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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边声起 庆历三年, ...

  •   庆历三年,范仲淹主新政,明黜陟、精贡举、厚农桑、修武备,朝野大振。
      同年长月,西夏叩边,上从朝议,复启范仲淹摄戎,所战各有胜负。
      胧月,西夏退兵,宋军班师回朝。

      临到京都,落了场薄雪,长毂碾过晶霰,便是一片不绝于耳的咯吱轻响。披素的城堞,就在这蹀躞中渐渐清晰起来。
      三个月,数场交战,西夏损兵七千,宋折军八千,城池无失,疆界无改。算不得输,也算不得赢。虫沙者已化紫漠膏壤,幸存者且庆升平,如是而已。
      远远的,似有云歌穿破冻凝是空气依稀入耳:“昔我往矣,黍稷方华。今我来行,雨雪载途……”
      车中范仲淹听闻,心下一动,打起帷帘,却只见入眼一素,哪见得什么唱歌之人,怅然落下帘子,终止不住一声叹息:昔我往矣,昔我往矣呵……
      那时,还有一位少年,星眸剑眉,乐广披云。

      兰月末,在范仲淹和富弼的不懈坚持,以及包拯八贤王一干贤明的大力佐助下,官家终是下令颁发《答手诏条陈十事》,施行新政。孰想整顿甫始未几,庞太师一党人却对展昭御前四品护卫长借开封府一事猝然发难。明眼人谁瞧不出来,论展昭之职是虚,借此打压他背后的开封府才是实,只是,官家若不对此有所定夺,必是难消众议。
      是时,西夏扰边,上欲遣范仲淹率军北上御敌。那红衣清标的少年,就俯身拜于金銮殿上,迎着咫尺天颜和无数怀着善意或恶意的目光,决然答道:“臣愿随军佐戎,护卫范大人安全。”
      长月,大军北上。
      范仲淹素与包拯有旧,却是止于君子之交,只知他身边有个得力护卫,甚见信任。其人说是出自江湖,还似乎是有个南侠的称号。江湖庙堂,从来都是两个世界,范仲淹不知,也无心知晓那片天地,自是有几分文人的清高孤傲,更多的却是因为不喜江湖人的意气用事、以武犯禁。
      只是,那个孩子,出身江湖,有江湖人的侠气,却无江湖人的戾气;入得庙堂,识得庙堂礼体,却不改琼树淸劭。只是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淡淡的笑着,如暖玉,如青阳,莫名的让人安心,生出一份希望。可惜,那时他范仲淹不识他,一瞬失神,也只道他是个年少得志的少年儿郎罢了。

