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虐杀七夕 爱即被虐杀 ...

  •   一

      “真是不巧呢,刚上任不久就接到那么棘手的案子。”坐在我对面的尚琼秋两只手掌来回转着一杯还剩下一半的冰可乐。
      我象征性地“嗯”了一声,大脑回放着死者的样子。
      “话说你为什么一定要去当警察呢?是为了枫杨?”
      “嗯。嗯?……才不是为了他!”我回过神来,略有些气愤,“是我老师说我很适合干这行而已。你大可放心,尚琼秋女士,我早不喜欢他了,你只管慢慢享用!”
      “说句玩笑话,反应那么强烈干嘛?!”她有些没底气地低下头,用吸管拨着可乐杯里琥珀色晶莹剔透的冰块,“你在死者家里,有什么发现没有?”她转移了话题。
      “还没有。她死得很奇怪。当时我们进到她家里的时候,看到她被很多锋利的齿轮半钉在墙上,其中有一个刺穿了她的喉咙。那场景真是吓人。”
      想到那场景我便会汗毛直竖。死者24岁,叫任小芷,一个人住在年代古老的单身公寓中。她家住第四层,屋内的格局很不利于采光,显得既阴暗又潮湿。门窗都没有被撬过的痕迹,任小芷的邻居也说没有看到有其他人进来过。任小芷的脚边有一个残损得不成样子的音乐盒,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可疑的物件。当我们走出门时,枫杨叹了口气,他的表情格外凝重。他点了一根烟,然后转头对我说:“念佳,你跟琼秋说一声,最近别让她出门了,太危险了。”
      我觉得可笑:“你是她男朋友,这事需要我去说?况且琼秋是个购物狂,马上要到七夕了,你会不了解她?”
      枫杨没再说话,大步走在我前面,黑色的制服阻截住我的视线。艾蜜儿警长从后面拍了拍枫杨的肩膀:“你又不是没谈过恋爱的人,小年轻的吵架多么正常,用不着这么敏感。”
      不知为何,我当时突然觉得有点委屈,一路上都没再看枫杨一眼。

