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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独翻旧局辨错着 冷笑古人心许谁 玄烛如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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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烛如镜,静静陈在天幕上,仿若天人看尽人间悲喜,却不曾言语。
月辉清皎,落入园前池水,荡开粼粼银波。
展昭伫立池边,半响,轻叹回身:“三叔是想对侄儿说什么吗?”抬眼,见展駬并不作答,微微侧了头,又道,“不是么,三叔的帖子下给包大人那是唬别人的,三叔要请的,其实是展昭。”
“你既然明白这点,就也该明白我究竟想说什么。”展駬负手放眼,望向面前一片粼粼池水,“这世上,难得糊涂。”
“如果人浊我浊,举世皆浊,那还有谁来辨得清明?”
“夸父逐日,渴死虞渊;屈子独清,葬身鱼腹……辨清明的代价,你可知道?”展駬望着远天,苦笑道。
薄唇紧抿,剑眉轻锁:“展昭不惧。”
展駬闻言回身,眸心深幽,似怜似叹:“那我再问你,依金匮之言,当今天子理当为太祖之后,官家之位,名不正言不顺,可谓浊矣。若要金匮出,不论官家是否放手都必动国本,莫要说还有他人争逐,你说,这清明辨不辨得?”
见展昭语塞,展駬心下暗叹,默默俯身,掬了一捧池水:“你看这水,浊了就成了腐滞臭水,至清则无鱼——要的是一个平衡。可见这世上百态,未必就能分的那样清楚,纯粹也未必就是一件好事。”
“那三叔的意思是,压下金匮这事?”
“前朝女主留一座无字空碑,这金匮还是留作一个谜,让后人揣测吧。”展駬叹口气,又道,“至于展家,既然此事是从展家起的,也该由展家解决……不管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所以三叔,不管你认不认,展昭都是展家的人,展昭不能不管。”
展駬默默迎着那清朗的目光望回,半响,叹道:“我说的,你还是没听进去。你以为,让他们取走了方盒,此事就会平息吗?”摇摇头,道,“如果是这样,金匮之事,六年前就该结了——只要金匮还在一天,这些人就一天不会罢休。”
“三叔……”
“所以,昭儿,你不能和展家有瓜葛,至少对外不行。展家好容易撇了你出去,你难道要负大兄的一片苦心么?”
浓眉深锁,展昭缓缓开口:“可是,三叔,展昭如何能袖手旁观?”
“你必须如此,善良和残忍,有时并没有那么明显的界限。”展駬负手而笑,“我知道你不明白,但你会明白的。”
展駬微微仰头看着那望不穿的夜幕,许久,默然踱出几步,与展昭比肩而立:“我背后只是一个展家,你背后还有一个开封府——我们,都不是一个人。”
“那三叔有什么打算?”
“这便是我的事了,你不要插手……就算是,为了展家。”月冷如霜,清辉沁凉,堪堪撒了一地。
“三叔,我只问一句,要夺金匮的人,究竟是谁?”风过清池,只留下大片的岑寂,展昭固执地追问下去,“三叔知道的,是不是?”
展駬望向那漆黑的眸子,忽地一笑,竟让人辨不清喜悲:“你还是没死心。这件事你知道地越少越好,我一个人,一个展家,就够了……”
夜色浓重,一轮水镜高悬中天,无言相照。
后来,展昭想,那夜展駬是说了什么,只是那时,他未明白,只见得月色皎洁,在湖面上散开漫漫的光华。
那人的声音,亦仿佛带了雾气,和着月色散开:“我记得,你走的时候,还是个娃娃……别怪三叔,展家若有将来,还是要靠你。”漆黑的眸子凝望过来,却是无悲无喜,“昭儿,去宗祠看看吧,大兄和大嫂一定想你了……”
……
日上中天,毫不吝惜地将光华洒满天地。阳光大好,蒸暖的空气中夹着丝丝秋日里的静凉,恍若织起一张无形的大网。
展駬立在园口树荫下,听着老管家展忠不厌其烦的向自己报知傍晚的宴席安排,却是望着头顶枝柯投下的阴影微微失神。许久,摆摆手打断展忠的话:“宴席的事你看着办吧,该请谁,怎么安排……你是展家的老人了,办事我放心。”
“那,老仆就这么办了?”