      驱车北上,苍筤渐疏,峬峭松柏换做了漠漠黄沙。旌纛幢幢,振响在烈烈朔气中,绽开一个硕大遒劲的“宋”字。何等威武!可是,这旗下万人,真能有这破竹之势么?范仲淹不知,或许,是心里还没有过去那道坎。好水川一役,拱手送宋军八千,是战和不定,决策失误,却也让他无比清楚地看到了宋夏的差异。
      人都说,辽夏是狼,宋人是羊。市言宋兵骄奢,马不能骑,弓不能张。虽是夸张了,但军中纨绔参杂,军纪涣散,更兼有贪生怕死之辈,却也是实情——如此,何以相抗虎狼之师?所以,他力谏官家整饬军伍,裁汰老弱士兵,便是为此。如今军事甫振,此役若不能见效,朝中这番好的态势,恐难维持。
      如何不忧?如何无虑?
      “范大人可是在为我军忧虑?”温润的声音堪堪拉回这无端的冥想。
      范仲淹回神,颇见寻味地看了车外孱骑的少年一眼:“展护卫何来此言?”
      果如意料中的一般,少年面上红了红,垂头道:“属下见大人望着军中大旗失神,又得闻大人在朝时为整肃军伍颇见奔走,妄加臆测,望大人见谅。”
      这番话答得却是恰到好处,范仲淹不置可否,但又道:“那么,展护卫怎么看呢?”此话问出,倒是带了几分试探。
      但看少年执缰抱拳:“军中事务,属下不敢多话。”
      展昭此行随军,未带军职,只是以范大人护卫之身而来。不带军职,不理军务,如此正是本分。范仲淹心下点点头,待要落下车帷,却不知怎么突然甚想知道他的见道,遂擎着车帘道:“但讲无妨。”
      少年怔了怔,似有一丝困窘,还是回言:“来时也听得市坊闲言,如今所见,传闻虽多有夸张,却也,却也非空穴来风。”范仲淹心知他是挑了好话来说,想来还是不由一阵怅惘,是啊,也只能是这样呵!心中忡然,忽又闻其人道:“不过,却也未尝不见得是大宋子民之幸。”
      幸?范仲淹一愣,只觉此话可气可笑,但看前路还长,便耐了性子听他说下去。
      “老话道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兵惜命,是因为有所挂念;民厌战,是因为生活足晏。民有所乐、有所念,可见国渐兴盛,民渐富饶,如何不是一幸?”
      “你竟是如此想的?”范仲淹似觉诧异,定睛看了看身侧的少年,但沉声道,“可是老话亦有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朝廷冗官冗兵已成积患,眼下虽百业兴盛,却架不住这般开支:前年国库收入八千七百万贯,余九万贯;去年收入九千余万贯,所出无余。眼下北有虎狼,而我宋军疲弱,纵有晏乐生活,锦绣山河,有如何能守得住?”
      红衣少年微微蹙眉,似有所思:“经济繁荣而财力不足、军队馁弱,非罪非在衰弱,而在制度。恕属下妄言,趋利避毕竟人之本性,若欲从根本改变此貌,改人不如先改制。”
      “改人不如改制?”范仲淹心下一动,挑眉看向展昭。
      清亮的眸子静静望过来,给那少年平添了几分温润沉稳:“不错,人随制走,譬如水之在瓶。律有文,故而人不敢轻犯;制有度,故而佐人趋向。先秦战乱之际,能雄立一方之国,大抵是率先变革的国家,制度的作用,由是可见。”说着,放眼行伍,但看旌旗飒飒,垂眼思忖片刻道,“我朝素来重文轻武,立长志者多趋向笔墨不屑兵戈。现下征兵承袭前朝招募制,虽能征得精壮兵力,但亦参杂不少乡间游手好闲之徒,况实际招兵时,以老弱病患者滥充强壮者,也屡见不鲜。如此,军风难肃,战斗力也自然降低。”少年再次抬眸,迎上范仲淹的目光,“范大人在朝中厉行改革,想来便是出于此意吧!”
      范仲淹声音不波,听不出喜怒:“这是包大人告诉你的?”
      “包大人并未如此说过,只是属下听得朝中律令,妄自揣测罢了,失体之处,还望范大人宽宥。”红衣少年听闻,微微一怔,但垂目道。
      车马碌碌,一时阒静,范仲淹默默垂了帘,暗想这身侧护卫着的红衣少年或许是自己半个知音,可惜,到底还是年少青涩了些。
      如今,朝中改革正行,这一战,胜,则可固君心,驱异议,为进一步的变革开路;败,则成政见不和者的借口,改革之事必为人群起而攻。此役胜负,于那孩提般稚弱的改革,是如此的重要——任重而道远啊!
      更何况,纵是那变革之际的先秦,李悝改革落得万箭穿心,商鞅变法终是车裂播骨。古来改革,成事者几人?善终者又几人?
      范仲淹默默一叹,走这一步,也不是不曾想过。用人是君王之事,尽忠是臣子之职。所能做的,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阳春白雪,曲高和寡,又如何?
      再次抬帘,那绛红的身影已骑行至行军大旗下。长风烈烈振起旌旗,映着那清劭的背影,宛然入画。范仲淹隐约想,即便他现在不懂,日后也必然会明白的,这一代代,若能有这样的青年人不惜荣辱,甘为革新、为家国出力,吾侪纵死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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