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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   第一次越过绵延不绝的山脉踏上一望无际的广阔之时,那位隐姓埋名在草原上一住就是三十年的向导就告诉他们,千万不要踏上狼道,否则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时弦刚满十五岁,身为东方国度的长皇子,肩负着未来国君的责任与连通东西的使命,就这样在陌生的草原上踩下了第一步。
      如今看来,那样的第一步与现在的每一步其实并没有区别,只是在那个时候,长短不一的草叶与干燥的大地都像是跟着他一起,从身体到灵魂,从一边颤抖到另一边。
      那个记忆到现在已经快要过去十年了。在草原上的五年,还有盘桓于西方焦头烂额的四年,一切都像从未改变一般——一个是初夏的欣欣向荣,一个是初春的百废待兴,轮回了千百年的沉郁绿野,上天的星辰与下界的沙尘只允许在这里合为一体,一同夺目一同黯淡。弦也算是看遍了东方与西方的土地,但只有这里才像是永没有终末的天地,只有这里可能万古长存。
      最早跟随着弦进入这里的那些随侍都葬身在了草原的深处。现在身边的几人都是柳前来援救时带的,从草原的中央走到西方,再由西方回到草原上,那几人换成了这几人,却仿佛没有任何变化。但弦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无论是自己,还是这世间的每一人。
      忍受不了草原民族对国威的侮辱,放弃先前一贯的和亲政策而选择正面开战的念头在父皇的心中不知道酝酿了多少年,弦只知道在他十四岁的时候就有些臣子建议仿效先人,与草原另一边的国家建立起联盟,一同制服这头凶悍的野兽。那个时候,弦是自告奋勇请旨前往的,不顾父皇的偏袒和母后的阻拦,一意孤行地将自己逼上不容许回头的境地,承担了这个本不应该属于他的责任。或许是太过年幼吧,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路途上的艰难,他心里所想的是,无论有如何的艰难,我都能跨越过去。
      而那些只有在亲身体会了之后才能明白的种种困苦,是伴随着那个被向导说得断断续续的传说一点一滴地刻在弦的身体上的。
      千万不要踏上狼道……弦在第一次听说“狼道”的时候并不清楚那是什么,他听说过草原上狼的残忍听说过它们的贪婪,同时他也有强烈的自信,他可以对付它们,他的剑和勇气足以战胜狼群,足以战胜比狼群更凶猛的草原战士,就像他父皇即将做的那样。
      弦的自信满溢在脸上,被向导看在眼中,默默地叹了一声。
      殿下,生灵永远不可能与死灵相斗,更何况那是神明的意志……初显佝偻的老人,来自大山南边的脸上已经染满了草原的色彩,虔诚于那些看不见的神灵,好像他们每踏过这里的一寸土地,就要面对无数个飘渺的神。
      您看,那边就有一条……向导指着不远的地方,夏季难得昏暗的夜色,让那不远处的一切看上去模糊不明;弦在那样的指示下似乎的确看见了长草间不自然地空出了一道歪歪曲曲的小路,看着看着便蔓延到远处,然后再也找不到了——为什么那里明明有路而我们必须在这里艰难地行走?弦不禁问出口,他转过头,看见向导的眼睛深处忽地明亮又忽地沉寂下去,远远地越过了小路的尽头,用眼神告诉所有人,那里其实并没有尽头。
      那就是狼道。
      狼道到底是什么?
      狼道是阔末儿丹的送葬之路。
      一触及“送葬”二字,弦忽然间肃然起敬,甚至不由毛骨悚然。在他读过的书上记载过那样的习俗,草原人在为亲人送葬的路程中,会杀死所有遇到的生灵——牛羊牲畜,以及人——草原上的人们坚信,在送葬路上杀掉的一切,都会陪伴着死去亲人的灵魂,一同来到阴间;这样亲人就不会在另一个世界里觉得孤单。野蛮的风俗,血腥的葬礼,草原之外的文字总是这样描述着草原上的每一件事物。从前在皇宫里总是听女官们回忆起那些被迫离开家乡嫁往草原的公主们,她们就像是献给野兽的祭品一般,就像会在走出马车的第一刻就会被分筋裂骨地吞食一空,怀抱着终有一死的觉悟——那样的眼泪,是怎么说也说不完的。
      毕竟是可以为了一个死亡而将死亡铺遍整个草原的民族,连弦也不能理解一代又一代的君主究竟用什么样的心情把与自己骨血相连的孩子送上这样的路,更何况是那些女人。
      所以父皇想要扭转这一切。
      所以他必须以这种形式踏上草原。
      不,殿下,你所知道的那种杀戮的习俗已经在百年前草原统一的时候被废止了。向导明白弦因为送葬想到了什么。我所说的“阔末儿丹”,是一匹狼的名字。
      狼的送葬。
      弦一直以为狼是终生孤独的动物,名字的本身就代表了离群的孤独,以及群聚的孤独。他只在皇家的猎场中见过狼,他知道它们远远不及草原上的狼;草原上的狼肯定更加凶悍,也必定更加孤独。
      可是,狼的送葬,那是什么样的场面?
