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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番外二 无非爱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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珣棕在和简浓在一起之后,一空闲下来总会问她,“简浓简浓,你为什么不回家。”
她是仗着身份不同,才敢去戳简浓的痛脚。要换做普通旧友,谁若是提及此事,只怕要看简浓的黑脸。珣棕起先也是不敢的,后来自觉在简浓的生活中地位大升,便开始肆无忌惮起来。
当然,她敢虎口拔牙,也全然是出于关心简浓的缘故。
珣棕总觉得单亲家庭的真相说复杂也复杂,可说简单也简单到不行。她也有老友从小同母亲相依为命,感情好似姐妹淘。简浓虽然刀子嘴巴一张,可心到底是软的,何故离家出走便从此不归。
少女的叛逆期到底有别于少年,最后随着女孩成长,反而获得共鸣和体感。若是再遇上爱人,再步入婚姻,直到最后自己成为母亲,重复走了一遍寻常女性的老路之后,感情只会越来越黏糊,连分开半月都不舍得。
珣棕实在不解,终于在简浓第三次回答她母亲“我很忙,今年中秋便不回去了。”的情绪里爆发。她扶住简浓的肩膀,“你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简浓目光直勾勾盯着电脑屏幕,例行敷衍:“我是真的很忙,今天周二破产姐妹搜狐还没更新?你怎会有时间来同我胡闹?”珣棕不依不饶,“有什么事会比中秋团圆重要?你到底要小孩脾气到何时?”
简浓随口应,“是是是,我小孩脾气,你最明事理。好了吧,快别捂着我屏幕了,这种举动好幼稚。”珣棕被她一如既往的回答弄坏了心情,语气冷下来“你想怎样”
简浓一愣,反问,“该是我问你这话才对吧?我说过,我的家庭复杂,也不愿听旁人包括你指指点点,你也不必留下了陪我,你为何光火。”
珣棕叹了口气。“无数的实例都验证过了,血缘是最强硬的东西。你同你母亲置气离家出走,口口声声说不认生父,但他们万般错误也是你生身父母,更何况你是你母亲一手拉扯大,历经艰苦。你年岁见长,竟如此不懂事了。能受多大的委屈呢,能熬过多难的夜呢,说穿了,你斤斤计较的,到底有哪些了不起的痛苦呢,你到底要矫情到什么时候呢?”
简浓怔了,眸光也黯淡了。珣棕意识到时候已经来不及,简浓反笑,“是啊,我到底计较哪些了不起的痛苦呢。一件一件说出来太过可笑,你说的对。那换我问你一个问题好不好。刀子没扎在你身上,你凭什么说一点都不疼。你是谁?”
争吵简直是世上最可怕的事故,双方都会言不由衷出口伤人。珣棕听着,心里难堪的不得了。可转念一想,她刚刚指责简浓的时候,对方也是这样的心情吧?珣棕按捺下了继续同简浓分辨的念头,她直起身,“是我唐突了。我先回去睡觉。”
说完就大步迈向浴室。她身后的简浓没有出声。
夜里,珣棕却听见客厅稀松的声响,才意识到简浓今天买了张新床,却没来得及打理,就被一堆工作缠身。本来该两人同睡的,一时间起了口角,珣棕竟把这事给忘了。客厅里的沙发倒是方便的很,宽大松软,珣棕常常倒头就睡。可简浓就不曾睡过,因为简浓习惯性用脸孔紧贴墙壁睡觉,沙发皮质的靠背大概令她很不舒爽。
珣棕起身,搔了搔头,又心理建设了半晌,认命的掀开被子。客厅里简浓果然蜷在沙发上,但没睡着,正捧着玻璃杯摁着电视遥控器。感觉到珣棕走近,简浓放下杯子,挪了挪身子,给她腾出一块地方。
珣棕坐下,简浓继续对着电视。深夜的电视档总是缺乏好节目,简浓寻得一档“二战风云史”的节目亦能津津有味。珣棕沉默的看着,渐渐也入了剧情,终于响起片尾曲的时候简浓忽然说,“你知道我总喜欢面朝墙入眠,你知道为何么。”
珣棕心下打鼓,只得摇头,“不知。”
简浓淡淡道,“十一岁那年,我才得知我父亲没死,他活着,活得很好。却不是由我母亲告诉我,而是我父亲的妻子找上门来,打砸谩骂,吵得整栋楼的人都来瞧热闹。我放学归家瞥见周围人目光有异,到家才发现骄傲得不得了的母亲坐在一片狼藉的客厅里痛哭。她一头大波浪的头发松散着,低着头,形容消瘦,像被压垮。”
