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五年的回忆》暖生寒

7、地震

　　地震

　　那天，苏素正在家里写着作业，父亲母亲这两年出了差，去了国外。苏素抬头，却熟视无睹地忽视着窗外那一抹孤独的影子。男生拿着包，撑着伞，看着书。那天下着大雨，何肃撑着一把伞，是那把苏素抛弃了的，暗色的塑料伞。他还是那个样子静静地等候着苏素的原谅。

　　忽然，灯晃了一下。苏素抬头，看着灯，觉得大概是错觉。可是再一次，却是翻天覆地的摇晃，大地先是上下的晃动，然后是左右的震颤，眼前的一切都看不清。她在惊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之时，却瞥见屋外的影子拼命地冲进了她的家……接下来，是彻夜的黑暗。

　　苏素开口道：“何……何肃？”有个许久都没能听见的男声开了口：“我在这里。”苏素听得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正如她听得见何肃的声音沉着稳定一般。她不得不说，有他在她的确很安心。

　　“……”她沉默了许久，听着对方静静的呼吸，觉得心绪安静了下来，不再烦躁。苏素再次开了口：“你……没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如今我有了足够的时间听你解释了。”对面人似乎欣喜了起来，距离不远，连苏素都已经感觉到了。“其实那是我妈啦，她觉得我不能娶一个普通家庭的女孩子。她觉得我应该想的，是怎样让我的家族更为兴旺，而不是一味地执着于爱情。于是我和我妈大吵了一架。我妈就威胁我，说，如果我再不去和她所希望的那户人家的女孩子见面的话，她就要让你永远地离开这座城市，我找也找不到。我害怕了。所以我去和那个姑娘见了面。”

　　“然后你就和她接吻了是吧？”苏素在暗中撇了撇嘴，打断。

　　“不是，你没有看见，暗处有我妈的探子，如果我不继续，你还是会消失。”何肃的声音那样安静，温柔，苏素却觉得讽刺。

　　“啊啊啊，是啊，不管怎么说，你都没有背叛我，都是我错了！都是我错了！”她的声音渐渐变得尖锐。

　　“你别激动，我们不知道要等多少天呢，省省体力。”何肃安抚着她。

　　苏素却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猜忌，她哭着控诉，对面忽然伸过来了一只大手，放在她的脑袋顶上，然后一遍一遍地抚摸着。苏素刚开始还抗拒，可是最后却已经没了能力去抵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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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苏素时常听见何肃虚弱的咳嗽声，不禁讽刺：“大少爷就是大少爷，几天不吃饭，就生病了。”何肃听到这话，总是微微“嗯”一声，然后说：“对不起。”随后是一阵漫长而又难以停止的咳嗽。苏素没有关心过他，其实心里面也有些不忍，但是一想到他所说的那些无力的狡辩，想到那个雨天，她就觉得心里生出了一直吃人的魔鬼，不停地重复着那些令她落泪的事实。

　　第五天，苏素从睡梦中醒来，没有听见咳嗽声，觉得很奇怪，心里面有种不祥的预感，但是却还是被她忽略，她开口叫道：“何肃？”她的声音因为没有水而变得嘶哑。

　　此时她才恍然想到，这几日的咳嗽声愈来愈小，而她，由最初的无法入睡，到现在安静了，反而觉得心惊。

　　“嗯……？”对面出来弱弱的声音。

　　“你究竟怎么了？这几天……我怎么觉得你越来越虚弱？”苏素的声音有些颤动。

　　“嗯，没……没关系……的。”对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快要停止的风箱。

　　“你……在哪里？”苏素觉得很冷，她向声源靠了过去。以往，总会有一只温暖的手伸过来，然后安抚地拍在她的头上，一遍一遍，令她心安。如今却没了安全感，苏素的心底涌起了一阵恶寒。

　　她没有看到，对面那个人的双眸清澈，凝凝地望向她这边，胳膊无力地抬起，然后失败地垂下。那人无力地笑笑，而苏素听不见他说话的声音。那个人说，丫头，我可能不能再陪着你了。

