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骨》秦桑绿枝低

2、东方既白 东方，木也

　　东方，木也，万物之所以始生也。

　　到处因缘度脱的游方道士周游至楚国，见我魂魄流连人间，执念不灭，一时兴起将我度化。

　　人死之后，魄会消散，独留魂在人间。三年里，我须每日浸在东林寒潭中两三个时辰。今时的我，是一缕没有肉身的孤魂，若到阳气过重之地，须依附在一些死物上，石头、酒盅，或是某位女郎身上的素纱禅衣。因而我不喜欢到尘间热闹处。待入夜，成百只萤火虫萦绕我左右，凡人看来，煞是诡异，甚至拿刀棍妄图将其驱散。无数冷月如钩的夜，总只有我细数如织星子。

　　但也并非每日都如此无趣，黄昏时分，天地混沌，阴阳交替，此时到人间烟火地，总能寻到新鲜事物，或是凑合民间的婚取纳采，或是听巷头讲古人持止语一拍，逸闻怪谈一一道来：

　　有那书生一场古寺艳遇，走进去时看见周遭花开成海，灯下美人如玉，一觉醒来，发现所处之地不过是山野孤坟。

　　还有那公子半生繁华，摆不脱无相命理，莺莺燕燕，原来是太虚幻境，转眼成空。

　　又有那高僧取经济世，一路妖魔成群，历尽劫数，终于修得正果成仙成佛。

　　人间百态，奇事异辛。叫我流连忘返。

　　长安城的某一酒肆小馆中，灯火初上，台中支起一几一席，座下听得神往，啧啧羡叹。

　　原来讲古人正说着一段前朝传奇——连绵不绝的舞榭歌台，气派端华的帝王寝宫，仪态万千的宠妃，杏脸桃腮的宫娥……不羡神仙天上宫阙，只羡帝王人间殿宇。

　　那人说得生动，我不禁有些怀念宫中生活。

　　记得每年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我极喜欢憩在宫院海棠木底下的透雕贵妃榻上。阳光透过细碎树梢间，风暖融融，昏沉欲睡，一片无香海棠花瓣飘入杯中。珈兰也许会急跑过来说，五殿下回来了，已到了嘉德门。

　　我定放下茶盏，跑得着急，金簪溜落也懒得去捡，纱衣，乌发随风飞舞，清风盈袖。如惊鸿掠影。

　　对了，整个宫中我是最喜欢五皇兄的。五皇兄是已故萧良人唯一的皇子，年满廿一，常年在外巡视民情。宫里除了纯嘉先皇后所出的已薨皇长子和卫淑妃所出的已薨皇四子，比我年长的便只有赵贵妃膝下的二皇子玄颖，纯嘉先皇后膝下的三皇子玄朗。我那一母同胞的九皇弟常年跟在父皇身边，待我还不如他随侍的奴才亲近，教训起人来也有板有眼，因而我不喜欢同他玩闹。久而久之，宫人们皆知五皇子玄策与大公主最为亲近。

　　五皇兄每每出宫总会替我网罗新鲜玩意儿，不似宫中妃嫔送的锦衣玉缎、宝珠翠饰，却最叫我喜欢。有一次他还将偈罗国乌发碧眼的杂技团带入宫中为我变戏法，他们能将人拦腰砍断又瞬即恢复如初，着实令人惊讶。我极向往宫外事物，几次三番缠着五皇兄，可他怕父皇降罪，从不肯捎我出宫。每此时，我总三五日不理他，待下一次再见，他又换了新奇物哄我，我便全忘了生他的气……

　　忽然耳畔止语一拍，我回过神。却听情节一转，宫闱秘辛、天家丑闻一一罗列：母后为夺凤位残害皇嗣，赵贵妃与安阳王叔嫂□□，甚至五皇兄是萧良人与宫中侍卫私通所生……剧中人物虽隐晦，座下却心照不宣。我不觉怒从中来，宫中谁不知母后待三皇兄比待我和九皇弟还要慈怜；后宫森严，又岂会生妃嫔偷奸之事！

　　这些个穷酸文人极力渲染的情节。自以为的皇室景象，未曾亲眼目睹，却说得唾沫横飞。真真可笑！

　　我施法操控三只蜘蛛之灵，它们自屋顶吐丝下去拔那讲古人食仓穴上的胡子。见他跳脚叫嚷，眼泪盈眶打转，我方才解气。

　　忽闻斜上空一声嗤笑。

　　抬头望去，却见一人倚在梁上，绯红的衣袂，狭长凤眸，殷红似血的唇，一足垂地，一足曲矗身侧，左掌撑在左腿侧，右肘枕于右膝上。墨发未束，身着男装，却似女相菩萨。

　　“他瞧得见我？”灵只在照妖镜中方能成型，连我自己都瞧不见自己。这个念头堪堪闪过，便见他抬起左手，一朵纁色莲火凭空起于掌间：“我自然瞧得见你。”

　　四周万物瞬息静止。时间凝结在四目相对的一瞬。我的脑袋开始隐隐作痛，耳畔传来雌雄莫辨的嗓音，像丝丝缕缕密密匝匝的线，紧缠我、叫我无法挣脱——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我的脑袋痛极了，恍惚间有什么东西溢出眼眶，伸手探去，竟是两行殷红的血泪。那泪以我看不见的速度化作发光的萤火，吞噬我的掌心。我几乎能想象，自己的面靥、手掌已被蚀了大半。我不曾感觉得到痛，但感觉心头仿佛空了一角。

　　我将逃，可魂灵像被钉在原地，罩在彀中。我动弹不得，只得凝聚所有魂元，问：“我与尊下无仇无怨，尊下何必取我性命？”那人唇边浮起一抹笑，语气温和至极，眼底却一片寒霜：“斩妖除魔、替天行道也需理由么。”

　　“邪妖恶魔涂炭生灵，确实该杀，然我区区小灵，一心向善，难道不能善终？”我笑得真挚，却将他祖宗十八代暗骂了个遍。他皱了皱眉，显得不耐烦：“本座管你向善不向善，看你碍眼除去罢了。”

　　好个变态的家伙！眼看他手中妖异莲火朝我袭来，我索性双眼一闭，两腿一蹬，等那莲火击中，魂飞魄散。想象中的重创并未落下，睁开眼，画面如沫飞逝，一片浓厚大雾之后，我被拋出虚垌。

　　原来方才的景象皆是我的潜在意念所织就。我心头一颤，再一望，那梁上确实坐着个红衣人，他低首垂眸，纁色瞳仁中射出冷冽光芒，令人不敢相对。感到自己又将陷入虚垌，我即移开视线，四周方恢复了生机热闹。一阵低沉声音从头顶传来，“还不快滚？”

　　朝他施以一礼，我旋即逃遁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