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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浊酒千杯世间醉(下) 一点烛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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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烛心,燃出微薄的光亮。
这世上,总有一些人,宁愿把自己化作烛火,不惜燃尽,以换得一丝光明。可是,如果用生命换来的这点光亮,就这样无力的没在黑暗中,会不会觉得,很委屈?
累了,真的累了。狄公无奈摇摇头,点上一根新烛。记得以前,自己的老师曾告诫自己,断案之人,不能让丝毫感情掺杂其中,更不能让喜怒左右自己的判断。他曾经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他常常说“人老多情”却并非着的时时如口中所说。但是这次——他狄仁杰,不是神。
长叹,这一回神,狄公便已感觉到有人进入房中,却也不在意,习惯性的随口道:“狄春啊——”几乎就在同时,狄公敏锐的察觉到气氛不对,于是下一刻,疲惫中略带惊异的低音便随目光一并抬起,“公主?”一句之后,狄公旋即礼节性的起身,“哦,不知公主有什么事么?”
“没什么,早听说阁老宽和睿智、推理如神,芷萱佩服的很,今晚芷萱想和阁老聊聊,不知阁老可有时间?”穆芷萱淡然解释道。
“公主过奖了,不知公主想聊什么?”
“李将军。”伊人静立,目光似水般淡静地注视着眼前那个传说中神一样的老者,“阁老相信李将军吗?”
须臾的失神,狄公不自觉地想移开目光:“那封信上已经将事情说得很清楚了,何况是非曲直,日后自有评判。”官场上,这种模棱两可的话说得多了,可这次,却是这般违心。
“那是别人的看法,芷萱只想问阁老,相信李将军么?”伊人淡静如斯,却全然不肯罢休,似乎打定主意要问出个结果。
“臣视元芳,若子。”狄公微一顿,“公主一定要问老臣,那老臣是否也可以问问公主,公主相信元芳么?”
“我信。”对面话音未落,伊人便已言道,“萱相信李将军的人品,虽然萱不知道李将军为什么要传那封信,但萱相信,有那样清澈的目光的人,是不会弃家国于不顾的,更相信,这一路上的种种,不是做戏可以做出来。所以,萱想问问阁老,可是阁老却不肯给一个明确的回答,萱不知道阁老怎样看待您的这位卫队长,也不知道阁老是怎么想的。”
“可是公主——”
“阁老,芷萱在堂上不语,不是认为李将军有罪,而是芷萱觉得,李将军既然选择这么做,想必有他的用意,芷萱尊重他的选择。”片刻寂静,穆芷萱又道,“阁老,芷萱是南诏人,素性直白,猜不透中原人的想法,但芷萱,想帮李将军。”
“帮?公主打算怎么帮?”狄公沉然看着眼前的人,但觉一直极力压制的情绪,就这么被一点点的激荡起来。
“萱自以为在蛊毒方面有些研究,但找不到李将军,萱想,李将军是阁老的卫队长,阁老一定有办法能找到他!”
“蛊毒?”
“是,李将军身上有蛊毒,怕是早在刚出河南道的时候就有了,芷萱知道的时候,将军的蛊毒已经很严重了。蛊毒忌寒热,忌劳神,忌动内力——”穆芷萱匀一口气道,“如果李将军是清白的,蛊毒得不到控制,那李将军会——会很危险。”寂静,窗外的风声似在这一瞬间被无限放大。可她分明看到那个老者几乎将半个身体的力量都压在了旁边那上长案上:“阁老,阁老?”
狄公无力地摇摇头,生生挤出一抹苦笑:“公主为什么不早说?呵,全国的海捕文书都发下去了,我这是,要他的命啊。”
“阁老——”
“公主不用麻烦了,元芳他,不会让我们找到他的。”狄公深吸口气,强自稳了稳喉中的微颤,“公主可知道,元芳为什么要写那样一封大逆不道的信么?——为了公主和老臣。”狄公顿道,“没有那样一封自承污秽的信,公主回不到洛阳,同样,如果元芳他不激怒陛下,也没有老臣现在站在这里,接手这个案子——这孩子,什么都学会了,怎么就,就没学会自保?”
“阁老,难道我们就不管李将军了么?”
“不,公主,现在只有尽早将案子破了,才是对元芳最大的帮助。明日一早,我们去一趟草料场。现在,公主可否告诉老臣,边关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以。”
烛光伴着窗外的风声,一次次黯淡又复明亮,直至碎成一片破碎的光影。
真的,哪怕燃尽自己也不后悔么?
可是,如果不是燃尽最后一点蜡心,又怎么知道,自己尽力了?
