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手人生》空余恨

2、第二章 早安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朔刚从医科大学拿到博士学位。二十五岁就能拿到博士的人，在医学界这个相对比较传统严肃的环境里，很少，所以那天朔的心情很好，好到会对小巷子里的打斗声产生从来没有的好奇心。
　　身为孤儿，他绝对不缺乏打架的经验和勇气，可是当他看清那场打斗的时候，他还是被震撼到了：那是十三个人在围攻一个人，十三个小混混手里都有棍子，那一个人是空手，却接连打伤了好几个人，暴怒的气势和敏捷狠辣的身手充满威慑力。

　　朔感到自己热血沸腾了，就像被催眠了般，他高叫了声：
　　“哥们！我来帮忙！”

　　那个男人抬起了头，犀利冷冽的骇人眼神霎时让朔停止了呼吸——那是比头上的月亮还要耀眼夺目的光芒，他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了一个念头——他是一匹独狼，月圆下的帝王狼！
　　后来无数次，朔都惊叹自己的直觉如此之准确，他可不就是一匹狼么——
　　大！色！狼！

　　不知是当时的气氛太好，还是月亮太闪耀，总之在那个眼神的注视下，朔很确信自己的血压瞬间超过了一百四，肾上腺激素分泌达到了上限！他二话不说冲了过去，握紧拳头对着最外围的一个小混混的上腹部就是狠狠的一下。身为医学界的新星，他打架的效率一向很高，只挑人体的软肋下手，然后抢过棍子对着混混的后脑很有分寸地砸了过去！
　　一次KO！
　　快、准、狠！
　　这一手镇住了其他人，他们一顿，看着朔，似乎有些迟疑。

　　朔却打出了兴致，头脑发热地举着棍子高叫：
　　“敢在老子的地盘撒野，不要命了！我打！”
　　猛地以恶虎扑羊的姿态冲了过去。

　　男人的眼中亮光一闪，挑了下眉，一个前回踢又撂倒了身边的两个。

　　“小心！”
　　朔手中的棍子突然飞出，砸在了躲在男人身后想偷袭的倒霉混混的鼻子上。

　　“你也是。”
　　磁性的男中音响起，男人的拳头飞向了朔身后举着棍子的混混的下巴。

　　两声惨号几乎同时响起。
　　混混们看势不对，拔腿就跑了。

　　“漂亮！我们真是天生一对！”
　　朔从来没和人这么默契地打过架，兴奋得忘乎所以，拉着男人的胳膊就来了这么一句。
　　一说完，他自己都傻了。

　　男人深邃的目光看着他，好像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朔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
　　“呃，那个，对了，交个朋友，我叫朔，你呢？”
　　说着伸出右手。

　　男人没有看他的手，也没有回应，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眼神不复刚才的冷冽，却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好半天，朔无趣地皱起鼻子，失望地拉下了脸，正想收回手，却忽然被炙热的温度有力地握住：
　　“你记住，我叫拓。”

　　你记住，我叫拓。
　　朔微笑，好长的梦，竟然见到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这句话，揭开了他们一生的纠缠。
　　拓……
　　！不对！他怎么会还有意识？他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
　　不！他不接受另一种可能性！绝对不行！
　　有谁在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就像梦里拓的温度。

　　“拓少爷醒了！拓少爷醒了！”
　　周围有人在欢叫。

　　什么东西？拓少爷？
　　醒了？拓醒了？拓醒了！！！
　　朔猛地睁开了眼，本能地看向旁边。

　　“朔少爷！朔少爷也醒了！太好了，两位少爷都没事！快去告诉夫人！……”

　　周围在吵些什么，朔全都不知道，也不关心。他只看到了一双眼睛，深邃的眼睛，和那天月亮下的眼眸一样，深深地注视着他，如此专注，如此认真，仿佛世界上再没有别的值得他关注的事物。
　　拓……是你……
　　朔笑了，全身心的，解脱似的笑了起来，而且越笑越夸张，越笑越离谱，从微笑，到咧开嘴笑，到最后简直是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不能怪他，拓变成婴儿被包在襁褓里的样子实在是太可爱了！娃哈哈哈哈……肉包子……不行了，他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啊哈哈哈……