      “念佳,念佳别发呆了,我吃饱了。”尚琼秋满足地挎包起身,“我们去逛礼品店吧。”
      “还逛?!”我下意识地捶了捶活动了一天已经发酸了的小腿肚。
      “念佳答应要陪我的啊。”尚琼秋又开始收腮鼓眼,我最受不了她卖萌的恶心样,于是我走上前掐了掐她扑了粉的脸蛋。
      “你别这个样,我答应你还不成吗?!”
      透过饮品店的玻璃窗向外望去,整条街上都是灯火辉煌,灿烂如星际间擦出的火花,招摇地告示着人们一场正在精彩上演的都市童话。夏末的夜,晚风柔柔的、暖暖的,带着太阳的味道,仿佛能治愈人的心灵。
      “米迪”礼品店是这一带最大的礼品店,店中挤满了人。尚琼秋穿行在一排排架子中间,两眼放光:“这个许愿瓶真好看,那盒小蜡烛也不错,关键是便宜。明信片打折促销哎!哇,好别致的小丑杯子……”
      尚琼秋沉浸在购物的乐趣中不能自拔,她的购物篮里不一会儿就快满了。青年女店主站在柜台后,干练地给顾客们结账。她虽然看上去面无表情,心里一定快乐疯了,尤其还有那么多像尚琼秋这样的看到好东西就头脑发热价都不打的为经济发展作贡献的大客户呢。若在平时,我也会对这些小礼品产生90%的兴趣,可今天我的心思不在这上面。我心不在焉地拨着店内挂着的围巾,装作“我也是个顾客”的样子。
      “好可爱的泰迪熊!卡哇伊卡哇伊!”
      该死,在我专心思考问题的时候,尚琼秋小姐破天的尖叫又准时到达了我的耳膜。我的思路被打断了。
      “只可惜套着袋子,没法摸它。天哪!那么贵!糟糕,钱不够了……念佳——念佳!”
      我无奈地走到她身边。
      “念佳,我钱不够了。”
      走到尚琼秋身边后,我惊讶地注意到架子上一排玩具熊的右边,整齐地摆放着一排音乐盒。我立刻绷紧了神经。
      “念佳,我钱不够了。”尚琼秋提高了嗓门又冲我说了一遍。
      “哦。”我的思绪再次被尚琼秋拉了回来。我翻出钱包,递给她一百块钱,于是尚琼秋小姐蹦蹦跳跳地跑去排长队付款去了。
      我终于可以安安心心研究这些音乐盒了。
      “这不是尹警官吗?!”
      听到这声音我立刻触电般转过头,看到他面容的那一刻我的脸就立刻红透了。幸好有橙红的水晶灯光给我打掩护,也把他洁白的深V型口衬衫映出温暖的颜色。坚毅的面庞,精致的五官,及肩的里长外短的纯黑色碎发,帅到无法用文字形容。他温柔地冲我微笑,笑容好似美酒,看一眼就醉了。因为在笑,所以他的眼睛是半眯着的,待它们睁开,我能想象得到,星光定会如雨而下。
      嘉穆……嘉穆哥……
      “嘉穆哥也来逛礼品店么?”兴奋来得太突然,我并没有去纠缠他对我“尹警官”的称呼。
      “刚才在对面买咖啡的时候看到你了,就过来看一眼。”他的声音依然轻柔而魔幻,骚动着我的头皮,痒酥酥的。
      “哦,这样啊。”
      “来买七夕礼物的么?”
      “只是陪琼秋逛街而已。”
      “最近有什么新案子?”嘉穆哥向尚琼秋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桩小事而已,不久应该就会水落石出的。”我故作自信状。
      “处处要小心。”他冲我点了点头。灯光将他棱角分明的脸庞照得很柔和。
      看吧,我的嘉穆哥就是这么体贴!
      “念佳!”尚琼秋右胳膊上挂满了礼品袋,左胳膊揽着那只乳白色的大泰迪熊,艰难地向我走来,“我们可以回家了。这是……”尚琼秋望着嘉穆哥说不出话来。
      “是嘉穆哥。”我巧妙地回避了有关我和嘉穆哥关系的词,又转身向嘉穆哥含情脉脉地告别,“那我们先走了。”
      “那改天见。”嘉穆哥俯下身来吻了一下我的耳根。那刻,我几乎忘了自己的名字。
      刚走出礼品店的门口,尚琼秋就迫不及待地想去摸熊。我无奈得接过她右胳膊上挂的大大小小的袋子,看她激动地拆开包熊的透明塑料袋,双臂环着泰迪熊的脖子,把脸深深地埋进它的毛里。我倚着路灯,打了个哈欠。
      这时,尚琼秋忽然喊叫起来:“好疼……啊,好烫!”她扔开熊,却太晚了,她已经燃烧起来。
      “念佳救我,念佳……救命……救命!”尚琼秋在地上打滚,凄厉地嚎叫。
      “琼秋,等一下我,我这就帮你找水。”我惊慌失措,双腿打颤,然而周围并没有卖矿泉水的地方。

      尚琼秋,死了。
      我终于找到水却无法冲破时间的限制,我怀抱着四瓶矿泉水无能为力地站在她的灰烬旁,似乎没了体温。
      夏末的夜也可以这么凉啊,吹得我的血液都结了冰。
      身上带着枪,为什么面对朋友的死亡却还是无能为力?!
      尚琼秋,你伤害过我,我不恨你,我恨的是我自己,现在也是。
      我拔出腰间的枪,冲进礼品店,把枪口对向店主的眉心:“不要慌,我是警察,跟我走一趟。”
      门外,尚琼秋,被寂寥的风默默吹散。

