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秋草生》温一心

1、母后来电。 这段日子

　　这段日子，顾玉筝在与父母的抗争中，经过软磨硬泡来来往往几番挣扎后败下阵来，认命地接受就要回家乡加入光荣的人民教师队伍的事实。但在遵循了父母意愿的同时也遵循了一回自己年轻的心，一个人一个背包，来了一次说走就走的旅行，把自己置身于有着袅袅烟雨四季常绿的南方城市。

　　手机震动的声音嗡嗡作响，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母后”两字。
　　“喂，妈。”顾玉筝按下了通话键。
　　“喂，唉，筝筝呀，你爸让我问你票定什么时候的了？”顾妈妈中性十足的声音响彻耳畔。
　　“啊？妈，不是还早着呢吗？还有十天才开学呢。”顾玉筝有点无奈，但随后她立马为自己的态度牵引出来的后果后悔，顾妈妈在她尾音结束后立即开启了连串不间断的絮叨模式。

　　“不早了，回来还要去见妈妈的老同事，不，是你将来的领导和同事。你的教师资格证妈替你保管了两年总算要派上用场了。你王伯伯王校长听说你答应回校教书高兴得很呢，回来后要移交档案。户口还要从你工作的城市迁回来，还有办入职手续等等，剩不了几天时间了吧？回家还得休息两三天不是？再说……”

　　顾玉筝知道已经到了必须要截断妈妈不间断絮叨状态的时候了，这种秋天毛毛雨似的没完没了的絮叨在顾玉筝音量提高了数个分贝中戛然而止。

　　“妈妈妈妈，你听我说，我保证九月一号前到学校报到，现在我在南方玩呢，就这样了啊啊，挂了。”

　　电话另一端的状况像骤然着了火地喊，声音尖锐透过耳膜直钻大脑皮层，“在哪呢？为什么去那？和谁去的？男的女的？”

　　这连串的夺命连环问让顾玉筝顿觉无力，无从回答，顾妈妈拖长音调恍然如悟地又接着质问“哦！我明白了，你是不是又想什么金蝉脱壳的鬼主意？我和你说……”

　　顾玉筝心里苦笑，金蝉脱壳倒不会，但担心自己忍受不住要崩溃，远在千里的顾妈妈仿佛能千里眼看透女儿的情绪变化，突然降低了说话的分贝，变化出柔弱甜美酥软的娃娃音。

　　“筝筝，你弟弟暑假后要到武汉上大学了，你回来正好续上日子，嵘嵘毕业后一样要回来工作。都在身边将来你和你弟弟各自成家后我们方便就近给你们领孩子 ，说这些吧你别不爱听，我和你爸还能陪你们几年？将来我们走了，这世间就你和你弟弟最亲了，把你们凑到一块是为了将来有个照应，凡事有个亲人可商量。”

　　听到这顾玉筝沉默不语，内心已然降半旗。所有的妈妈都有一项统一的本领，那就是能让天下二十岁以上的孩子从烦闷暴躁的情绪过度到驯服顺从的安静状态，顾妈妈把这项本领掌握得炉火纯青，又在这基础上多发挥了两项--以退为进外加要挟。
　　“筝筝，你在听吗？”
　　“嗯！听着呢！”

　　“筝筝呀，你爸爸手术后身体恢复得还可以，但需要静养，不能生气哦，我最近发觉视力比以前更花了，瞅东西一会清楚一会模糊的。你要是实在不想回这当老师呢也不勉强，你弟弟四年大学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我和你爸打算趁这段时间搬到乡下你二表舅家，在他家旁边盖个平房。山里没有污染空气又好，连灯光污染都没有屋内采光有小灯泡。采光不好也没关系，那儿空地多，视野好，出去串门还能看星星呢。”

　　顾玉筝此时全部投降，降半旗变成了降全旗急急抢过话茬，“反正乡下摔个跟头也没啥大不了的，山里有赤脚大夫给看病，看完病还能凑一桌斗地主。山里晚饭早，比起城里还能提前个把小时组织老太太把广场舞改成广播体操，一举多得。对不对？妈！这段日子你都说N遍了！”

　　电话那头的顾妈妈用毫无声息的方式回应顾玉筝，一副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寂静气氛迅速弥漫。
　　“妈？”顾玉筝试探喊了一声。
　　“妈！”顾玉筝大喊。

　　还是没有回应，但功力高低胜负如何已突兀而出见分晓，“妈，我定明天的机票回去，我这次到南方也玩够了，该回家了。听说跳广场舞的大妈们都用上无线蓝牙装置耳机了，一点都不扰民呢。”

　　偃旗息鼓的顾玉筝挂了电话，陷入了回忆。

　　四年前，当着父母的面在高考志愿书上填上了西安某所大学，一转身背着父母改了一个能把步伐跨离家乡的大学，这样先斩后奏的举动成功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同学也收获了另父母望天兴叹回天乏术的成效。

　　可就在顾玉筝畅快呼吸属于自己自由天地的空气，享受美好灿烂的大学生活的某一天，一个电话差点把她拉入地狱。父亲得了急性胰腺炎送进了医院抢救，从来都是大事有爸爸的顾妈妈在这突发事件中哭成了泪人，尚年幼的弟弟也吓得不轻，自己远在天边恨不得长了翅膀立刻飞回去。

　　经过这次的变故，顾玉筝后怕至今，所以努力做个乖孩子。

　　而这次说走就走的南方之行算是顾玉筝给能够任性自我率性而为的大好青葱岁月做告别。

　　谁知这次有纪念意义的旅行被顾妈妈一通电话召唤生生提前结束，明天就得离开的顾玉筝打算抓紧时间选择一种女人的特殊方式充实地度过，那就是--继续逛街。

　　重新把自己置身于熙熙攘攘街头，顾玉筝一下被步行街特有的吵吵闹闹的嗡嗡声包围,正逛着的时候她惊喜地发现了这个南方的步行街后边居然有个道观，只可惜大门紧闭正在修缮，谢绝参观，她那颗蠢蠢欲动的心又不安分起来。

　　“啊！”一声惨叫在道观内响起，传到前面的街道，被消埋到嗡嗡声里并不突兀。

　　“砰！”又是一声沉重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