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步多》米舒尔

6、兵器大会 莫藏阁号称

　　敖炼懒洋洋地靠在凳子上，因为远离朝堂和皇都，他只作家常打扮，一件竹青丝绡长袍披在身上，衬着雪白的里衣领子，整个人清俊爽朗得像一枚刚剥出来的新笋。
　　他的表情很惬意，因为刚刚吃了一颗延香丹。单妍亲手研制的延香丹，单妍亲自送来给他的延香丹。
　　可是一想到她把属于他的延香丹分了一颗给旁人，俊逸的脸上瞬间垮了下来，带着说不清的委屈。他这副模样，要让萧翊或是其他熟知他的人见到了，铁定会难以置信。
　　“师妹。”敖炼看向坐在桌旁的单妍，看她捣鼓一桌子的君山银针，撇嘴。“原来你将我的延香丹给了那个萧翊。”
　　“有什么问题？”单妍手上不停，细细地将一堆上好的君山银针手工过滤。
　　“给了他不觉得浪费吗？那个以色事主、声色犬马之人。”
　　单妍轻瞥他一眼，嗤笑：“是这样吗？”一副你明知真相的表情。
　　“好吧。”敖炼翻了翻白眼，而后紧盯着她，正色道：“可是，他可是那个领命欲铲除七步多的人！”
　　单妍手中动作一顿，问：“子都他说什么了？”
　　敖炼摇头，“是我觉得，你此次行动有些不妥。他在驿站遭人刺杀，你大可袖手旁观，借刀杀人不是更妥？这次他受伤，任其死了不是更好？”
　　“借刀杀人？那批刺客借着七步多的名义实行刺杀，成败与否，七步多都脱不了关系，我要借了谁的刀？”单妍想到那些刺客打着端木子都的旗号行刺杀任务，忽而冷笑，“竟敢借着子都的名义……他们时运不济，遇上了我。”
　　敖炼心下一动，抿了抿嘴没再接话。
　　单妍和端木子都这两人，但凡遇上和对方有关的事，就较真的可怕。他们对彼此的在乎，敖炼自小就耳濡目染，然而他想，他的修为还是不到家。不然为何时至今日，每一次见她对端木子都的特别，他的心还是止不住发涩发苦呢。他自嘲，莫非残酷的锦衣卫工作还是没能铸就他千锤百炼的冷心冷肠？
　　静默了很长一会儿，敖炼抬眼看她，“你密信中提到的奸细一事，何解？”
　　单妍缓缓将过滤好的茶叶装进白玉罐子，盖上盖子密封起来，“知晓我与子都有婚约者，七步多内不超过十人。如今却被一名刺客轻易道出，你说，教内不是出了奸细是什么？”
　　敖炼闻言，孰知事态轻重，双眸不自觉地眯起，慵懒而危险。“我会彻查。”
　　“不只你，另外三位护法也需彻查。”