      二

      “我不是凶手我什么都不知道!”被抓进警局的青年女店主大声辩驳,急得不停地用拳头砸桌子,又流眼泪又流汗,“你们凭什么怀疑我?!”
      “请你控制一下你的情绪,我们只是在调查,希望你能配合。”坐在她对面的艾蜜儿警长此刻显得很威严。我在一旁安静地做着笔录。
      “你们凭什么怀疑我?!”青年女店主单调地重复着。
      “一个月以前A组接到过一个案子,死者死的时候脖子上围着一条围巾,围巾缠得很紧,她是被勒死的,而且是被自己勒死的,显然是凶手在围巾上做了手脚。昨晚念佳逛你的店的时候看到过一条一模一样的。死者叫程文婷,我们调查到她是你的大学学妹,你的假论文被她告发过,确有此事吧?”
      “你说程文婷?我根本不知道她死了,我完全不知道!”
      我突然停顿了一下,吸了一口短气。
      “怎么了?”艾蜜儿警长转向我。
      “没事。”我立刻把头低下,继续做笔录。
      “前几天,我们组接到一个新案子,死者被锋利的齿轮钉在家里的墙上,她的脚边有一个残损的音乐盒。经我们调查发现,齿轮是从音乐盒中以飞快的速度弹出来的。在它弹出后,音乐盒就会烂掉。我们虽然识别不出音乐盒的样子,却注意到了它的价格标签。昨晚念佳去逛你的店的时候,在放音乐盒的那排架子上,看到了一个相同的标签,但那一类音乐盒却售完了。显然它是不久前卖光的并且店主没来得及进货。我们还调查到,死者叫任小芷,她母亲和你母亲年轻的时候一起做过生意,后来你母亲坑了她母亲一大笔钱跑了。我不知道是否她们家来向你要过债,但我们不排除因债杀人的可能。”
      “这简直是胡扯!我根本不知道汪霞阿姨还有个女儿!”
      “那昨晚的事怎么解释?死亡的那个女孩是抱了你店里的熊之后自燃的……”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这些事都与我无关!”青年女店主突然发疯似地嚎叫起来,“我也是上个月才租下来的这个店,我不是真店主,我根本不懂音乐盒怎么弹出齿轮,什么自燃之类的东西!”
      “等等,你说你不是真店主?”
      “一个半月前我被炒了,丢了工作,有一个男人联系我,说可以把礼品店租给我。”
      “那个男人长什么样?”
      “不知道,他只跟我用电话联系过一次,他说他要出国三个月。我连他姓名都不知道。不过他的声音很温柔,很好听……”
      “把他的电话号码给我。”
      “是空号,那天之后我打过好几次了。”
      “你认识枫杨这个人吗?”我突然问。
      “枫杨是谁?”青年女店主反问我,她满头蜷曲的短发乱糟糟的。
      “尹念佳你什么意思?”艾蜜儿警长盯着我,皱了皱眉头。
      我被她盯得极不自然,像是自言自语地说:“我似乎忽略了一些细节。”

      “还是没什么进展吗?”我垂头丧气地坐在公园长椅上,双手护住裙子盖不到的膝盖,耳际萦绕着嘉穆哥美妙的声音。
      “有线索,没头绪。”我叹了口气,“嘉穆哥,你相信直觉吗?”
      “嗯。”
      金风吹过桂花香,嘉穆哥的发微微拂动,晕开夏末秋初的波澜。我转头望向他美好的侧脸,被桂花林割裂的细碎的日光在他脸上移动,浓密的睫毛在他幽深的瞳眸里投下暗影。
      “我感觉凶手不是那个女店主,而枫杨却是一条很重要的线索。”
      “念佳,三个不相干的女孩接连死亡,你觉得凶手的动机是什么?”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似乎与枫杨有关……或是,和我有关……”我吓了一跳,“嘉穆哥!”
      嘉穆哥摸了摸我的马尾:“别瞎想了。”
      治愈心灵的声音,治愈心灵的四个字。有桂花瓣飘落在他的锁骨上,我用两指轻轻拈起,放在掌心吹落到地上。我心里因为刚刚忽然想到的事情有些害怕而向他靠近了些。我搂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纯白色深V衬衫的领口,闻见桂花的香气与清新洗衣粉的味道交融在一起。这样,我觉得好安心。
      “嘉穆哥,如果你是我,会怎么办呢?”
      “等待。”
      “等待?”
      “念佳,别再想这些了,我们换个话题好不好?”
      “好吧。那……换什么呢?……嘉穆哥为什么三十一了还不结婚呢?是因为太完美了看不上那些姑娘?”我故意挑逗他。
      “不是因为这个了……”
      “那是因为事业对不对?”
      “也不是吧……”
      嘉穆哥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渐渐游离成烟丝一般。我感觉他的身体正变得僵硬。
      “生气了吗?对不起……”
      “没有,念佳。”他的声音不太充盈。我抬头看他,他倚着铁质雕花长椅背,闭着双眼像是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桂花,真香啊。”