　　温热稚嫩的肉手忽然抚上脸颊，暖暖的烘干了眼角的泪痕。

　　朔……我的朔……

　　脑中感觉到了呼唤，朔蓦然收起了笑，看着拓，有些愣愣的：
　　这是……什么情况？投胎？转世？心灵感应？

　　好像是的。我们好像没有喝孟婆汤就被转世成了孪生兄弟，没想到真的有心灵感应这种事。
　　拓的眼里有着明显的笑意：
　　婴儿的朔，好可爱。

　　彼此彼此！
　　朔翻了个白眼，手却也不自觉地抚上了那张肥肥的包子脸。

　　很自然的，拓本能地翻身爬了起来，粉嫩的红唇习惯性地压了过去。
　　朔闭上眼，等着这个吻来确认彼此都获得新生的事实。
　　火热的气息临近，他心跳加速，却忽然感到这股气息远离。几乎恐慌地睁开眼，入眼的画面让他几乎呆滞——拓这个肉包子正被一双宽厚有力的大手抱在半空中，一双小萝卜似的肉腿在空气里愤怒地扑腾，他的眼中有明显欲求不满的怒火：
　　该死的，只差一点！

　　噗！噗……哇哈哈哈哈……回过神的朔不得不拼命捂住自己的肚子，好痛……哈哈哈哈……真是绝了……哈哈哈哈……
　　他翻过身趴在床上，不停耸着肩膀颤抖着，好不容易让自己克制一点，不要被别人当成疯子，结果转头一看，一个明显上了年纪却仍然很俊美的男人正托着拓的屁股，努力想亲一下这别扭小孩的嫩脸，而拓简直可以用“誓死不从”来形容，眼中的怒火更大于尴尬，表情扭曲得五官抽搐，全身奋力地扭动，活像……被搓成条的肉包子……
　　滚！我对老男人没兴趣！把你的手他妈的从老子的屁股上拿开！

　　啊哈哈哈哈……朔趴在床上拼命地举着小拳头砸床，也顾不上自己的举动在周围人眼里有多奇怪了，不……不行了……哈哈哈……绝！太他妈绝了！哈哈哈哈……拓你会被老子笑一辈子……哇哈哈哈哈……

　　“拓少爷的眼睛很有神呢！”
　　哈哈哈……他那是怒着呢！哈哈哈……
　　“拓少爷的身手好灵活哦！”
　　哈哈哈……他在保卫自己的贞操呢，能不灵活么！哈哈哈哈……
　　“拓少爷好活泼好可爱哦！”
　　哈哈哈……活泼可爱……拓你完了……哈哈哈哈……哎哟，我的肚子……
　　“哎，朔少爷一直在抽搐发抖耶！是不是发羊癫疯了？”
　　哈……谁！谁他妈说老子羊癫疯！怒了！

　　噗……
　　这回轮到拓开始抽肩膀发抖了……

　　那个老男人看犟不过拓，终于放过了他，转而去抱朔。朔乖乖地被他抱到怀里，还朝他露出甜甜的笑。老男人感动了，赞叹：
　　“多乖巧的孩子，还是我的小朔朔好。”
　　说着就亲了上去。

　　朔不躲不闪，依旧甜甜地笑，在老男人的脸凑过来的时候，稚嫩的小手轻轻地放到他下巴上，抓着茂盛的胡子就死命地往下拉！

　　“嗷！！！！！”
　　凄厉的叫声连拓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老男人随手把朔宝宝扔到床上，抱着下巴痛叫着跳脚。

　　朔冷笑：我的拓是你能碰得么？
　　跟他比可怜？哼！
　　“哇阿阿……”
　　朔扯开嗓子就哭嚎起来。

　　拓开始翻白眼。

　　“我儿子怎么了？我儿子怎么了？朔儿怎么哭成这样？”
　　身体忽然被抱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从门外冲进来的美丽的妇人怜惜地哄着他，
　　“朔儿乖，娘亲疼哦！不哭不哭，朔儿乖……”

　　朔觉得他哭不出来了，看着气质温柔贤淑的妇人。娘亲，就是妈妈的意思吧，老天爷，难道在补偿他们吗？
　　他把视线转向了拓：
　　拓，我们有妈妈了！真是奇妙！

　　嗯，我知道。
　　拓的目光很柔软。

　　朔噘起了嘴：
　　不过你最爱的人还是我哦！

　　拓笑了：
　　傻瓜，没有你，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朔儿怎么会哭的？”
　　美妇人见朔不哭了，转头威严地问一边的丫鬟。

　　丫鬟的表情有点扭曲，好像是憋笑憋到快内伤了：
　　“那个，可能，嗯，大概，呃，也许，是因为，”
　　深吸一口气：“朔少爷拔了三王爷的胡子三王爷一疼就把朔少爷扔到了床上朔少爷被弄疼了吧！”
　　呼，不能笑，不能笑。