　　夜凉如水，明月当空。
　　单妍独自在房内吃好晚饭，欲出去看看兵器交易大会的情况，刚打开门，便看到廊下的萧翊，面容冷若晨霜，剑眉星眸，孤绝而肃然地站在门口。
　　今夜的单妍换下了帷帽，只以一块白纱遮面，露出饱满白皙的额头，以及一头自然垂在背后的柔顺青丝。她的发间除了一条白色发带外，没有任何发饰。萧翊触及她眉间那一点耀眼的朱砂，漆黑的眸光幽凝深邃，似要将她看穿。“林姑娘要出去？”
　　单妍点头，“随意走走。”
　　“和敖副指挥使一起？”
　　“他公事繁忙，早已离开。”
　　萧翊笑了笑，“林姑娘可介意萧某一起？”
　　单妍道：“我倒是不介意萧都督同行，不过，萧都督可介意隐藏身份？”
　　萧翊微一挑眉，“有何不可。”
　　这是一场江湖人的盛大交易，倘若平白无故出现一名朝廷官员，还是位一品高官，恐怕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出客栈往右一拐，便是一条热闹的大街。小到单独地摊，大到连铺的门店，所售物件无一不与兵器相关。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甚多，看装扮就知道大部分是染了习气的江湖人。这群江湖人中，蒙面女子也不少，所以单妍白纱遮面并不突兀。
　　萧翊安静地跟在单妍身后，看她目不斜视地一路往前，并不在任何摊位逗留，看起来真是随意走走，却又不像，直到她径直走进一栋灯火通明的红楼。
　　萧翊抬眼看了下红楼的招牌，鸿鹤楼。大门口有两名壮汉守着，单妍和萧翊刚走近，就见他们警惕地欲伸手阻拦。单妍先他们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封红色请柬给他们看，他们便恭敬地垂头退到了一边，从头到尾没多一句话。
　　萧翊看着走在前面的白色身影，眸光愈加深邃。
　　鸿鹤楼内部总共两层，此时，一楼或坐或站很多带着兵器之人，三三五五自成一群，虽然彼此寒暄，场面热络，但依旧可见人们脸上的警惕和防范。自单妍和萧翊进门，直到走上楼梯后消失，他们的视线一直紧盯着他们，戒备地审视。
　　单妍对此熟视无睹，而萧翊看在眼里，心中自有计较。
　　二楼是个空旷的大厅，正对楼梯一面临时搭建了一个半人高台，高台上陈列着各式兵器。其余三面摆放了一排桌椅，供来人而坐。二楼的静谧同一楼成了分明对比，刚踏入，单妍和萧翊就感到空气里弥漫的紧张气氛。
　　单妍选了个不起眼的位置落座，萧翊紧随其后落座身边。据萧翊观察，在座各位气定神闲，自有一番上位者的气派。可想而知，楼下那群人应该是在座各位的门派弟子和属下。
　　一位气势沉稳的中年男子在两个侍从的跟随下走上高台，先是四下环顾一圈，然后抱拳开口：“欢迎各位掌门和当家不远千里来到浦城，我乃浦城城主易魏千。”
　　易魏千已经连任四年城主之位，在座之人对他并不陌生，均回以抱拳，“易城主。”
　　萧翊发现，除了他和单妍坐着没回礼，还有一位墨绿色衣衫的年轻公子也没动。他坐在高台下首左起第一个座位，面容坚毅英俊，眉目沉稳，自有一番从容之势。
　　不只萧翊发现了那位公子，单妍也在第一时间发现了。她垂下眼眸，敛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疑惑。涧苍，他怎么也来了？
　　易魏千在台上道：“相信各位掌门和当家已在外面的集市选中心仪兵器，倘若集市的报价令各位不满意，各位可以在此预约个时间，和易某细细商谈。”话说着，他命身后的侍从拿出纸笔，以备随时记下各位相约的时间。
　　各位掌门面面相觑，全都没有先开口的意思。涧苍垂着眼，把玩着手中的茶杯，缓缓开口：“易城主，我看议价一事还是缓一缓为好，在座各位未必选中了心仪兵器。”
　　在座很多掌门都微微颔首，却都没有出声附和。易魏千面上一凛，双眼眯了眯看向下首那人。“原来是莫藏阁阁主涧苍公子。看来，外面那些兵器是未入公子的眼。”
　　原本就气氛低沉的二楼因易魏千的一句话变得更加莫测。萧翊没有错过，众人是因为他的第一句话就变了脸色。看来，那个涧苍或者莫藏阁，是个举足轻重的存在。
　　涧苍抬眼看他，脸上不露声色。“好说。”
　　易魏千环视众人一圈，“既然众位对外面的兵器有想法，不妨直言，易某能满足各位要求的尽量满足。”
　　众人因他这一句，开始纷纷出言表达，萧翊认真听了下，大概就是兵器的质量、做工、样式或者价格上有问题，并没有特别之处。直到有位四十出头的尖腮男子说：“外面那些兵器都是好的，可是这次我需要一些次等兵器，质量差强人意便可。”
　　次等兵器，相当于次货，只能等着重新回锅铸造，一般无人会买。众人因他一句，全都看向了他。一些人开始问尖腮男子：“陈当家，你买次等兵器何用？”
　　“你们乘风镖局要用次等兵器，走镖悬啊。”
　　“陈当家，你可是开玩笑？”
　　那位尖腮的陈当家只是神秘一笑，“陈某自有用处。”
　　易魏千观察他半晌，才问：“陈当家想要多少数量？”
　　陈当家回答：“不多不少，一万件。”
　　闻言，连同单妍和萧翊在内的所有人都看向那位乘风镖局的当家。一万件，这个数目非同小可。乘风镖局并不是江湖中最有声望最有实力的镖局，相反，它在镖局中可能连前三位都排不上。而由这样一个镖局的当家提出来，也匪夷所思。
　　易魏千沉思片刻，问：“不知陈当家有何用处？”
　　陈当家面色不变，“易城主，你这么问，恐怕坏了规矩。”
　　易魏千静默半晌，“是易某唐突。”
　　这兵器交易大会有三大规矩：一，各方成交价格必须保密，不得令第三方知悉，违者终身不得参与交易。二，卖者不得过问买家作何用途，如若违背，卖价降至五成。三，江湖兵器交易大会所得兵器，只限江湖流通，不得流入朝廷军队，违者将受到朝廷制裁。
　　好在陈当家没再接话，似是不打算追究易魏千的出格问话。易魏千见状，也放下心中疑惑和顾虑，不再过问。
　　众人见状，也都识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一人除外。
　　只听涧苍紧盯着陈当家，缓缓开口：“陈当家有没有兴趣讲讲，你买此等兵器何用？”
　　陈当家面上开始有些慌乱，但片刻便恢复如常。“莫藏阁号称江湖第一情报组织，只要想查就没有查不到之事。既然涧苍对此事有兴趣，不妨可以查查。”
　　这话说的赤裸裸，无疑是挑衅之举了。
　　可是，就是这么一名地位不尴不尬的镖局的当家，今日竟然敢于挑衅江湖上多数人退避、畏惧的莫藏阁阁主，实在匪夷所思。
　　涧苍盯着陈当家的眼神晦暗莫测，“陈当家确定？”
　　“当然。”
　　一时间，肃杀之意四起，人人绷紧神经，有武器的人手已经搭上了武器，以防打斗一起殃及自身。
　　萧翊眯眼看着眼前局势，果真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朝廷如此，江湖也是如此。
　　身边自始至终都置身事外的单妍却在此刻突然开口：“陈当家，比起涧苍公子感兴趣的问题，可能在座各位也很感兴趣你要的兵器是什么，剑、刀亦或是其它？”
　　单妍的音色清丽而略显偏冷，此刻缓缓而语，自有一股令人平静下来的威慑。她话一出，成功将所有人的视线都转移到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