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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雾拢东水鸿雁归(下) 宣政殿,檐 ...

  •   宣政殿,檐宇陡然,飞龙腾蛟。
      泱泱的大朝,无上的皇权,在这片厚重的天宇下交融到极致。
      庙堂之高,高到瞬息便是风云万变。
      殿内有些昏暗,不知是殿宇过深,阳光难以普照,还是什么别的缘故,只是此际,昏暗的光线将那本就沉重的空气愈发压抑到极点——仿佛泰山悬于头顶,又仿佛危楼摇摇将倾,
      女皇端居圣座之上,凝眉。
      百官肃立左右两侧,屏息。
      实际上,这么多天,坊间的流言早已传的沸沸扬扬:使团遇袭,吐蕃世子身死,南诏公主失踪,战火将起,陇右危急……只是朝中始终没有透露一点消息。
      有些事,明明在那里,却说不得,能不急么?
      有些人,明明知晓一切,却欲说不能,能不急么?
      其实,人人心里都清楚,坊间的那些流言恐怕绝非空穴来风,甚至可以说,是确切。
      其实,武则天心里更清楚,此事已经拖得够久了,再也拖不下去了。她曾经想把一切安排好后在放出消息,已求尽量减少对朝堂的震动,但事实的发展却早已超出她的预想,甚至是,让她措手不及。
      惊雷也好,狂澜也罢,有些话,不得不说了!
      女皇扫视一遍座下群臣,沉声开口道:“这些天来,众卿家想必也都听到了一些关于使团的传闻——”这一顿,目光却不由扫向立在群臣中的狄公。其人处势较低,有微微做俯首之状,一时却也看不清其人表情。女皇心下一叹,“那些传闻,的确属实。”
      话音甫落,便似惊雷乍起,低声的切语一时便在大殿中遍地开花。女皇漠然的看着殿上的一切,不惊不怒——早就料想到了!可是,那个人,竟也看不到一点惊讶?不期一丝凉意漫上心头。
      君、臣。
      君?臣?
      当殿中议论之声稍稍寂下,女皇再次开口:“此事,众卿以为,当如何处之?”
      “回陛下,臣以为当即可派军赶赴陇右,以备战事。”已有一人持笏言道。
      “不妥,虽说吐蕃世子死在缓冲地带,与我大周无关,但公主的失踪却是实情,如今吐蕃未动我们却先动起来,岂不正给了别人借口,说我大周蓄意图谋?臣以为,还是应当先遣使者将情况说明清楚,兴兵实为不得已方为之举。”又一人出列道。
      “非也,世子之死,必引发吐蕃的震动,将心而论,此刻的吐蕃真能冷静的看待问题?遣使又能如何?况且洛阳距陇右数千里,若待战火起了方才调兵遣将,那陇右怕早已成为板上鱼肉了,窃以为,还是当立即调兵!”前人反驳道。
      女皇听在耳中,面上却是声色不露:“柬之,你以为如何?”
      “回陛下,臣以为两位大人所言都不无道理。如今乃非常之事,应当双管齐下,方可望奏效,不如一面遣使者向回复吐蕃,一面向陇右调兵,但暂时不要靠近边界。如此做好两手准备,岂不更为妥帖?”
      “哼,”女皇轻哼一声,不置可否,又抬眼看向狄公,“怀英,你说呢?”
      “陛下,恕臣直言。”狄公略一停顿,迎上女皇的目光,“如果可以调兵的话,陛下早就调兵去陇右了吧?”
      半响不见波澜的面容,此刻陡然一沉:“今天暂且议到这里,怀英、孟将、元之留下,其余人——”女皇无力摆摆手,“退朝!”
      后堂,悠悠的瑞香自精雕的掐珠金炉中荡出,稍稍冲淡了方才朝堂上的压抑。一旁姚崇早已按捺不住:“陛下,大军可是难以调动?”
      “不,问题不在大军上。”女皇长叹一声,“粮草,昨夜草料场失火,所有预备的粮草都付之一炬。呵,没有补给,大军怎么开拔?”
      默然,但闻狄公沉然道:“陛下可是早就做好了出兵的决定,所有将本来分地储存的粮草聚于一处,不想正中了歹人之意?”依旧默然,狄公遂又道,“陛下,如今之计,只能先遣部分军士赶赴陇右,同时从地方急调粮草,至于派遣使者,想必陇右早有安排。吐蕃那面,既然现在还没有动作,那么至少说明他们并不急于这一时。”狄公略一停顿,突然便以大礼参拜,“陛下,臣以为此案的源头,不在边关而在神都,洛阳不查边关难定啊!”
