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乱说话》靖云德

1、序

　　序章·

　　“为什么要死的人是我。我死了，世界还是会照常运转。仿佛就像是我的存在无关紧要。”
　　“既然如此，我给你一个选择。让世界同你一同死亡，如何？”
　　“……好。”

　　三个小时前——
　　“江米彦是吧，”穿着白大褂的医生面无表情地看着江米彦。他的手上拿着江米彦刚排了好久队才拍到的x片。
　　江米彦只是挠了挠头发。“医生，我就只是肚子疼而已，有必要让我去照x光么。”
　　——而且还死贵死贵的。
　　“当然得照。”医生的声音还是那么没有感情起伏。
　　“你是肺癌中晚期，治疗的效果已经不大了。”

　　二十四个小时前——
　　“喂江米条，今天晚上去唱K，来么。”李栋岭在跑出宿舍前扒着宿舍的门框探出头来问江米彦。
　　正在打游戏的江米彦连挥手都懒得挥，只是摇摇头。
　　李栋岭没看到他的动作，还想进一步继续问，在走廊里等着他的另一个人却不耐烦地拽了他一把，“走了啊，你没看那傻逼正在打游戏打的起劲么。你唱K带他是有病吧，他根本去了就是糟蹋的。”
　　“哎你这人嘴巴怎么这么损啊。”
　　“反正他又听不见，戴耳机呢吗。”男生大笑了几声，将还有些犹豫的李栋岭拖走了。
　　江米彦僵住的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许久，然后才落在暂停键上。他扒掉头上的耳机，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草你妈姓朱的你最好出门被车撞死。”江米彦哼了一声，又将身子蜷起来开始打游戏。

　　二十个小时前——
　　“嘿你知道么朱丘那厮在芜湖街那里出车祸了。”
　　“卧槽不会吧？他咋了？”
　　“听说好似是被人直接给挤到马路上了然后车没停下来就撞了。”
　　“没死吧？他还欠我上次吃饭的五十块呢。”
　　“就那家伙的烂嘴，命大着呢。没死，只不过腿撞折了现在在医院打石膏呢。”
　　走廊里传来的对话隐隐约约传到了正在床上会周公的江米彦耳里。他只是迷迷糊糊听了个大概，只默默在心里赞了一声好就继续睡过去了。

　　十个小时前——
　　江米彦被一通电话吵醒。
　　“小彦你快听妈妈的话，明天去趟医院。”电话里传来远在太平洋另一边的母亲的声音。
　　“妈你打电话都不看时差的么。现在是凌晨三点哎。”江米彦痛苦地嘟囔着。
　　“不要跟妈妈废话。明天去医院，说定了哟。”
　　“是是是，知道了知道了。”
　　“你最近咳嗽的厉害，你听你还在咳嗽。现在你住学校我也不在你旁边，要照顾好自己呀。去完医院后给我打电话哦。”
　　“你那边工作忙我就不打了我给你留言好了。”
　　“不行一定要打过来妈妈得确定小彦没事才可以的。”
　　“好吧好吧我先挂了，困着呢。”江米彦打了个大哈欠，在母亲还没说完话之前就直接挂了电话将手机关机塞进枕头里。

　　十七个小时前——
　　实在是不想吃食堂的饭菜了，江米彦想了想，还是拿起外套准备去外面找个馆子吃。
　　学校附近的餐馆都和学生基本上熟了关系，价格也都相对公道一点。不过江米彦在高中的这两年里天天吃也已经吃厌了，站在校门口想了想，还是打算去远一点的地方吃。
　　走着走着来到了芜湖路的十字路口，站在那里，他冷漠地打量着这个繁忙的十字路口。朱丘就是在这里遇到车祸的，因为没什么大出血事件，几个小时过去了现在也基本上看不出什么痕迹来。不过在马路斑马线旁边有一小块柏油路染了一小块深色。
　　江米彦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就在他转身正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有着沙金色短发的高个子少年从他身边大踏步走过，站在了那染着血迹的正中央。
　　那里已经是马路了，现在正是下班最高峰，他就这样直戳戳站在右拐车的车道里，害得一辆出租车紧急刹车。
　　“你找死呢是吧？？！”司机从窗口探出头来大骂。“你他妈想找死就去找个高楼跳下去别碍着我路啊？？”
　　那个少年实在是太显眼，街道上的所有人都诧异地盯着他。江米彦也不例外。
　　少年一看就是个外国长相，正在接听电话。他穿着黑色的大风衣，站在那里颇有英俊潇洒的模样，如果无视他嘴里蹦出来的比江米彦都流利的普通话。
　　“组长你搞屁啊这附近什么鬼东西都没有，你下次给情报能不能稍微认真点啊？啊？你说让我好好看？这大马路上干净的连个毛都没有就一大堆行尸走肉一样的人你让我看什么？撒哈拉也什么都没看到！我回来他妈的就好好跟你理论理论！”
　　这浓浓的违和感让江米彦感觉腰好似抽了一下，他抽搐着嘴角，继续向自己的目的地走去。