展駬稍稍踱出两步,忽地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你看着请谁都行,不过我只请一个人——樊范。”
“樊大人?”
展駬颔首,又道:“不必以展家的名义,用我的私帖,就说,是故人相邀叙旧。”
展忠似懂非懂地应声,望望出神的展駬,想了想,还是开口道:“老爷,恕我多嘴,您从前,不兴什么生辰宴席的。”
“今年不同了,就当是我张扬一回吧。”展駬披着一身斑驳的光影,那样淡淡笑着,不知为何,落入展忠眼中却分明有一种苦涩。就好像,明知道结局,还是不能不按着命运的轨迹走下去。
见展忠无话,展駬轻叹一声,缓缓转身,放眼远天:“只是,苦了他。”
“谁?”展忠猜测着展駬的话意,冷不丁一个小小的身影蹭进怀里,“忠伯,我要找漂亮哥哥玩儿。”
展翼说着,转眼看见一旁的展駬,又扑过去扯住那鹤氅宽大的襟摆:“阿爹阿爹,翼儿要漂亮哥哥带翼儿飞!”
“漂亮哥哥?”展駬一愣,看看天真烂漫的小儿,终是莫名其妙地望向展忠,“这是……”
“哦!”展忠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昨儿小少爷在园子里玩,爬到一个大树叉上不敢下来了,还是展大人动了轻功把小少爷带下来的。”
展駬闻言无奈叹气,缓缓蹲下身来,摸摸展翼的小脑袋:“翼儿又淘气了。”
“阿爹,翼儿还想再飞一次嘛!”
展駬心下一恸,怔了怔,再抬眼时,但见一清朗峻拔的身影正立在几步远处,心知其必听见了刚才的话:“展大人,小儿无知。”
漆黑的眸子静静望过来,终是无言。展昭默然俯身,凝视展翼片刻,扬起一个暖暖的笑:“翼儿想飞吗?”
“想!”小小的人儿煞是认真地点着头,又似想起什么,委屈地撅起嘴,“先生说‘翼’有翅膀的意思,可是翼儿都不会飞呢……”
展昭不由一笑,逗他道:“翼儿,展翼?翼儿想飞,那以后字鹏飞好不好?”
展翼瞪着亮晶晶的眼睛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翼儿不要字,翼儿想要哥哥带着翼儿飞。”
“嗯,好啊,哥哥带翼儿飞。”展昭微微抬首,见展駬只是微笑着看着他们,知其默许,亦还以一个微笑,任展翼拖着自己向园子深处去了。
展忠看着两人身影渐渐走远,心里欣慰,笑视展駬道:“老爷,小少爷很黏展大人呢!”
却看展駬神色愈发黯然:“翼儿还小啊……”微微垂首,苦笑,“也好,也好。”
……
“包大人,公孙先生。”未见人影,一个脆脆的声音已带着一股欢快钻进屋来。
包拯与公孙策略一对视,再看门外时,堇衣束袖的身影正挺挺地站在门口。
艾虎往门内一张望,映入眼帘的除了意料中的黑面大人和青衫先生外,意外的还有一袭华美的白衣:“咦,耗子……咳。”意识到说错了话,立即改口,“白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前两日刚回。”白玉堂眼中煞气一浓,脑海中几乎立时便浮现出一个小人儿冲着某只红皮猫儿报告:那个耗子大哥他……
似乎感觉到白玉堂散发出的寒气,艾虎向包拯方向蹭了蹭,无辜地向公孙策扔去一道目光。有道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展昭对白玉堂无可奈何,艾虎却对展昭言听计从,如今看来,白玉堂拿艾虎也是没办法的。
公孙策心下笑笑,出言道:“艾虎怎回来得这么快?”