“她一生要强,对外对我都声称我是遗腹子。那个年代总是看不得太厉害的女人,更可况是拖着孩子的寡妇。门前本就多是非,一朝被人揭开真相,周围一片幸灾乐祸。全都忙不迭的告诉我,似乎想要我同他们一起分享这个女人的失败,那场景可笑得很。”
“她哭泣的声音很低,一直被压抑,我却觉得声声入耳。老式的屋子隔音极差,我同她两个房间隔一堵墙,夜里总听得这声音绕梁三尺,哭足三个月。”
“当时我觉得难堪,又被这淅沥沥的哭声折磨得心肺火烧,小小年纪总有无名怒气。我也不知我在恼些什么,或许是气她隐瞒生父真相,或许是觉得羞耻,小小县城,学校,街道,甚至路边商店,似乎都戳着我的脊梁骨在窃窃私语。”
“某天手工作业,我在家寻找剪刀,记忆中在厨房第二层的柜子里,可总是找不到。一跺脚就去商店买,挑好一把之后打开外套比划了两下,店里两个中年妇女忽然挤到我面前冲我笑,“小妹妹,剪刀可不能这样使劲比划呦。”
“我当时年纪小,哪知道人心险恶,她们同我并不相熟,无缘无故,我也不防。就听话的问她们,“为什么?”至今想起她们那一刻得逞笑容我都会觉得恶心,她们长满横肉的脸上挂着奇异的挤眉弄眼,对我讲,“听说,小孩子比划剪刀,父母会分居两地,不得善终哦。”
珣棕听到这里,倒吸一口凉气。
简浓停了下来,似笑非笑,“我记得我曾经说过,人不能倒下,因为你一旦被踩入泥潭,大部分的人只会落井下石。我记得你当时还同我争辩,说我极端狭隘,对不对?”珣棕木然的点点头。简浓又道,“你说的对,我是极端狭隘,那是因为我十二岁就看尽了这世间极端狭隘的所有可憎嘴脸。”
珣棕伸手牵着的手臂,瘦弱的,盈盈一握。简浓把毯子分出一块盖上她,“可我走出商场的时候并没有多难受,童年的反射弧较长,而成年人的恶意又太隐晦,我后来才感知,我那一刻想到的事情是,为什么家里那把剪刀会凭空不见。”
“我飞奔回家,总觉得心有不安,却立刻被验证了。我在我母亲的枕头下面,找到了那把手柄大红色,锋利,崭新,足以剪短手臂动脉的剪刀。我大惊失色,当下就把它丢进了垃圾桶,还佯装不知。那天,我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墙上,生怕那边没传来人的哭声。可那天就是没有。我等的累了,便直接对着墙壁睡着了。”
“第二天,我却见到母亲对我笑了。她把这些日子松开的头发再次盘起,换上一身淡蓝色的衬衫,花了点淡妆,微笑着把鸡蛋面端到我面前。不知怎的,我忽然就哭了。”
珣棕泪盈于睫。她明白的,旧时的中国女人,对自杀总是比较在行的。但是存活下来的,却完完全全是因为子女。她千言万语梗在嘴边说不出口,只化作一句,“那你到底在计较什么呢。”
简浓却已经完全不想再说下去,她很疲倦,眼皮重重合上,头倚在珣棕肩膀上,似乎已经睡着。珣棕猜她一直保留着的靠墙的习惯,不外乎是想确认最亲爱的人“生存的迹象”。如今她能靠着自己的肩膀入眠,已经算得上最好的和解语。
珣棕不敢强行再去追问,因为能说出口的往事,才是往事。还未能说出口的,全是伤痕。
简浓同她母亲搬去了另一个城市,为着各种各样的原因。简浓适应力强,学业也勤勉,比起邻家小孩早熟一点,眼观鼻鼻观心,很是讨喜。母女俩相依为命,日子过得清淡却也有声有色。母亲能干,简浓乖巧,周围善意说亲的也不少,总被母亲以“简浓是个女孩子,而且还小”婉拒,于是周围人偶尔也开始探简浓的口风,大意都是,“你不能强行要求你母亲为了你放弃后半生幸福”这类。简浓并不生气,只是觉得他们善良可爱,但也心生狐疑,她可从没要求过母亲终生不再嫁人。她虽然小孩脾气,但也不至于自私如此。
日子又不慌不慢的走了三年,简浓如愿踏入重点高中。中考过后的暑假漫长,她约了如冰花向去郊区踏青,却不想花向那日肠炎发作行程取消,简浓陪如冰照顾好花向之后,便径直回家。
推开家门却发现有个中年男子正坐在客厅,简浓一怔,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一时间表情尴尬得紧,简浓愣了愣,旋即又笑了,她一边低头换鞋一边说,“妈,你来了客人怎么不和我说一声。这位叔叔要怎么称呼?”
