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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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边的夜，可谓是月黑风高。
倾安御剑而行，左手捂着胸口，痛得忍不住啧啧数声，鲜血从指缝间流出，带着浓重的腥气，滴在脚下的剑身之上，格外刺目。
该死的长秦，下手这么狠，真打算一剑戳死她么？
也怪师父起什么坏名字，一世倾安……安个屁，这一夜还没过去，她就从吃好睡好喝好，悠闲快乐的清源真人大弟子，变成了只过街讨打的老鼠。
血一滴一滴从指缝溢出，倾安的意识有些模糊，耳畔却回荡起师父最后一次温柔如清风的声嗓——
“阿安，你乖乖呆着，师父受了点伤，需闭关一时，等师父出关了下山给你买肉包子……”
她瞬间叹出声来，觉得分外痛心，师父啊师父，您可知，阿安怕是这一世都吃不着您下山买的肉包子了。
身后不断传来嘈杂的人声与剑气，为首那个冷冷的声嗓，伴着极冷的夜风，传入她的耳际。
化妖之后，她的听觉比往常高了数倍，流光城文旭真人麾下最得意的大弟子长秦，此时正擎着利剑，领着流光城众弟子，追在她身后。
她右手使诀，加快了御剑的速度，刹那间，一口血从唇角溢了出来，她快速抹去，心里头门清得很，要是在流光城下被长秦擒下，等待她的，肯定诸位真人的诛心之术。
然后嘛，估计就得成烤乳猪一样，给五花大绑起来，众目睽睽之下，被众真人给烤个外焦里嫩了。
呵，打死她也不要被那些老家伙给抓起来。
急速的风从耳际划过，倏然，一道长鞭疾驰而来，肆意划过她的脸颊，倾安御剑一闪，躲过那道厉鞭，再一看，昏沉月光之下，一袭身着青白衣袍之人立于树梢之上，手持长鞭，讥笑地望着她。
倾安也不惊慌，回笑望她:“禅月师姐？”
禅月点足立于树上，眉眸间尽是嘲讽：“倾安师妹，你也有今天？我在这里候着，就瞧见你这副模样，要是叫清源真人见了，非得后悔自己怎么收了个怪物当徒弟。”
……真是不作死就不会死。
她原先不想与禅月动气，禅月向来与她不和，当初为了入她师父门下，禅月费了不少功夫，师父却只说了一句，他这一生只收一徒，硬生生断了禅月的念想。但自此之后，禅月便处处看她不顺眼，如今……居然又作起来了。
很好，这句怪物，成功地引出她的滔天怒气，她右手快速结诀，刹那一道炎火自剑刃而出，直逼禅月。
禅月不甘示弱，长鞭出手，却被炎火烧个正着，她的术法不敌倾安，长鞭瞬间被烧成灰烬。她一惊，炎火顺着长鞭差点烧到她的手上，她连忙扔掉长鞭，一时间一个慌张没站稳竟掉了下去。
倾安御剑后退，抱胸懒洋洋地看禅月掉了下去，指缝间血流不止，她倒是一点也不在乎，面容上的煞白的唇色，衬得唇边溢出的血妖艳万分。
禅月跌落在地，还仍止不住叫嚣：“你这怪物，看长秦师兄怎么收拾你，哼……”
“你滚是不滚？”倾安一道炎火轰到她身侧，懒懒地翻起眼皮看她。
禅月吓得连滚带爬往身后躲，边滚边指着她的鼻子骂：“怪物就是怪物，浑身上下都是……”
“你再多说一句，我立马烧了你。”倾安手一举，还未亮出火光来，便吓得禅月直接往后狂奔，不敢再多说一句。
见禅月离去，倾安脚下的剑猛然消失，方才气急动用了炎火，如今灵力衰微，怕是难以驾驭御剑之术了。
她半靠在树干之上，隐去了一切气息，闭上眸歇息。
禅月这一去，定然会领着长秦而来，此地绝不易久留，可她灵力衰微，天下之大，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她叹了口气，实在觉得以前就算被师父领着耳朵骂，也好过现在像个过街老鼠。小时候被师父捡了回来，她就以为这一世都活在师父的庇护之下，流光城里多少弟子盯着清源真人麾下大弟子的身份，她也不在乎，想着反正只要学好术法，博师父一笑就好。
