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悲》卧鱼夫人

56、番外：洪荒（二）

　　在补天之后，女娲神的法力就像逐渐枯萎的藤蔓，可见地衰弱了下去。烛阴和女娲同源同生，女娲是大地之神，造人之母，烛阴的神力一部分也来源于大地，女娲的衰弱或许在其他神明眼里微乎其微，在烛阴眼里却如同炸雷一般，是无声的警告，最后的通牒。
　　创世神是天地共生的产物，天道可以说是他们所有人共同的母亲，对母亲的敬畏和恐惧深深埋在神明的骨子里，当其他灵兽还在洪荒大陆上尽情狂欢的时候，神明便已经嗅到了潜在的危险。
　　水神共工氏不过小小一个后起神明，竟凭一己之力撞碎天之支柱，为何？女娲补天，本是心怀慈悲，救人于水火，却渐渐灵力枯竭，为何？
　　天亡洪荒，拦了天道的路，只有死路一条。
　　烛阴去看了女娲，大地之母再不复夕日风光，青色的蛇尾泛出不详的死灰，像是燃烧殆尽的柴，轻轻一吹所剩无几的生气便会灰飞烟灭。
　　恐惧的种子悄悄种下，猝不及防便生出了枝桠，若是天道执意要颠覆洪荒，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他，老神龙，还有那九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龙崽，乃至大陆上千千万万的生灵都要给洪荒陪葬？
　　不，那不是他的命运，他是神明，是天地的孩子，他……还想活下去。
　　那日，饕餮在龙域的山脚下等了许久，却再也没有等到那个人身蛇尾的神明。
　　没了烛阴日子变得格外漫长，入口的食物好像也没有以前可口美味，就连溪水里罕见的嬴鱼都无法引起饕餮的兴趣。
　　他开始想念那个有些啰嗦的男人了。
　　想念逐渐化成食欲，那种无法忘却的味道折磨着饕餮，他从龙域一直寻到附近的山中，从宫殿的青石板吞到山下的桃树，几乎吞空了一座山，半个龙域，甚至连其他八个兄弟都按住咬了一口，却依旧求不得。
　　渐渐地，他的脾气变得暴躁，凶兽的天性让他极具破坏性，即使不饿，也忍不住往肚子里吞东西，死的活的，哪怕是块石头，统统地吞入肚子。
　　然而他却从来不觉得饱，吃得越多，身体却越空虚，好像丢了什么，又不得不吞更多的东西企图堵上那个呼呼漏风的空洞。
　　离开龙域后，他结交了很多朋友，比如穷奇，比如青丘国的九尾，他也去看过奄奄一息的女娲神，即使同是人身蛇尾，却依旧不是那种让他魂牵梦绕的味道。
　　果然，必须是烛阴。
　　他大闹了女娲部族，甚至还咬了病重的女娲一口，被愤怒的女娲族人赶了出去，走前，失了大半灵力的女娲颤颤巍巍伸手指了个方向，声音虚弱得几乎不可闻。
　　她说，他在那里。
　　那里是哪里？饕餮只看得到天地交界为一线，朝阳徐徐升起。
　　女娲没有骗饕餮，天地的尽头，三足乌驻足的地方有一个终年被雾霭笼罩的山洞，洞里无光无水，充斥着天地未分之前的混沌之气，生灵畏惧三足乌火焰的炙热，很少有人靠近那里。
　　饕餮一声咆哮吓跑了三足乌，小心翼翼地靠近洞口，烛阴留下的气味像蛊，明知危险，甚至有去无回，却依然诱惑着他踏入洞穴。
　　自开天辟地之后，烛阴很少像现在这般沉睡了，他蜷缩在混沌浊气里，像婴孩一般把自己蜷成一个球，飘浮在虚空中，连梦境都变得模糊不清了起来。
　　烛阴做了个漫长的梦，关于天道，关于种族，关于他栖身的洪荒大陆，日月陨落，生灵涂炭，大地在剧烈地震动，如一锅沸腾的热水，整个世界都在崩塌，以可见的速度纷飞成碎屑。神明、鬼怪、人类……所有生灵都被卷进一个巨大的漩涡，然后一切归于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只余荒芜。
　　神明很少沉睡，更很少做梦，因为他们是天地所生的孩子，不吃不喝，不睡不息，便能生存，不依赖于任何东西，所以也无所畏惧。他们天生两双眼睛，一双在外，能看到世间万物，呼风唤雨，逆转阴阳；另一双在内，与天道规则相通，沉睡在神明的梦境深处，睁开之时看到的便是未来。
　　后世的天命者可以掐算天道，窥视天命，而千百万年前，在那个没有卦象和卜术的洪荒大陆上，神明已经是最接近天道的存在。
　　烛阴看到了洪荒的未来，然而这还不够，他需要看更多，更多……直到他找到能跳出毁灭命运的方法。
　　洞里的烛阴睡得太沉，饕餮一连叫了他好几声都没有得到回应，索性就懒得叫了，像小时候一样趴到烛阴胸口上，听着他的心跳，却觉得哪里都不对。
　　这么多年，烛阴倒是一点都没变，身上的味道也是记忆里一模一样，饕餮在烛阴胸口换了好几个姿势，怎么都觉得别扭，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长大了，个子比烛阴还高了，窝在人家胸口的孩子气动作已经不适合他了。
　　凶兽总是情绪化的，发现自己长大成人不能缩在烛阴胸口嘤嘤嘤了的饕餮有点不高兴，而他不高兴的后果就是想吞东西。
　　可洞穴里除了虚无缥缈的混沌气之外，连块能看的石头都没有，身边的活物就只剩下烛阴一个，饕餮想了想，觉得一口把烛阴吞下去太浪费了，便耐下性子准备慢慢品尝，捉摸了半天也拿不定从哪里下口。
　　唔，鼻子不错，要不先咬一口尝尝？
　　眼见着烛阴的鼻子要遭殃，饕餮的尖牙已经亮了出来，却在触及鼻尖的时候收了回去，改成了舔了一口。
　　然后是嘴唇，下巴，脖颈……
　　一向吃人不吐骨头的饕餮觉得自己像只傻乎乎的狗，抱着肉骨头却舍不得吃，上下把人舔了一遍，怎么也不忍心咬下去，而且奇怪的是看到烛阴被他吮得水润的唇，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流遍全身，像是食欲，却又不是，但一样的想把眼前这个人拆吃入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