      向导在第一个夜晚没有说下去,等到第二天他的妻子将用来掩护的羊□□到他们手上再度出发的时候,他才像松了口气一般,悠悠地开始有关狼道的故事。
      几乎是与草原的印象同时进驻的所以变成了与草原相同的存在,弦到近十年后的今天还记得那些细节。
      跟我们不一样,我们认为阴间在土地之下,而他们认为阴间在北方,在走不到头的草原的尽头……
      他们希望将亲人送到离阴间最近的地方,所以他们总是走啊走啊,走到力所能及的最远处,才将亲人的身体放在那里……这样,亲人的灵魂不需要走太多的路就能找到阴间,而不至于迷失了路途……
      阔末儿丹从出生时就远离了狼群,独自在草原上生存流浪,它几乎踏遍了草原的每个角落,最终它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狼群,通过一场惨烈的搏杀……而狼神告诉了它,那个狼群就是阔末儿丹出生的狼群,原先的首领其实就是阔末儿丹的兄弟;它杀了自己的兄弟却还吞食了兄弟的尸骨,天神必须惩罚它……
      狼神想拯救杰出的阔末儿丹,于是将它藏了起来……可天神一眼就发现了它。天神没有发出任何响动就将阔末儿丹走过的和即将走过的路周围设下的阻碍,让它永远都走不出这条路……阔末儿丹只能一直向北走着,腹中是兄弟的尸骨,它只能带着兄弟的一切,只能走在这条无限通往阴间的路上……
      每次即将走到最北端的时候,阔末儿丹就发现周围的景色又转换成了最南端的那般,它又必须从头来过……再一次……然后又是一次……不断的轮回,阔末儿丹被天神惩处,只能在那条狼道上走着,永世不得停止……
      或许狼道可以带领你们穿越草原,但是,一旦在狼道上遇见阔末儿丹,那你们都将成为它兄弟的伴侣,都将在通向阴间的路上永生不能逃出……向导每晚都能在路程的不远处指出狼道的所在,然后默默地指着,默默地说着,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搭理,自顾自地讲述阔末儿丹的故事;弦每晚都觉得奇怪,为什么向导指出的那条狼道总是在他们的前方却不论如何都靠近不了那里,更别说走上去了。
      十年后的今天,从西方进入草原的时候,仍旧可以在迷蒙的夜晚在不远处看到模糊的一条小路,不论走到了什么地方。在小路的周围总有着不正常的空旷,狭窄的空旷,但就像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楼那样,永远也走不过去。弦记得当他第一次产生这个疑问的时候老向导便回答了他——阔末儿丹是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却又想躲过惩罚才会被天神困在狼道上,而殿下您没有任何罪过,也没有惹怒过天神,您现就算希望走上狼道也不可能找到入口。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
      在草原上,不知道何时就会触怒了某一位神明……就像阔末儿丹那样……它只知道那是它的敌人,它不可能知道那是它的兄弟……
      所以,这是一种警戒。他不希望看到自己未来的君主在这片广漠的天地间迷失了方向,他看到那双尚且青涩的眼睛中饱含着的纯净与明亮,还有坚定,还有种种他们已经不能企及的东西。
      他已经走上了草原,而且,他再也没能走出去。
      而弦,还需要穿越草原,从东向西,然后,从西向东。
      没想到仅仅完全其中的一半,就已经花费了十年。弦没有顾及身边加紧速度向东而去的柳等人,逐渐放慢了速度,停下马,直勾勾地望着依然不能触及的狼道——柳他们似乎都没能看见,只有他可以看见,就像曾经只有那个向导可以看见一样。
      柳不解的目光没能让弦抽回注意力。因为他又看见了,有个人骑着马从狼道上踩过,狠狠的马蹄声,掠过了风,淹没了风声,就这样向他们疾奔而来。
      十年前的一个夜晚,也曾经有个人影沿着狼道走向自己,弦记得很清晰,因为在草原与狼道纠缠着的印象中,那个人蛮横地插了进来,硬是让自己也变成了草原的一部分。
      尽管弦知道那时他的出现仅仅是个巧合。
      “千里说你今天一定会到这里,非要我过来等着。”极不情愿的口气,宣布着弦他们这次由西至东的路程不会如前两天那样一帆风顺;对方似乎对立即警戒起来的柳毫不在意,只是过来扯了扯弦的缰绳,就掉转了马头,“跟上!”
      跟十年前一样,他因为这个人的来到再一次失去了草原那广阔的自由。
      只不过,那时饥饿的孩子到了现在,已经变成了跋扈飞扬的男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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