师父总笑着说她空有慧根，却无大志。
如今想来，真是字字在理。
倾安插剑在地，勉强支起身子，一步一步望前走。身后众弟子的声音灌入耳际……很近了，似乎就在耳畔。
她忽然觉得好像有点累，身上的血似是永远流不尽，又像是快要流光了，脑子嗡嗡地听不真切，一个闪神，脚下一滑，竟滚下山去。
整个世界在眼前变成一团凌乱，背被泥土石粒磕划，痛得全身发麻，可与胸口的伤口比起来，好像又没那么痛了。
倾安觉得很累，这一夜，发生的事太多，多到她就想睡一觉，然后做一个梦，梦里就只有她和师父，然后永永远远不要醒过来。
恍惚间，她便晕了过去。
***
清晨时分，鸟鸣婉转，一派安详。
倾安睁开眼，觉得全身似乎都散架了，她下意识去摸摸头，头顶上那两只耳朵耷拉着，摸上去分外柔软，毛茸茸的大尾巴安分地覆着她的肚子，一动不动。
……这不是梦。
倾安呵呵两声。
一夜之间，她由修仙门派流光城门下，清源真人麾下的大弟子，变为……一只妖怪。
简直就是个笑话。
她伸了个懒腰，索性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扔到脑后，慢慢爬了起来，环视了周围一圈。
这是件简单的茅屋，除了她方才躺的那张床，其他就只剩下一张桌子和几个凳子，显得格外简陋。屋里没人，不过打扫得很干净，像是不久之前还有人住着。
倾安心想，应是这屋的主人救了她，只是她已化成一只妖，还有哪个凡人敢救她？
她掬了水缸里的一捧水，先是擦了擦脸，然后渴极了喝了许多水，再脱下上衣，用清水擦了擦伤口。一夜过去，胸口的伤痕已然结疤，那是长秦在流光城中为防止她出逃留下的剑伤，倾安啧啧两声，不愧是妖怪的身子，与人相比，当真结实许多。
洗净身子，她穿起上衣，走出茅屋，屋外篱笆围了个小园子，种了些许蔬果，看上去清新翠绿。有个女子正在小园子里拔草，瞧见她走了出来，艳丽的眉眸毫无一丝波澜：“你醒了？”
倾安抱胸挑眉：“你不怕我是只妖？”
“你不过是只小小半妖，吃不了我。”女子站起来，望了她一眼，又弯下腰开始拔起草来。
倾安眨巴着眼，居然傻站着不知该说些什么。
昨夜月圆，她本好好地在藏渊阁罚抄七剑谱，谁知心中倏尔爆出一阵剧痛，而后四肢百骸像是被火烧一般，等剧痛忍过，她就变成这副鬼样子。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太多，她由人倏尔变妖，此刻却又被告知自己不过是只半妖，她闭了闭眼：“你究竟是谁？又如何知道我是半妖？”
“我便是只妖，怎会不知你的身份。”女子这次终于直起身子正眼瞧她，“如何，要我变给你看看？”
倾安这才察觉她身上隐隐流露了些许妖气，只是被隐藏得很好，轻易并不能看出。
那女子又折回去拔草，瞥了一眼发现正倾安傻站着，不耐烦道：“我救你不是让你傻站着，赶紧，给我弄点水来。”
鉴于眼前这个人……不对，这只妖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倾安只好听话地回茅屋舀了一桶水，拎到菜园子中，放在那女子身侧。
那女子熟练地舀起桶中的水，撒向菜地，倾安站在她身后：“昨夜多谢你了，我身后还跟着一帮修道之人，不知道有没有给你惹麻烦？”
“你都滚到另一座山头了，这里有结界，他们找不见。”那女子挑了挑眉，“也算你命大，遇上了我，要遇上其他妖怪，估计就只有吃干抹净的份了。”
倾安下意识摇了摇尾巴，做妖才一夜，她实在不知道这个妖界的生存法则是怎么个回事。