“没办法啊,谁让咱运气好,没到夔州就遇上了欧阳大侠……”艾虎摊手道,忽然意识到什么,“哎呀,我忘了,欧阳大侠给的马帮账簿还在包裹里呢!”说着忙去翻随身的包袱。
“北侠欧阳春?”白玉堂挑了挑眉,颇有些稀奇地看着艾虎,“他竟然把马帮的账簿给你了?还真看不出你有这样的门路。”江湖上北侠的名号是有口皆碑的,威望自不用说,而马帮账簿又是帮内要物,轻易不示与人,如今却让一个半大的孩子取了来,也无怪白玉堂好奇。
谁想不问道好,一问之下艾虎反倒懊恼地低下头:“才不是我呢,还不是因为展大哥……我本来想跟着西去马帮查查看的,谁想……”
“谁想遇见正主,把你当成作细擒了去?”白玉堂毫不客气地替她说了下去。
“哎呀白大哥,就不能说得委婉点儿么!”艾虎红着脸抗议。
“丫头,那是你有幸,北侠在江湖上不论人品武功,都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寻常江湖人就是想见也难。”白玉堂这么说着,忽又觉得别扭,江湖上南侠北侠齐名,这么说来倒是让那御猫占足了便宜,他白玉堂才不会承认自己看着某只猫的确是越来越顺眼。
“哦,对了,包大人,欧阳大侠倒是说……”艾虎看一眼白衣耀耀的白玉堂,微有踟蹰。
“说了什么?”包拯追问。
艾虎咬了咬唇,继续道:“欧阳大侠说,马帮里有人过手了几批劣马,接货之人似乎和官府有些关系。江湖人忌讳和官府打交道,贩劣马也不合道上规矩,欧阳大侠是马帮之主,眼下正在查这事。”顿了顿,又道,“问题是,其中一些劣马,是出自陷空岛。”
“陷空岛下有人贪利倒卖劣马,此事,白少侠对大人说起过。”公孙策捋须颔首。转目看去,果见陷空岛五当家面色阴沉:“哼,这些小人,白白坏了陷空岛的名声。”
“白少侠少安毋躁。”包拯蹙了蹙眉,又转向艾虎,“北侠还说了什么吗?”
“嗯。”艾虎点点头,“欧阳大哥说,查劣马的时候,也查出那几个人同时还运过大理骏马,如果没看错,应当是展家的,但展家的马向来只供官用,不知为何竟会流到市面上。”
“那欧阳大侠有没有说,这些马是运往何处了?”公孙策目光一凝,又问。
艾虎肃容道:“只知道是运往京西南路,再就查不到了。所以欧阳大哥把账簿副本交给大人,里面记录着马帮素日往来货款来去,希望对大人有所帮助。”
“货物运抵市面,化整为零,自然再难细察。”白玉堂略作思忖,“不过大人,京西南路以襄阳为重心,客货集散多经此境,从此着手,或有线索。”
包拯闻言颔首:“江南商情,还要多麻烦白少侠。”
白玉堂抱拳:“包大人客气了。”
目送白玉堂艾虎离开,公孙策默默转身:“大人,白少侠提到襄阳,学生若没记错,襄阳王是少数拥有亲军的王侯之一。”
“公孙先生所言不错。”包拯面色肃然,“襄阳王是先帝孺卿,当今官家从父,早年立有赫赫战功,先帝嘉其大功社稷,在赐其爵位封于襄阳后,虽夺其兵权,但准其留有亲军,藩卫京畿。”
公孙策凝神思索:“常州马场良马被换,绝不可能是一两个人能做到的,但是这些人不是核心,他们乃是服于利或权,有这等势力的人实在寥寥。不过有一点倒是值得欣慰:从江南倒换马匹,至少说明这背后之人,并未牵扯北方辽夏。”
“是啊,但我们想从马匹入手也着实困难。”月额紧蹙,忽地想起什么,“公孙先生,你是否觉得,这行事作风让人好生熟悉?”
“这背后的人,有官场背景,又善于利用江湖人办事……”眉眼蓦地一挑,“展护卫夜探展家的时候,也有人利用江湖人争夺石室方盒!”
“此人若真有三马同槽之心,定不会放过金匮,展家恐难免一劫啊!”
隔窗远眺,碧云横天,极目处,一排雁影划过,凝做天幕上点点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