      三

      七夕的夜,晕染着烟花和蓝色妖姬的味道,灯火通明的城,点缀着浪漫。而我却忧郁地坐在值班室中,面对着一直沉默着的枫杨。
      “任小芷跟你是什么关系?”我问枫杨,双眼却瞄向窗外。
      “干嘛问这个问题,莫名其妙!”枫杨的言语中充斥着轻鄙。
      “程文婷是你初恋女友吧,别以为我不知道。”
      枫杨端起的玻璃杯子在半空停顿了一下,然后放了下来。我回过头去,捕捉到了他欲言又止的样子。
      “从一开始你就在隐瞒我了。那时我真是傻透了!”我突然鼻子一酸,“那时我才上大一,倒霉地认识了你。那时候,你装作对我很好很温柔的样子,然后有一天,程文婷跑到我们学校来,当众羞辱我,宣扬我是个抢别人男朋友的贱小三。你永远不会明白那种滋味吧枫杨。后来你跟程文婷分了,又回来找我。我竟然那么傻地相信了你的花言巧语。你以为你把自己交往的女朋友隐瞒得很好,其实我没说穿你只不过是心太软所以一次次原谅你而已。”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又和任小芷有什么关系?!”枫杨轻鄙的神色没有丝毫退减,只是他不再敢看我的眼睛。刺眼的白色灯光将他的黑色短发勾勒得愈加苍劲,他平时燃烧奇异火焰的双眸此时因背光而显得忧郁而暗淡。从客观上说,枫杨的相貌并没有改变多少,锋利的眉峰、挺拔的鼻梁,不笑时神情冷漠如同高原上坚固的冰岩,微笑的时候则像春风吹散雾霾,唇角蕴出霞光般的血色。完美的身材、迅捷的身手,曾让我那么着迷,可现在我望着他心中只有厌嫌和唾弃。
      “当初我们去检查任小芷的尸体时,她的左手腕上戴着一条紫色的手链,上面有‘FY’这两个字母,而这正是你名字的开头字母。看得出来,任小芷喜欢紫色,她的壁纸、被褥以及她买的音乐盒都是紫色的,而曾经有一段时间,你把你的博客背景也换成了紫色风格。另外,也是那段时间中,你在博客上转过一篇有关怎么做蓝莓蛋糕的文章,而我清楚地记得你对我说过你并不喜欢吃甜食。爱屋及乌这个道理不用我解释吧,倘若当时你的心上人喜欢吃蓝莓蛋糕,你必然会对自己的喜好做出调整。再其次,我在她的衣橱里发现了一件很华贵的礼服,我模糊地记得两年前有一种款式的礼服风靡过一阵子,价格不菲。任小芷至今住着破旧的单身公寓,她会有钱去买那么贵的礼服?两年前你向我借过一笔钱,一万八,还记得吗?你说你一个朋友投资需要钱,会慢慢还我,我信了,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你。我不敢跟家里说,就向堂哥借了一万八,大学假期别人都在玩的时候,我在拼命打工还钱,可你从那之后就再没提过。你不觉得这笔钱和那套礼服很巧合吗?最后,当我们检查完尸体后,你说让我告诉尚琼秋让她最近小心一点,当时我还纳闷这与尚琼秋有什么关系。程文婷是你的初恋女友,尚琼秋是你的现任女友,她们都死了。所以我怀疑,任小芷跟你也是这种关系。”
      “尹念佳,你怎么不去当侦探?!”枫杨紧紧握住玻璃杯,骨节变得苍白,他咬牙恶狠狠地将这句话丢向我。
      “果真啊。”我冷笑一声,“我就当你在夸我了。”
      枫杨以灌酒的姿势赌气似地喝了一大口水,说:“是任小芷让我这么做的。她知道我劈腿,就拿分手威胁我。我说我根本不爱你,她让我证明给她看,我说她让我做什么我都答应。所以,我们就诈了你的钱。我以为你忘了,就想甩掉你,谁知道你一直阴魂不散缠着我。”
      “缠着你,哼,所以你才认识了琼秋啊。我从没有忘过,不跟你提是因为我觉得这种事太肮脏,况且我基本上也看透了你,提了也毫无意义。你和你的女朋友们没有一个是好东西,尚琼秋也一样。口口声声说是我闺蜜,看到朋友身边有好男人却还要不惜用一切手段抢过去,再来假惺惺向我哭诉道歉。你不觉得恶心不觉得下流吗?幸好当时我已经对你完全绝望,又遇到了嘉穆哥,才没跟她计较。”
      “啊,你说的都没错。不过她们都死了,你应该开心吧。”
      “我最恨的人不是她们是你!”我不经思考而大吼出来,枫杨看到我红红的眼眶稍有些惊吓到。我自己也惊吓到,于是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所以,枫杨,凶手和你有关吧。”
      枫杨却突然大笑起来,虽然装得很没水平。他说:“尹念佳小朋友,你不是很会推理吗,怎么一到得出结论的时候就犯迷糊?你不觉得凶手是为了替你报仇吗?”
      我的耳边嗡嗡作响。没错,那天在公园的桂花林,和嘉穆哥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想到了这一点。我心虚得发慌,却还是勇敢地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清晰而有力地说:“不可能!”
      迎着我的目光,枫杨的眼睛突然像狼眼一样发出威逼的光。他站起身来,背过身走向门外。在他转动门把手的那一刻,我听见他沉浑的声音:“尹念佳,你不是怀疑我吗?好,我现在就去给你调查清楚!”
      摔门的声音震耳欲聋。
      我隐隐感到不妙,又想起那天与嘉穆哥的谈话:
      ——嘉穆哥,你相信直觉吗?
      ——嗯。念佳,你觉得凶手的动机是什么?
      ——嘉穆哥,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办呢?
      ——等待。
      天哪!如果凶手的动机真的是为我报仇,那他的下一个目标一定是枫杨。依照我的直觉,等待已经结束,今晚,是时候了。
      我费力迈开僵住的双腿,冲了出去,招了一辆计程车,说:“跟上前面那辆黑车。”
      时间已经很晚了,七夕之夜的乐律临近音乐会谢幕的收束。我们的车,穿行在街道迷幻氤氲的光蕊中。我仿佛听见死亡的颤音化作苍老神圣的钟声,在天外的远山鸣响。