……
月色如霜,铺散在天地间,似下过一场薄雪。洛阳的夜里,还真是有点冷了。
郊外,骏马驰过,撕开重重夜幕,扬起一阵清越的风声,身后,月色碎成一片迷离。远处,隐约可见即面赤旗——前面就是昨夜被烧的草料场吧?马上骑士微收缰绳,缓下速度。月色落落,勾勒出一个修长挺拔又略带清寒的轮廓。
几乎一声不可闻的轻叹,马上之人缓缓开口:“三位跟了一路,不觉得疲乏么?”
“你早就发现我们了?”话音甫落,夜幕中便又现出了三匹快马,马背上的三人甚是魁梧,这么一字摆开,就像立了一堵可以活动的墙。
马上骑士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在下有些事情要办,三位再跟着实属不便,恕在下怠慢了。”言罢,一紧马缰便径直走开,仿佛三位壮汉在他眼中只是空气一般。
“慢着。”自觉受到轻视,三个汉子齐齐喝道,但见其中当先者上前几步道,“你就是李元芳?”那语气中几分怀疑,甚至还似乎有一些怜悯?的确,马上骑士相比这三个粗壮的大汉,着实有些单薄了。
——这算什么?马上之人不由哑然:“正是在下,不知三位有什么指教么?”
“你就是通缉令上的那个李元芳?”大概是眼前之人与想象中的颇有些差距,汉子明显有些失望,“我们不动手,你乖乖跟我们去见官!”
“通缉令?呵,又是一批想要赏金的。”马上骑士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慵懒,“你们?凭什么?”
“凭什么?凭本事!”其中一个汉字愤愤道,“李元芳,你别看扁了我们,老子才看不上那几个银子,老子眼里就是容不下你这种卖国的贼子!你挑起边关的战火,可想过那些百姓和战士?告诉你,老子平生最恨的就是你这种畜牲!”
马上骑士淡然的待他骂完,微微正了正色,竟勾起一抹浅笑:“这么多追捕我的人,你们倒是第一个把公道人心放在心上的,真是难得。今天动手的次数够多了,我累了,你们走吧。”
“走?哼,先过了我们这三把刀再说吧!”马上骑士目空一切的态度着实让那直率的汉子怒火上涌。
“我说过,我累了,不想把精力花在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上。”马上之人微微侧目,眉目中自露出几分桀骜,“怎么,还要我说的更清楚?——就凭你们几个,根本奈何不了我!”马上骑士目光一寒,周身霎时蕴出一股慑人的锐气。
汉子不自觉一震,随即又壮声道:“少废话,看刀!”
不待话落,三柄宽刃大刀便齐齐砸向马上之人。月色泛寒,霎时便夹着风声逼到眼前。谁想马上之人动也不动,但凭利刃折出的寒光直至刺入眼中,在慢一步,便真的退无可退了!
“铛!”一声脆响,两柄钢刀顺势被远远击飞,第三柄停在距马上之人冠顶一寸处,但目光微垂,便可见那人的长剑已抵上汉子喉头,而马上之人,似乎——就没见他动过?
“开我大哥!”旁边两个汉子见状,几乎要将眼眶瞪裂,恨不得立刻吃了马上那人,但无奈却也只能喊喊——刚才那一震,半个身子都麻了,根本使不上一点力气。
马上骑士冷然看着三人:“我用长兵器虽然占便宜,但我已经让过你们了。”
“哼,李元芳,你不必羞辱人,既然败在你手上,要杀要剐随便你!”
马上之人摇摇头,略叹口气,这一叹,却是十分清晰。片刻寂静,但闻一声清远的龙吟,再看时,剑已归鞘,而那骑士依旧静据马上,犹如一座石雕:“你们走吧。”
“你,不杀我们?”汉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为什么要杀你们?”马上骑士微微一顿,淡淡道,“你们若真有心,就去边关吧,那里才是真正需要人的地方。”
“你——”
“还有什么事?”
汉子狠狠摇了摇头,仿佛今夜是昨夜一场离奇的梦一般:“你真的不想他们说的那样。”汉子顿了顿又道, “他们说你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人。“
“呵,他们说的没错,我的确杀人如麻,但我还分好歹。”马上骑士落寞一笑。
“李元芳,请我们抓你的人看样是个大户人家的管家,兄弟看你不像是个坏人,你放我一命,我把这事告诉你,算还你的人情——他们恐怕不止找了我们一路人,你自己小心吧,告辞。”三个汉子抱拳一敬,翻身骑马走远。
马上之人看着三人没入夜色,微微蹙了蹙眉,支起右臂伏向马背。微憩片刻,便又起身,提气一振马鞭,奔向前方。
月色自其人飞驰的背影流泻而下,清到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