女子却又道：“叫我阿玲吧，这山头不比你们修仙之处，多是些大妖小怪，别出门就被吃了，你这样的半妖最补了。”
倾安一听，轻轻结诀，瞬间，指尖腾起一道火苗，轻松道：“妖怪我当然不怕，这你放心。”
阿玲瞥了她一眼：“有点本事，身为只小狐妖，火术不错，你是跟着那票修仙之人学的？”
倾安点了点头，阿玲浇了会水，又懒懒道：“以后少和那帮修仙人在一块，你是妖，迟早有一天被他们给诛了。”
倾安瞬间沉默下来，她现在这样，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只是她师父和肉包子……
“阿玲，我问你，你知道为何有人会一夜之间由人变妖？”
阿玲漂亮的丹凤眼望她：“你在说你自己？”
倾安清咳了两声，挠了挠狐耳，点了点头。
“你身上有个霸道封印，味道重得很，只是不知怎么昨夜忽然破开，使你变回半妖，这封印不简单，想必是施术之人以血为祀耗费许久才成。”
倾安一顿，她活了十八年，还是头一回听说自己身体里有个封印。莫非，是师父下的封印？
阿玲又道：“小半妖，你现在这样很危险，不但妖怪惦记你，就连那些修道之人也对你趋之若鹜，你身上的血可是最好的修为补品。”
倾安一僵，所以，好吃懒做了十八年终于遭报应了是么？她可不想被这么惦记嘤嘤嘤……
“阿玲，你看这个封印还能安回去吗？”
阿玲瞥了她一眼，冷笑了两声：“笨蛋……都说了是霸道封印，破了便是破了，你想都别想。”
倾安沉默下来，眼下情形，恐怕是没辙了：“那你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变成人么？”
“你想变成人？”阿玲瞬间嗅之以鼻，“好好的半妖有什么不好，你非要变成那百无一用的凡人来？”
倾安觉得很心累，人人都要干掉她，搁谁谁不心塞？她无力道：“你告诉我就好。”
阿玲翻了白眼，想了想，嫣红的唇扯了扯：“我反正是不知道了，要不你去离这儿百里的宸望山看看，听过那里住了个仙人，死马当活马医吧。”
倾安暗暗记下，连忙说了句多谢。
阿玲见她一心要化成凡人，也就不再劝下去，指了指水桶道：“难得我发善心救了你，给我浇几天水再走。”
倾安没办法，只好被迫留下来浇了几天水，和阿玲混熟之后，她才发现阿玲原来是只蛇妖，性子直爽，还爱吃素，菜园子里的那些菜对她来说是命根子，谁动了菜非得跟他拼命。
“阿安，你为何非要变成人？”阿玲边让她浇水边问她。
倾安拿着水瓢的手倏然顿住，挠了挠狐耳，而后笑出来：“山上有个笨蛋师父在等我回去，我要是一直这副样子，就永远也回不去，我不想让他失望。”
阿玲翻了个白眼，实在不能理解有个人在等自己是个感受，对她来说，菜园子是心头肉，谁动她就和谁拼命，其他的么，都不重要。
所以说，这只小半妖的心思真奇怪。
浇了几天的水，倾安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便辞了阿玲启程去百里之外的宸望山，临走之前，阿玲给她做了件黑袍，方便遮住她的妖气，她这副模样，又不会化成人形，难免路上惹得人议论和妖怪记挂。
“我也不知道那座山上是不是真有仙人，你要是找不到就回来，我再给你想想办法。”最后见倾安要走，阿玲别扭地又补了两句。
倾安点头，告别阿玲，动身启程。
前路漫漫，就像阿玲说的，死马当活马医。但倾安一想到师父，想到他还在流光城里闭着关，往后出了关，还要给她买肉包子，她便觉得心里好像有了一道光。
师父，若是我回来，记得给我买包子，一定要肉馅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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