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落》东风夜焰

3、第 3 章

　　残阳拉长了他的背影，他背对着我，冷冷道，“明日寅时，断尘崖，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我泪眼朦胧，紧紧扯住他的衣袖，道，“夜央，你为何不信我，我真的，真的没有杀害子非，你为何不信我？”
　　他狠狠地拽回衣袖，嫌恶地看了一眼，毅然决然地离开。
　　他拽衣袖力道之大，让我一不留神，跌坐在地，我仍不愿放弃，想着从前每每和他闹得不快，他总体谅我，全然不似今日这般绝情，遂滋生了些许愤恨，冲他切齿道，“你若再往前走一步，我们此生便不复从前的情谊，往后便是生死对头。”
　　他的身形顿了顿，未曾转身，良久，带着淡漠疏离的口吻道，“我和你的情谊，早随着你杀死子非而烟消云散了，现下，我们只是生死对头。”言毕，不看我一眼，踱向远方。

　　我心有不甘，我清浅何曾受过此种委屈，我不顾脸颊上他那重重的巴掌所带来的刺痛，低声下气地苦苦哀求，他却半分不信我，竟凭着一把刻着我名字的匕首和侍女的一面之词，便断言我就是杀他挚爱的真凶。他竟绝情如斯！
　　当初他被关禁闭，是谁日日月月送饭浆衣？
　　当初他被逐出师门，是谁苦苦向师尊求情，雪地里陪着他跪了三天三夜？
　　当初他说子非是他真爱，是谁默默退出，独自拭泪，却转身对他强颜欢笑，含泪祝福？

　　罢了。你既要决一死战，那便如你所愿，究竟，我这一十五年的情全然错付了。我想起师尊身前留下的移花接木九式，暗自发誓今日定要练就，明日让他倒在我的剑下，让他忏悔今日所犯下的过错。

　　月上中天，樱花下，我尽力摒弃杂念，却奈何过去种种欢声笑语闪现于眼前，分了心神。移花接木九重式，我半是分神，半是尽力揣摩，气沉丹田，拈花指引，花瓣为刃。。。待东发破晓之时，却也只是练至四重境界。

　　寅时，断尘崖，雨一直淅淅沥沥地下着。
　　在前往山巅的路上，往事一幕幕重现，我不知我们何以走到如此境地，以至于终究避不了彼此刀剑相向？终究回不到那一十五年前的青葱岁月？
　　暗暗攥紧拳头，却不小心牵动了肩上的剑伤，那是昨日他赐予的，挥剑袭来的那样绝决，那样无情，那样残忍。
　　咣的一声。
　　我尚未反应过来，眼前一道光影，闪的我晕眩，我本能地左身一闪，堪堪避过。
　　很好，我心中冷哼，他竟然使出沧海浮萍这招。沧海浮萍，即便对方如浮萍沉浮在汪洋，身形不定，使剑者亦能胸中无尘，不击则已，一击则亡。若不是师出同门，我当场便去了极乐世界，即便闪过，剑气仍旧划伤了我的左臂。
　　如此，我的左右臂均已负了伤，可笑，我方才还犹犹豫豫，是否应当使出昨夜苦练到第四重的移花接木。
　　雨幕中，他那双深邃如墨的双眸愈发清冷，发髻濡湿紧贴在脸上，一袭白衣早已湿透，紧贴于身。
　　未等我运气，他第二招已然袭来。
　　如影随形。
　　我凄然一笑。这是我们当年合练的招式，男子只攻不妨，女子如影随形，护着男子直击敌方，危急关头，亦会牺牲自身性命，为男子铺陈血路。
　　他现下，居然全弃了防守，一心置我于死地？

　　眼前熟识的身姿恍惚间让我想起了十年前的时光：
　　“清浅，这招如影随形，实是违背我门派相互扶持的教义，我是断然不会用的，若真到了无路可退的境地，我也会拼了性命，护你周全。断然不会允你做出此种牺牲。”
　　彼时，他那真挚笃定的眼神，一如四月天的阳光，灿烂明媚。
　　彼时，他那句护你周全，音由在耳。
　　可如今，
　　杀气染红了他的双眼。
　　复仇占据了他的心间。

　　我腾空而起，气提天灵，耳际发丝纷飞间，樱花瓣已袖于手间，再望一眼那深深镌刻于我内心的容貌，我闭上了双眼，双耳凭着剑音，右手一挥，樱花瓣便全然向他袭去，当下闻得他闷哼一声。然则，他那一声，极为隐忍，几不可闻。

　　我在剑尖距胸前半寸的当口，睁开双眼，
　　四目相对。
　　他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我冲他凄然一笑，左手的樱花针已刺入他的胸口。
　　他似是了然，凝结剑眉，嘴角溢出血丝却未出声，手上的剑亦为停下分毫。我侧身一闪，右指一弹，打落了他手中的剑。
　　原以为他会接住掉落的剑，却不料，他趁我疏忽，双手扣住我的左手脉门，我反身一扭，反倒中了他的圈套。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动弹不得。
　　霎时，一股内力涌入径直涌向我天灵，顿时，我犹如被撕裂一般难受。
　　不过瞬间，我心下已了然，他本是复仇而来，如若敌不过我，便玉石俱焚，也是情理之中，让我心寒的是，我未曾料到他竟对子非用情如此之深。但

　　是为了复仇，竟不惜玉石俱焚。
　　我急乱中甩动自己的长发，发中隐藏的樱花针向他袭去，趁着他分神，一掌拍向他的左胸，震的他往后退了数尺，仍未停下。
　　眼见着，他要跌出悬崖了。
　　内心猛然一揪，便冲了过去拉住他，此刻他已空悬于崖壁，我费劲拽住他的手，嘶哑的喊着，“抓紧我。”
　　他苍白的脸上忽然惨然苦笑，“浅浅，我如此对你，你却终究舍不得我死。”
　　我见他严重毫无求生之意，遂忿恨道“我当然舍不得你死，你如此狠心，我当然要让你体会我这般痛彻心扉，岂能让你如此轻松地一死了之。”
　　我被他带着一点点滑向深渊，此时此刻，他脸上现出了从前仅对我展现出的温柔笑容，淡淡道，“好好活下去。”
　　我被他的笑容晃了眼睛，乱了心神，一时不察，他竟掰开我的手，瞬间，他那白色的身影迅速朝崖下坠去。
　　我趴在悬崖边，看着那消失的白影，心中大悲，对着百丈悬崖嚎啕大哭，“不，夜央，你不能死，你，你快回来。”
　　然而即便我哭哑了嗓子，夜央却不会再出现了，我一直趴在悬崖边，泥水血水混于一身，豆大的雨珠砸在身上也毫无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