　　“什么！！！！！”
　　河东狮吼了……

　　朔一阵眩晕……老妈，在表里不一这方面，我崇拜你！

　　拓又翻起了白眼。

　　美妇人侧头，笑得很柔美哀怨：
　　“三哥哥，你有合理的解释吗？”

　　“那个，小妹，我也就是一疼，就没注意……”
　　被称为三王爷的老男人在那哀柔的笑容下，很没骨气地浑身打起了冷颤，笑得极度……嗯，猥琐！没错，就是这个词！

　　朔点点头，很满意自己找到的形容词。

　　“你看你看，连他自己都承认了。”

　　这没品的老男人！
　　朔鄙视地竖起了双手的中指，拓再加了两根。

　　美妇人笑得更幽怨了：
　　“没注意？你这次一个没注意把我儿子扔在床上，下一次是不是打算没注意就扔到战场上去了？嗯？”
　　把朔往床上轻轻一放，美妇人蓦地冷眉一竖，撩起衣摆，“刷！刷！”利落地抽出两把长刀：
　　“老娘忍你很久了！敢动我儿子，看刀！”

　　“不要啊！妹夫快来啊！出人命啦！非礼啊……□□啊……”
　　老男人面色大变，尖叫着夺门而出。

　　“他这几天都不在，你喊吧，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美妇人挥舞着寒气森森的大刀追了出去，远远地又传来嘱咐：
　　“给两位少爷洗澡！等老娘回来喂奶！”

　　“是！噗……”
　　丫鬟们终于憋不住了，边干活边笑作一团。

　　朔看着又躺回到他身边的拓，心里满满的，眉眼间都透露着幸福的笑意。
　　拓，我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吗？我们转世了，还记得彼此，还有一辈子可以一起过。是真的吗？

　　拓心疼地微笑着，搂住他。
　　对，我们还有一辈子可以在一起过，上辈子没有做到的遗憾，这辈子我们好好补回来，好不好？

　　好。我们补回来。
　　朔笑着答应，泪却不自觉地滑落下来，越流越多。

　　拓低下头，疼惜地把那些晶莹的泪水一一舔干净。

　　他知道，在那段他得病的日子里，每天对他笑着开玩笑的朔，内心有多么痛苦煎熬，身为最好的医生却无能为力的挫败心痛，他从来没有泄露过一点点，他却感同身受。
　　从一开始信誓旦旦地说肯定会治好他，到越来越明显的焦虑急躁，后来彻夜彻夜的失眠，他无法想象，朔当时是用什么样的心情，笑着对他说“我们一起走吧”。那笑比痛哭还让他心如刀绞，他明白，这句话代表着朔输了，在他最擅长的医术领域。
　　“你不是这么容易放弃的人。就算治不好我，你也一定能研究出很大的成果。”
　　拓记得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去他的研究成果，救不了你有屁用！我只想陪你，我想多点时间陪着你。我不要研究了，最后的时间是我自己的，我要陪着你！”
　　朔这么说着，抱着他浑身发颤。
　　为了陪他，朔放弃了曾经最执著的骄傲，毫不留恋。

　　我向你保证，朔，这一辈子，我们再也不会分开，我们要快快乐乐的，携手一起走过。你信我吗？信吗？
　　拓不断轻吻着朔的脸颊。

　　我信，真的信。
　　朔回抱着他，不停地用力点头。

　　两人颤抖的唇游移着，终于碰触到了一起。没有进入，只是嘴唇静静地，却紧紧地贴在一起，好像一个印记，把彼此的灵魂牢系在了一起，再也不会被任何东西分开。

　　“哎呀！拓少爷，朔少爷还没洗澡，不好吃的！当心拉肚子！”

　　靠！当老子是大肠杆菌吗？
　　噗……
　　被抱起来的时候，拓笑得直抖，朔黑着一张脸，怒了！

　　“两位少爷的感情真好，一出生两只手就拉在一起呢，现在又拉上了。”
　　“打娘胎里就在一起，感情当然好了。”
　　“连夫妻也没这么要好吧？”
　　“小姑娘家懂什么夫妻呀！”
　　丫鬟们打闹着，互相嬉笑。

　　朔和拓相视一笑，他们，可是从娘胎前十多年就开始在一起了。
　　不去管那些丫鬟们诧异的目光，他们的唇再次触到了一起，静静的，久久的。

　　早安，朔，我爱你。

　　早安，拓，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