      气氛一时愈显沉寂,却闻珠帘一阵微响,一个清越的声音便堪堪传入:“陛下”
      女皇蹙眉看去,但见上官婉儿一袭宫衣,正恭恭敬敬地立在帘外,神色虽然微霁,却还是不由带了几分不满:“没看见朕在和几位大人议事?”
      “陛下”上官婉儿却似乎对女皇的不满毫无察觉,犹自言道,“南诏公主现在宫外求见。”
      “什么?快请!”
      “陛下,那臣等告退。”
      “不必。”女皇淡淡撂下一句,再无言。
      女皇不得不承认,她拿不定主意了,甚至,有一种挫败感:苦心经营的陇右在危机真正到来的时候竟不堪一击;边关局势混乱,进退维谷;粮草被烧,大军无法调动;还有眼前这个人,自己究竟该信还是不信?——可是她不能犹豫不决,她是皇帝,她必须拿出一个决定!
      此际,狄公心下也颇不平静。他明白女皇的怀疑,他甚至可以理解这种怀疑,但女皇摇摆不定的态度,却着实让他觉得难办。这天下,谁都可以犹豫,但是她不能,她是皇帝,天下大局,哪里容得摇摆?
      信任,数十年的君臣,抵得过这点信任么?
      或许说,他们都在等,等待穆芷萱的到来,能带来一点点安慰。
      宫院太深。当房外珠帘轻微的撞击声再次响起时,仿佛已经过了一年的时间。
      “陛下,南诏公主到了。”帘外上官婉儿恭敬地禀道,悄声打起珠帘。
      但见一抹素淡的青莲色如云雾般静静地漫入:“南诏穆芷萱参见陛下。”伊人如旧,依然像那日在宴席上一样,不卑不亢,楚楚动人。
      如果说,那夜宴席上的女子礼节周到、恬然淡静,不过是作为一国公主所必须的仪态。可是,如果经历了这般巨变,却依旧能沉静的站在这里,淡然如斯的女子,还真的,只是那么简单么?有那么一瞬,甚至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看到的是那陌上的兰芷,纤柔的表面下,更有一种不弯不折的韧。
      女皇微一怔,抬手道:“公主不必多礼,此番使团遇袭,累得公主犯险,两地奔波,虽事起突然不曾料想,却也着实让朕愧欠不已啊!公主有何要求就尽管提出来,使团之事,既涉及大周,我大周也自然会查出个究竟。”
      “那穆芷萱就先代南诏谢过大周盛意了。”穆芷萱恬然对道,“陛下,既然芷萱已入皇城,还劳陛下遣人给南诏传信,报个平安。”
      “嗯,如此也好。”
      女皇不提陇右具细,本欲撇清意图拓展疆界的嫌疑,而穆芷萱却也似打定主意不肯先开这个口。眼看两人就要围着这个圈子绕下去,姚崇见机插上话来:“公主只一个人回到洛阳?”
      “是,战斗发生在缓冲地带,两边都不曾防备这招,使团上下,只护得李将军和我突围。”穆芷萱说罢,目光却径直越过眼前的姚崇,看向他身后一直缄默不言的老者——从那犹如石雕般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表情——李元芳,这个名字对于您来说,是什么?也许,只是一个卫队长的代号?
      “那李将军呢?”微一沉默,女皇还是开口问道。
      四目相对,一时静得可闻针落。须臾,穆芷萱垂下目光,再抬眼时,手中却已多了一张厚笺:“这是李将军让我带回来的,还是——,还是陛下您自己看吧。”
      自己看?女皇敏感的意识到穆芷萱这番表现必有不寻常的原因,但多少年朝堂内外的权势之争早已形成了她果断干脆的作风,当下毫不迟疑的接过信笺。
      启笺,素纸展,便见满篇流畅悦目的字迹,遥遥看去,甚觉舒服——然而,在女皇看来,这一字一句,却分明是在挑战她忍耐的极限!“……天下自开国便为李氏一脉,恨唐器不成,竟易武周……陇右之局,星火也,必待势起燎原……三面逼迫,汝奈之何?……试上下求索,泱泱之朝,更无人也!……”
      眼看着女皇的脸色一点点铁青下去,张柬之情知信中有异,无奈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唯得小声道:“陛下——”
      但听女皇一声冷笑,“李元芳,好个李元芳啊!”啪!信笺被狠狠地摔在案上,力道之大,震得案上的茶水溢出一片,恣意漫开,“他这是在向朝廷宣战!”
