪的样子,喂他喝完一碗粥,漱过口,就扶他躺在床上,轻轻帮他揉着背,直听到他睡着了才悄然离去.

　　第二天听得窗外鸟声啾啾，严子川醒来一看怀表，已近中午了,但见红日满室，花影横斜，院子里的海棠树上群鸟绕树飞鸣，平添了好些生气.这样安静祥和的气氛,与他过惯的枪炮齐鸣,血肉横飞的日子,真是天堂地狱两重世界.他一时有些适应不了,躺在床上发了会儿怔,方才起身.

　　屋里静悄悄的,下楼一看,楼下也没有人,只餐桌上放着一张纸条:”我去上课了,下午回来.你好好休息,饭在桌上.”字迹娟秀,但有的字似乎缺了那么几笔,看着不伦不类,子川不禁莞尔.

　　他翻开傍边倒扣的笸箩,闻到香气扑鼻:一大碗切好片、拌上老醋姜蒜的白煮羊肉,一盘已经拆掉骨头的卤鸡,一碟白菜豆芽拌粉条，这是晋州餐桌上必备的凉拌菜,清清爽爽开胃解腻,取自“白菜”的谐音“百财”，“豆芽”的谐音“如意”，有祝愿人们百财如意的美好愿望.还有一碟酸辣凉拌土豆丝和他最喜欢的凉面,也已经拌好调料盛在一个绿花的大瓷盘中.

　　酸辣凉拌土豆丝的做法超级简单，谁都会做。不过同样的食材，即使是同样的调味,不同的人做出的味道却不尽相同。细节决定品质,如何让一道平常小菜变得非同寻常,是有一些窍门的.兰茵的姨妈在慈禧太后的御膳房----颐和园”听鹂馆”工作,这道菜是她亲传给兰茵的.

　　不知道慈禧太后是不是常吃土豆丝,不过大厨的秘诀的确好用,这道菜又酸又辣,开胃解腻,口味堪称经典,严子川百吃不厌.兰茵还会做一道御膳,是梨味的炒萝卜丝,据说乾隆皇帝最爱吃.做法也很简单:先将水萝卜切成丝，在开水里一氽，再放凉水里浸去萝卜味，炒的时候加上梨汁，炒出来就是梨味的萝卜丝。大厨师就是非同凡响,能用一些平常的菜蔬，做出了连皇上也喜欢的菜.

　　严子川口味清素,不喜欢鱼翅海参、干贝燕窝,就喜欢吃这些普通的家常素菜.可家常菜,要想做的好吃,更费功夫。正宗的宫廷菜,“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即使是豆芽，也是要掐头去尾，在中间塞入肉丝，这样的讲究对于今天的老百姓来说，有些不可想象。兰茵早上5点就开始在厨房忙活,做完这些才去上课.

　　严子川一路风餐露宿,骤然得此美餐，真象做梦一样,此刻正觉腹中饥饿,尽力饱餐了一顿,心中感叹,有个会做饭的老婆可真享福.吃完饭觉得无聊,他就返回楼上兰茵的书房,想找几本书看解闷.

　　书房不大,但明窗净几,陈设精美.除了象牙色的书柜和书桌外,还有一张柔软的沙发床可以倚窗读书,也可在此小憩.书架和书桌上罗列的,大都是她的英文参考书,课本和课堂笔记.笔记以英文为主,但也夹有不少兰茵自己的中文总结和标注.她的字迹秀媚,井井有序,看得出是一个认真踏实的好学生.

　　这里也没什么他能看的书.他随意翻了翻,正想离去,桌上翻开的笔记本中,一段她手写的中文映入眼帘:”战争是管理策略,是一种计算飞机,坦克,士兵,补给,子弹和炸弹,并且根据预算准时送到战场的方法.”

　　他的脑子哄的一声,仿佛重重迷雾中一道亮光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