　　三个小时前——
　　“……医生，这玩笑不好笑。”江米彦看了看周围，以为这是什么整人节目。
　　“我没有在开玩笑。”医生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下，他的目光带了丝怜悯，“你把你家长叫来吧。你还是个小孩，父母还是得陪在身边比较好。”
　　“……”江米彦没有动，只是抓着桌子边缘。“我怎么可能会得肺癌啊。”
　　“这是……”
　　“为什么是肺癌啊。”江米彦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又不吸烟的。”
　　“吸烟是肺癌的主要因素，但是除了吸烟以外肺癌……”
　　“我才17岁，你说我得癌症了？还快死了？”
　　医生也不好说什么，只能叹了口气，“还是叫你的父母过来吧。”
　　“你确定那是我的x光？电视里不是经常有么，拿错x光，同名同姓之类的。”
　　“同学，这个是我亲手从护士那里取过来的。没有拿错的可能性。”
　　“你这医生怎么这样？怎么就这么希望我得肺癌？！”
　　“你怎么这样说，你这不是乱说么？”医生也被搞得不耐烦了。“快打电话叫你父母，我要同他们解释一下接下来的治疗程序。”
　　“你这个庸医，中晚期还有什么救？你就是想骗钱是吧。”江米彦的脑子已经混成了一堆浆糊，他都不清楚自己现在说了些什么。