      “陛下——”
      “你们自己看看吧!”女皇冷冷抛下一句,负手怒道,一瞬间,小小的堂内,却有一种冰封三尺的寒意。
      狄公不言,却先自拿起那信,但见熟悉的字迹一寸寸映入眼帘。狄公不动声色,一旁的姚崇和张柬之却已有些按捺不住:“陛下,李将军素来沉稳,哪是这等轻狂之人?这其中怕有问题啊!”“陛下,书信之物不可尽信,倘若是有人代笔呢?”
      “哼”女皇冷哼一声,“不是狂妄之极,他会让一个公主给他传信?不可轻信,难道公主是假的,还是有第二个人敢写这些东西?!”女皇一顿,但转目向一直不语的狄公,“狄仁杰,你的卫队长,不说点什么吗?”
      众人闻言,心下具是一凉,女皇之话,明摆着是问罪之意啊!李元芳是狄公的卫队长,如今信笺摆在那里,狄公若是不认,自有包庇之嫌,倘若应下,且不论李元芳究竟又没有隐情,也都势必牵连到狄公,认或不认,都是进退维谷!
      却见狄公敛襟正色,一拜到地:“陛下,李元芳狂妄至此,绝不可姑息,请陛下立即下令缉捕此人,以敬法度。臣的属下谋逆,是臣失察,请陛下治臣之罪。”
      狄阁老他竟然——姚崇闻言不禁大觉诧异,如果说李元芳谋逆,毕竟人心难测,不好断定有无,可这样一封书信,不是太不正常了么?古往今来,有哪个人会狂妄到公然下这种挑衅?可是狄公他竟然,毫不辩驳?莫说此人是他的卫队长,他应该再熟悉不过,就算是素不相识之人,这般举动,也许得细细斟酌,再作判断啊!
      张柬之在一旁察觉姚崇的意向,暗暗扯了扯其人衣袖,使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妄动。不错,这封信乍看下不能不令人震惊,甚至有一种让人不能不信的感觉,但细细想来,却着实有不少疑问。但数十年的知交,张柬之自信这位老朋友定有他的打算,当下亦只是不动声色的看着。
      寂静,仿佛此刻,有千斤的巨鼎压在头顶,将空气无限压缩,压缩到,铁一样的凝重。
      这是,在赌吗?赌一个女皇的心智?
      “罢了,李元芳和你同品不同秩,算不得是你的下属,朕若此时降罪,到真让他笑我朝中无人了!”只一顿,女皇猛然回过身来,“狄仁杰,朕将洛阳陇右之事一并交与你来办,旬月之内,我要一个让人满意的答复。”
      “臣遵命。”
      “还有那个李元芳,给朕全国通缉,不论各道凡见此人,格杀勿论!”女皇说罢又看向狄公,“李元芳的案子也交给你,你看着办吧,但倘若让朕知道有包庇之举,你我君臣——”女皇语调一顿,顺起案上的茶水,缓举,缓倾,流水凝成一线,堪堪溅落,“便若此。”
      “臣明白。”
      “好”女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面无表情的点点头,似此时才想起穆芷萱还一直立在一旁,遂缓色道:“公主,事已至此,不如暂住皇宫再做打算,公主以为如何?”
      “陛下厚爱,芷萱感激不尽,但芷萱有个不情之请。”
      “公主请讲”
      “芷萱想请陛下允许我随狄阁老查案。”伊人眸如秋水,却分明透出那么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坚定,“陛下,此事冲撞的是两国的和亲之事,芷萱以为,自己对这个案子有所帮助,也有权了解事情的始末。”
      “既然公主这么说,那就这样吧。”女皇点头道,“朕累了,都退了吧。”
      “是,臣等告退。”
      宫门长立,生生将浑然的世界隔成两个天地:内是丹墀金銮,外是浩荡长天。可又有几人能入乎其中出乎其外,依旧洒脱自然?狄公无奈一叹,毫不犹豫地迈出宫门。
      洛阳冬日的阳光很好,明澈的光芒照的一切都清若琉璃,可是,碎金般看似温暖的阳光下,感触在指尖的,依旧是冬日的彻寒,不见一点暖意。穆芷萱望着那个传说中睿智如神的老者,心中不期涌上一丝复杂:“狄阁老——”
      狄公闻声回头,见她再不言语,当即一笑回之:“方才殿中,让公主见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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