      四

      枫杨的车开进了一个地下停车场。我塞给司机一百块钱就跳下了车,偷偷跟了过去。
      午夜,地下停车场一片死寂,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除了枫杨车灯前方的一小部分昏黄地亮着。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中随身携带的手电筒,然后顺着暗影区溜到了一根柱子后面。
      车灯熄了,我听见枫杨关车门的声音,然而紧接着,又有锁链的声音。我听见枫杨叫了一声,然后是锁链剧烈摇晃的声音。我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很平静、很舒缓的脚步声。
      “游戏快要结束了呢。”
      听到这声音,我已出了一身冷汗。在他唯美的声音中,我能听出浅浅的笑意。我用双手紧紧捂住半张开的嘴,下巴都还在颤抖。
      “原来是你。”
      “枫警官认得我么?”
      “啊,尹念佳的男朋友吧,嘉穆。”
      “不愧是枫警官啊,临死还能如此从容。那我就给你这个赎罪的机会。”
      “住手!”我打开手电筒向声源照去,可是,我再次晚了一步。锋利的刀刃裹挟着呼啸的暗风刺向枫杨的胸膛,灯光亮起那一刻,正是肌肤裂开的那一刻。被铁链缚在石柱上的枫杨,在死去的时候,终于垂下了头。这时我已抑制不住胸腔翻搅的又苦又辛辣的感觉,不其然地落泪了。
      手电筒的白光打在嘉穆的脸上,他神情冰冷,分明是恶魔。
      “尹警官,真没想到,最后一次与你见面,竟是在这种地方。”他的嘴角扬起优雅的弧度,一步步向我走来,“看,我帮你解决掉了你讨厌的人呢!”
      “嘉穆哥”这三个字在我舌尖滑动跳跃,然而话一出口,却变成了:“野兽!”
      “野兽?原来我在尹警官心里的形象是野兽啊。也罢也罢,在世上活得好的人那只不是野兽呢?温顺的小兔子最终只能被吃掉,就像你一样,被那么多人伤害,却还相信人性是那么美好。小念佳,他们是早该死的人了,我不相信你心里没这么想过。”
      我从腰间拔出枪对准他的眉心,目标却是游离的。我感觉世界在剧烈地摇晃,抖落形形色色的东西,我感觉我根本无法站稳。
      “我是觉得他们该死,但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们真的会死。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懂得宽容和正义的含义,我不想拿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我只想用行动证明伤害过我的人以后过的生活都不会比我好。相比而言,嘉先生的做法怕是太幼稚了吧。”
      “你说正义?何谓正义?眼下的、自以为代表与守护正义的人,哪一个不是漏洞百出?正义不过是个幌子,是个圈套而已。我为你报仇,算不算正义?正义不是你手中的那把枪!”
      “我知道我驳不倒你,但我有我自己衡量正义的标准。我会杀了你。”我自己都不相信我竟会发出如此沙哑的声音。
      “游戏到高潮了,你真是个不错的对手。从两个月以前,我暗中让朋友炒了那个女人的鱿鱼,租给她礼品店,在三个女孩最可能买到的礼物上做手脚,到刚才对枫杨下手,我还没输过呢。至于你——”
      嘉穆一步步逼近我,我一步步后退直至后背紧贴石柱。嘉穆邪气却温柔的眼神和笑意在我恐惧的瞳孔中放大,我似乎站在一片清丽雄奇的山川上,脚底流淌着澄澈灵动的河水,身后却是悬崖和瀑布。
      “你杀不了我的。”他一个箭步上前,左手按住我的肩膀,右手食指挑起我的下巴。他力气好大,我挣脱不开,一秒钟,他火一般灼热的吻便迎了上来。我的双颊似乎要被燃烧成水蒸气,头晕目眩。他松开我,我的神经已经完全松垮,于是他轻而易举从我手中夺过枪。
      “这是你的致命弱点。”他再次送给我一个迷人的微笑,枪被抛向空中转了一圈又重新落回他的手心。他向停车场出口走去。
      “念佳动手啊,念佳!”我凶猛地捶击着自己的思想,身体却动弹不得,只有泪水汹涌而下。
      然而,快走到出口的嘉穆却突然停下来,右手扶住墙,左手扔下枪捂住胸口。迎着出口的光,我看见他的脊背在颤动,一副很痛苦的模样。
      就在这个时机,两声枪声震天响起,子弹穿透了他颤抖的双肩。
      我一直习惯带两把枪的。
      我冲着他的背影说:“你错了,现在它已经不是我的弱点了。”
      嘉穆,顺着墙壁,缓缓下滑,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我终于克制不住,冲过去,大喊:“嘉穆哥!”
      我也跪在了地上,让他沉重的头颅靠在我的肩膀上。他明亮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可他还在笑,那是一种释然、安详、甜美单纯如幼童的笑。风从入口吹入,他的发依然飘逸。
      游戏结束了,谁赢了?
      明天晨曦透过落地窗的时候,城市中一定挂满了露水。