　　一个小时前——
　　之前从医生那里仓皇失措地跑出来，情急之下就把病历也一并扯在手里。等跑不动了的时候就来到这个公园里坐下来，看着手里写着肺癌两个字的死亡宣判。
　　就这样盯着看了两个小时。
　　下午三四点的公园里基本上只有一些老年人和带着小孩的妈妈们。所以还是高中生打扮的江米彦坐在这里意料之中地十分突兀。周围的妈妈都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他，可是他却已经感受不到周围的一切。
　　胸腔里还在扑通扑通顽固跳动的心脏提醒着他他还活着。可是他却再没有多少时间了。
　　手不知不觉就摸上了手机，滑开屏幕锁想要打个电话，最终手还是软软地垂了下去。他将脸埋在膝盖里，终于绝望地痛呼起来。被挤压过的声音不是那么响亮，但是会回荡在胸腔里，将痛苦放大数万倍。
　　为什么是我。
　　他一遍一遍质问着，哀嚎的不成声。
　　“你，很难过么。”
　　一个轻柔的声音响在耳边，同时肩膀上也感受到了来自另一个人的触碰。
　　江米彦一个冷颤，稍微侧脸让视线清晰起来，看到身旁站着一个漫画里才会有的女孩。他愣了愣。
　　女孩穿着深紫色的洛丽塔裙子，皮肤白皙的近乎透明，长发也是雪白雪白，一瞬间江米彦以为自己见到了女鬼。他有些后怕地挺直身子向后挪了一下，避开了少女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我不是故意吓到你的。”少女的声音柔软，银白色的眼睛宁静平和，带着一丝试探性的友好。
　　江米彦注意到少女手里还拿着的一把遮阳伞。他想了想，意识到面前这个女孩是个白化病患者。
　　“你也注意到我的样子了吧。”少女对江米彦打量的眼神有些不自在，但也不意外。她有些困扰地笑了笑，“白化病这东西，将我变得跟个灯塔一样，很显眼是吧。”
　　“啊，不是……”江米彦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没关系。反正你也不会是唯一一个。”少女谅解地笑了笑，“不介意我坐你旁边吧？”
　　江米彦还没来得及回答，少女就擅自坐了下来。“我看你一个人坐在这里很难过的样子，就过来了。”
　　少年没有回话。他不太喜欢少女的自顾自。
　　“到底是怎样的悲伤才会让你一个人坐在这里连哭都哭不出来呢。”少女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你会告诉我的，对吧？你肯定会告诉我的，你需要有人聆听你心里的痛苦。”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上江米彦的胸膛，在少年还未能阻止之前，白发少女的手指已经停留在了他的心脏位置，指尖戳着那里。少女的眼睛映着头顶绿色的树叶，像是翡翠一样闪着光。
　　江米彦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触碰他的后脑勺，接着便是轻微的刺痛。然后他就听到自己的声音，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我，得了肺癌。”
　　“哦？活不久了？”
　　江米彦点点头。
　　“那真是可怜。”少女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接着泪水便溢了出来。
　　“是啊……”
　　“你会觉得不甘心么。”
　　“会啊。”江米彦无意识地点点头。
　　“为什么呢？”
　　“为什么…… 我也在问啊。为什么是我得肺癌。这个世界上那么多的人都可以享受，为什么就我得得癌症，得死去。为什么是我得肺癌，那些人渣却能活着……为什么是我——”
　　江米彦的情感像是关不掉的闸门一样，不停地向外喷涌。他痛苦地用手掌撑住额头，闭紧眼睛阻拦住泪水。
　　少女脸上是怜悯的神情。她伸手安慰一样将江米彦抱在自己怀里。
　　少女的身上淡淡的薰衣草香味让江米彦的脑子逐渐浑浊起来。可是少女的臂弯太过温柔，江米彦无法挣脱。他觉得自己现在就要快睡着了一样。
　　直到他听到少女的声音。
　　“你最痛苦的，是什么？”
　　“为什么要死的人是我。我死了，世界还是会照常运转。仿佛就像是我的存在无关紧要。”
　　少女的声音就像是蛊惑一样。
　　“既然如此，我给你一个选择。让世界同你一同死亡，如何？”
　　江米彦沉默了一下。
　　“……好。”

　　江米彦的话音刚落，整个大地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天空瞬间阴暗，刚才还挂在天边的太阳被遮盖的一丝不剩。接着便是一道开天辟地般的闪电直直劈下来，炸裂在江米彦身后的公园。
　　尖叫，植物被燃烧起来的声音，马路上疯了一样的鸣笛，还有远处传来的救护车的声音。突然袭来的狂风席卷着江米彦周围，大树都被连根拔起。
　　像是世界末日一般的景象，先前还抱着江米彦的少女却站起了身，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她抬头望着在江米彦背后站着的黑色巨影，嘴角浮起了一丝笑容。
　　“你终于被创造出来了。”

　　“卧槽，这是什么鬼东西？！”刚从因为失去光线而撞上电线杆的公交车里跳出来，江米彦昨日见到的金发少年此刻捂着被撞破的脑袋，愕然地看着公园那里站着的巨大黑影。黑影有近乎三十米高，在阴霾的天空背景下，这个看似没有头的巨大人影黑的像是能吸走一切光芒。
　　“西亚，西亚你那边发生什么了？！”耳机另一头传来女子罕见的慌张的声音。
　　金发少年却半天不知道该如何张口，他跌跌撞撞地向后退了几步，接着一屁股坐在马路上。
　　“小林，我……我动不了了…… ”

　　闪电仍旧在一道一道劈下来，炸碎了高楼大厦的玻璃窗，点燃了路边的绿化带。狂风刮起了树木和路上的轿车，就连没有及时躲开的人也都被刮入，撕心裂肺的尖叫湮灭在风声里。
　　白发少女的头发在这一切疯狂里像是天使的圣光一样闪着光。她微笑着抬起手，像是要触碰那巨大的黑影。
　　“流樾。我找到他了。”女孩笑得开心，她的手触摸到黑影，看着那像是有实质性的烟雾缠绕在自己的手上。愉悦地在原地转了几个圈后，少女双手合十在胸前，闭上眼睛轻轻吟诵着不知是什么语言的诗篇。那些字化作金色的彩带，缓慢缠绕着黑色的巨影。