可男子和母亲都没有出声。简浓再抬起头的那一刻,电光石火间,她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叔叔。他的眉眼,他的身形,他耳朵的轮廓,和自己的如此神似。
这是她的父亲。
数年之后,央视8套还在暑期乐此不疲的放着《情深深雨蒙蒙》,简浓自问这剧她大概已经看了数十遍,连杜飞这一集又要闯什么祸,书桓和依萍又要贡献出什么肉麻台词都能倒背如流,某些时刻主角悲情无比的台词会让她笑出声来。可只有一处,无论过去多少年,简浓都笑不出来。因为同她经历的内心震动,如此贴切。那是依萍歇斯底里的责问。
你怎么会放他进门?他怎么会有脸进门。
简浓从来不知道,隐疾的意思不是痊愈,而是等待时机发作。她自身高洁孤僻,自幼便觉得单亲家庭也未必不好,后得知身份为私生女,便成心病。简浓总是如此劝慰自己,私生女怎样,遗腹子又何妨,世界总还是这样。搬离故城之后来到Y城,总以为此事将成为她毕生隐秘,无人提及。
而今天,始作俑者,却终于登堂入室。
那一刻,简浓气得发抖。而她那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久了的生父却不懂得看小孩脸色,还冲她招手“简浓?快过来,让爸爸好好看看你。”
简浓不理他,径直走入房间,大力甩上门。
夜里,母亲来敲门,给她端来切好的苹果块。简浓没抬眼看她,她就静静坐下来,开始只毛衣。木针和毛线翻飞碰擦的声音尤为温暖,简浓一边在草稿纸上涂满几何图形,一边软下心肠来。气收起数学作业打开语文练习册,竟发现本周周记的题目是“父爱如山。”
简浓气急败坏,猛地合上书本。她转头说,“我不想再看见他。”
女子一愣,停下手中的活。“我从没想过你会这么说。你小的时候,有段时间总会半夜哭醒,吵着嚷着要找爸爸,还总是问我,人死了到底要怎样才能复生。你小学三年级写了篇错字连篇的作文,说你想做一个科学家,发明一种可以起死回生的药,这样你就能天天见到爸爸了。”
简浓一听,好比万箭穿心,噗噗掉下泪来。“那是我被你瞒住了,要是我知道事实是这样,我一定会撕掉那篇作文。”
“我为你好。他也是。”女子叹了口气,“这么多年,我生意不虞,你衣食无忧,多少跟他脱不了干系。你可以怪我,但请不要迁怒与他。”
“你爱他?”简浓嗫嚅着问,“因为你爱他,才会有我。你养育我,是因为我是她的骨肉?”
“并不全是这样。你是我的骨肉。”她伸手摸摸女孩的头发,“至于爱。年代久远,我早已忘记爱是什么模样,有什么味道。或者爱的真谛就是,某种公平的自愿的交易。而双方得失的比例,大概全由自己决定。”
说着她抱住女孩一直抽泣的肩膀,“没有人会毫无条件的爱你。我也是。我爱你,因为我希望你爱我。”简浓只是一直哭一直哭,哭到最后也没松口,“我不要再见到他。你答应我。”
终于,有人妥协。“我答应你。”
没有人会无条件的爱你。
爱也许就是某种自愿交易。
那一夜之后,简浓再没见过她父亲,一切恢复如常,正常到令她怀疑那一天就是一个梦。可是,有些事情被轻而易举的改变了。简浓开始好奇“爱”这个命题,并且乐此不疲的去试探她身边所有爱她的人,对这个命题所能保留的,最后的底限。
在她看来,用好感换取陪伴,对彼此双方都是再公平不过的一件事。而她的好感又那样三分钟热度,很快散去,加上她终究只是好奇,好奇到最后,多情到无情。
她送走如冰的第二年盛夏,她在站台上待了许久。直到晚霞将太阳徐徐遮住。她与如冰,多完美的关系。彼此都是一座行走的岛屿,漂泊在外,互相依托,互相分享,互相期盼着不远的未来将有一块广漠的干燥陆地。她觉得她没有后悔,因为她希望她真正深爱的人比她更快更轻松的到达终点。
但简浓还立原地。她看到如冰背走了她送给她的背包。她看见如冰怎样僵硬的和来送别的同学们拥抱,将左脚放在右脚前面转身,抓起背包带把它甩在肩膀上,抬起左腿迈入车厢,低头走进去,最后身影就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她的这段回忆很清晰,甚至连如冰耳朵上的暗红色耳钉,如冰裙子被风吹起的那一角,如冰拉杆箱上一张赤木晴子的贴图都看得清楚。这一阵动作很短很短,却在简浓的眼里被一帧一帧地重播。
她的这个下午。如冰走了。她一直站在那里,如冰就一直在走。
她说不出来,她的感受。只觉得胸腔里装下了很重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