      尾声

      我坐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窗外整座城都浸泡在黄昏古铜色慈祥的余晖中。
      街道上的行人车辆匆忙地赶路回家。又一个忙碌的工作日结束了,灰头土脸的上班族们无不涌向飘荡着饭菜香味的温馨的地方,吃饱后便会满足地蜗居在沙发上看电视,昨天这个七夕节早已被遗忘在内心积满灰尘的角落。
      或者,七夕根本没有存在过。
      坐在我对面的男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西装革履,架一副斯文的眼镜。他将一只精致的长方形带密码的铁盒放在桌子上。
      “这是嘉穆君让我给你的。”他说,“他知道你喜欢西域风情,两个月前便托我们公司特地为你印制了一盒。对了,里面还有一枚戒指。密码是你的生日。”
      “戒指?”我转动数字密码打开铁盒,果真有一枚闪闪发光的红宝石戒指静静地躺在一摞明信片上。我带到左手中指上,刚好合适。
      “您是嘉穆哥的朋友?”我问。
      “嗯。我姓腾。”
      我于是退下中指上那枚戒指,装进盒中推向他:“我不能要。”
      “还在怨恨他吗?”
      “不是怨恨。我……我不知道。”我的声音很低。
      腾先生叹了口气,说:“尹小姐收下吧。本来嘉穆君是想把它作为婚戒送给你的,可是三个月前他被查出胃癌晚期,医生说他可能活不过七夕了。那时他告诉我,他想为你做一件事,需要我帮忙。我没问他是什么就答应了,我一直很信任他的。他让我炒了我们公司某一员工的鱿鱼,仅此而已,之后我就听说他出国了,直到前天我收到他的信,才知道他作了案。他想帮你,并且不想让你在他走的时候挂念他。可是,他犯了错。”
      我不可思议地望着腾先生平静的面容,夕阳将他面部线条勾勒得很温柔。我低下头,眼泪滴到爱尔兰咖啡杯里。
      “您竟然能这么平静地告诉我这些。”我用手背悄悄抹去眼泪,眼泪却越来越多。
      “世间的事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对你而言,逃避不是勇者的选择,而直面以往也不可能真正释然。嘉穆君这样做,对你而言也不赖。就当只是做了一场梦吧。爱与正义之间,没几个人能做出最有智慧的选择。但我还是很欣赏你对内心原则的坚守,就是善良。加油吧,小警官,我该走了。”
      我望着腾先生渐远渐模糊的背影,血液中有悲哀难堪地沸腾。我将戒指戴在左手小拇指上,红宝石迎着落寞的天光一闪,太阳完全沉下了天涯。
      路灯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虐杀七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