　　江米彦沉浮在黑水里。他听不到看不到，也无法呼吸，只能通过皮肤感受到周围水的流动。
　　身体像是被撕裂一般的疼痛让他想要蜷缩起来，可是自己的四肢却被牢牢固定住。
　　他想要尖叫，却无法出声。
　　只能在一篇黑暗里。
　　意识消散。
　　直到最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起来。
　　——你是谁。
　　——我，又是谁。

　　当所有的混乱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小时过后了。狂风与闪电骤然消失，就像是最初的到来一样无声无息。天空晴朗的像是童话里才有的场景，可是地面上的混乱却将人们拉回了现实——
　　报废的车子，还在燃烧的树木，被砸在树下的流血的人，一切的混乱，在这晴朗的天空下让人毛骨悚然。
　　金发少年先前被风刮着狠狠撞上了一栋建筑，现在才努力把自己从一堆玻璃碎片里挖出来，抹了抹脸上的血，重新打开了被风暴磁场影响到的耳机。
　　“小林……”
　　“西亚，快给我报告你现在的状况！”耳机里传来的却是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江流……？”西亚有些颤悠悠地站起身，踉跄了两步，痛苦地捂着自己的腹部。肋骨断了好几根，可能都戳破了内脏，得快点回到总部去治疗。
　　“刚刚是发生了什么？”江流的声音十分迫切。
　　“我……该死的，你说对了。”咳了一口血，西亚拖着自己被拗断的右小腿向公园的方向走去。“这里，他妈的，有个言灵制造者。”
　　“你……见到他了？”江流的声音颤抖着。
　　“我没见到他。”西亚再次吐了一口血沫，“但是我见到他创造的言灵了。第一次见到这么恐怖的一个东西。他制造了一个将这个A市在半小时内毁灭掉的级别。”
　　“他现在人在哪里？”
　　“我正在找。我不清楚他还会不会在那里。”西亚咳嗽了几声，“但是江流，你要好好听我说。”
　　“我来到A市后是见过一些灵体，可是要说真的言灵，连毛都没见到。你说过言灵哪怕是最弱小的都会在原地停留大概三四天才消散，可是这个城市干净的过分。哪怕是普通的灵体都太少了。撒哈拉也从进来后就萎靡不振，A市应该是有术式控制着。你原先没注意到么？”
　　耳机另一边没有回话。
　　“江流，你这次算把我害惨了。”西亚叹了口气，靠在公园里一株没有被刮跑的树上，无视了周围凄惨的景象，只是直直盯着在一个横椅上躺着的浑身是血的少年。
　　“我找到他了，你的侄子，江米彦。”西亚掏出屏幕已经碎掉的手机，试了试发现还能使用，便打开相机功能，拍了个照。
　　“那个巨大的恐怖的言灵不在他身边了。而他本人看样子也是半死不活了。”
　　“什么意思……？”江流问。
　　“你自己看照片吧。”西亚挂掉通话，左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简单的符号，一头纯黑色的狮子便从空气里钻了出来，焦躁地在西亚身旁转来转去。
　　“撒哈拉，去，把那个家伙搬过来。”西亚指挥。
　　狮子喷了喷气，跑了几步跑过去，停在了血圈的外面，嫌恶地扭了扭，最终还是踏上去，用脑袋拱了拱江米彦的身子，叼着对方的胳膊将他甩到了自己的背上，跑回到西亚的身边。
　　这边西亚已经站不住，跌坐在地上。
　　他看着还在浑身冒血的江米彦，抬手揪住对方的头发看着对方的脸。
　　少年眉头紧蹙，双眼和鼻子都还流着血。
　　“这看样子是精神力枯竭了啊。”西亚叹了口气，想要再次点开通话，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动不了了。
　　“该死的……”眼前也越来越模糊，最终，他也一头倒了下去，砸在江米彦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