　　苏素一点点挪了过去，因为楼房的坍塌，她能活动的空间有限，然后一不小心，碰到了倒下房梁，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何肃的一声闷哼，然后苏素完全惊慌失措起来。她摸着那房梁，一点一点顺着向下，随着手的缓慢而坚定的移动，苏素觉得有什么溢出了双眼。

　　最后，那双处在黑暗中的手，顺着房梁，在底部，摸到了一个温热的身子。那体温已经很低，可以说已经发凉，她的手本身就因为三日来没有水、热量的补给，而变得略有凉意，但是苏素摸到的，干涸的衣布，微凉的身体，让她心寒。

　　泪水已经成串涌出，不停地滴落，无声地埋没在黑暗的沉寂中。

　　“哎呀……咳咳咳咳……傻丫头……还是没能……没能瞒过去……真是……功亏一篑……”何肃似乎在苦笑，那声音却让苏素几乎不能发出声音。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声音因为哭泣，而变得鼻音浓重，加上嘶哑，难以入耳。何肃却模糊地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要死了，怎么会觉得这种声音也分外动听。

　　“傻丫头……如果……如果说了……你一定会失掉……活下去的勇气。你那么傻……我怎么会……怎么会看着你……”

　　苏素忽然哭出声，嚎啕大哭。泪水因为她脱了水而流不出。苏素觉得她大脑中的警鸣尖锐的要划破她的头，她却完全不管了，只是一味的哭。

　　她打着嗝，一抽一哽，觉得那数以千计百计的痛苦如海啸一般向她涌来，她呼吸不了，说不出话，像是窒息了一般。这样的锥心之痛，难以忍受。明明拼命地呼吸着氧气，但是却像是一条脱了水的鱼，垂死挣扎。但是她不能晕，何肃，何肃他马上就要……就要……她不能任由自己昏倒，她还要鼓励他活下去。

　　于是苏素拼了命地保持清醒，抽噎的声音被她强行抑制变小，屏息去听那人微弱的呼吸：“何肃，你别睡，你醒着……和我，和我聊天好不好？”

　　“嗯。你想说什么都可以。你……不气我了？”对面的声音小心翼翼。

　　苏素拼命地摇头，又想到他看不见，急忙说：“不气了，不气了。早就不气了。我傻，我混蛋，我怎么会气你？何肃，我是害怕了，我怕你有一天会抛我而去，所以我想先一步离开你。何肃，以后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好不好？”苏素一遍一遍地问着，像是要得到一个心灵的保障。

　　“……”何肃这回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笑了。傻丫头，我要去的那个地方，不好，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一辈子都快快乐乐的活着，不要过早去那里。

　　苏素茫然地望着黑暗，然后伸出双手，摸到了何肃的脸，然后像是在聊天一样，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她说着：“我们一定会在一起。我再也不会猜忌你，我再也不会埋怨你，我再也不会觉得你不喜欢我，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再也不分开了……”说到最后，竟像是神志不清的喃喃自语。

　　何肃觉得不对，最后的回光返照，给了他一点力量说话：“你答应我，不要和我一起去那里，你答应我，你会好好活着……这是我唯一的，最后的希望，你答应我！”虚弱的语气中却有着果断的决绝。

　　苏素回过神，她痛苦地埋下头，然后在他耳边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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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儿有人！快来！”耳边似乎又隐隐约约的声响，苏素醒过神，对面的人立马说：“还活着！快一点！啊，对了，姑娘，把眼睛闭上，这么多天了你都没见阳光，你忽然看见的话，眼睛会瞎的。”

　　苏素听话地把眼睛闭上，把黑布系在自己脑袋后面。然后，有什么人把她一直抱着的那个人，拉了出去。

　　苏素心头猛然一颤，忽然睁开眼，在刺眼的阳光中，她看到那个人浑身惨白，像是每一丁点儿血液都流尽，但是他却一脸安详。他整个胸口一片红棕。那是他为了保护她，被房梁贯穿的地方。

　　苏素觉得有什么从眼睛中流出，一片狰狞的猩红，她听不见别人的叫喊，她只是拼命地重复那个名字——何肃，何肃何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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