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拉法斯国家地理（原名：地狱转生）》沧山月

26、夜中 阿真的身

　　阿真的身体本来就比常人虚弱，今晚消耗太多，意识便开始模糊起来。身体和精神本是紧密相连，今晚不论是在精神上还是身体上，他都已经到达了极限，再超越了极限。当冷雨降下，他的意念已经不足以让冥火再燃烧之时，也不足以让他的身体再正常行动。也幸好他再坚持了几分钟，要是冥火一熄他就倒下，那么真相或许就已经大白。

　　他没有力气再思考，眼前全是水雾，感觉有人一手抓住他的手臂，然后摸自己头顶，五脏六腑之间本来寒冷的地方升起了一股热流，在颅上蒸发出去，身上也开始变得干爽。接着另外一个人把他拉到怀里，还脱下外衣罩在他头上和身上，那外衣上有暗纹闪着极淡的光，雨水还没有滴到上面，就已经自己躲开。

　　把衣服给他挡雨的这个人把他抱了起来，道：“殿下，他现在已经无处可去，不如放到我家里，也好照看着。”

　　紫笙扬扬眉，也走进雨中。她想再看清楚点米诺的表情，远看过去明明和平日没两样，但为什么今晚行动就这么反常。紫笙发誓她有一瞬间在米诺看陵真的眼神中看见了怜悯，一种她一直以为米诺不存在的感情。

　　不知道湛晖是不是也发现了今晚的米诺不对劲，他也看了米诺许久，然后低头看一眼似乎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陵真的脸。

　　“毋须如此，皇宫多得是房子，你再找几个侍从便可。”湛晖收回目光，淡淡地说：“还有他身上的伤病，虽然已经做了初步处理，但还是应该尽快让医生看看。”

　　“属下遵命。”

　　米诺抱紧陵真，身形残影一晃消失了。

　　紫笙看着她站在那里的陵湛殿下的神情，意识到这里唯一不让她迷糊的人只有她自己。

　　亲王殿下到底打算怎么做？面对身份这么复杂的一个“儿子”，是觉得毕竟是个挂在自己名字下面的孩子，才陪他在那里站着，又让他住进宫里，交给米诺照顾吗。

　　然而这个理由站不住脚，陵湛是从来不是会在意这些有的没的的人。相反，正是因为他太不在意世间之事，洒脱得太超乎寻常，当年才会不与那些凡人纠缠，直接就承认了所谓的妻子和孩子。

　　但是除了这个她想不出别的理由了，尽管世间有千万般苦难，因果循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因为陵真不幸就要在乎到这种程度，不是陵湛这个男人会做的事情。

　　真是的……今晚一个两个的……都是完全搞不懂。

　　米诺把衣服盖在阿真身上，在倾盘大雨之际去到了冥族王宫。王宫是一个白日十分辉煌夜晚仍然辉煌却添了三分阴森的庞大建筑群，并不是所有地方都允许瞬间移动的人着地，米诺照例出现在秘密事务办公处前——他平日的工作地点里。

　　阿真在他怀里一动不动，气息微弱，米诺正思考着要怎么做接下来的工作，就见前方树下转出一个人来，低眉顺目，侍从的打扮。

　　米诺一眼认出他是拉格尔寝宫那边的侍从。按照国际惯例，王公贵族身边一般都要配几十个人侍候着，拉格尔刚来的时候身边也配了十几个。然后当今冥王陛下说他的儿子他能照顾，送走了一大半，接着拉格尔很不喜被人近身，有一个接近他他都不乐意，最后，就只有两三个侍从在他寝宫外面做一些打扫之类的杂工，很好认。

　　“米诺大人。”那侍从道：“听闻世子前来，王子殿下已经让人打扫干净住所，请跟我来。”

　　米诺跟他上前，心里诧异。

　　拉格尔来到这做王子做了百来年，从来都是秉持着置身事外原则，无论什么事都装聋作哑，他只顾四处溜达，凡事不理不睬。这晚竟然猜到有人会把世子带来王宫，还已经命人准备好住处，着实奇怪。

　　而且他给陵真准备的住处还很不错，不偏僻却非常幽静，院子附近有片小竹林，现在无人声喧哗时，鸟叫虫鸣传来，夜风微凉，让人十分舒服。

　　米诺走过几道门，把阿真放到一张床上，吩咐那侍从赶快叫医生过来。阿真整个人蜷缩在他的衣服下，体温极低，米诺见他半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知道他没睡着，触碰了一下他额边的皮肤。

　　阿真眨了眨眼，伸手拔开他的手，又遮住自己的眼睛，蜷缩成一团。

　　米诺不明显地笑了一下。

　　他出生的地方，那片离冥族大陆相隔苍茫海的巨大大陆，是一个名叫“伊甸”却多灾多难的地方。在那里他曾和许多少年一样怀抱着改变故乡的梦想长大，最终却发现只能在残酷的现实中挣扎求存，后来即使成为了让许多人敬仰的强者，仅仅只是要保护身边的人，就已经耗费了全部心力。

　　而且就算耗费了全部心力，也未必能阻止命运将简单平静的生活夺去。如果不是失去了一切，即使当初那个男人如同救世的神一般出现在他面前，他也不会选择放弃人的身份。

　　这个世界上没有神，如果曾经有过，那他一定是已经死了。曾经他无数次向神灵祷告，他珍视的人还是没有活下来，曾经他只求一死，却得到了脱离肉体凡胎的机会。那样的穷途末路，当年那么多难言的悲怆，其所带来的绝望和疯狂，随着岁月流逝逐渐在他眼中死去，又在他面前的这个少年眼中出现。

　　有的人看见和曾经狼狈的自己相似的人，会轻蔑地嘲讽他，因为那人没有战胜自己战胜的磨难。有的人则会想要向这样的人伸出援手，即使当初没有人向他伸出援手，好像让眼前这个孩子好受一点，当年的那个男孩也能得到一些救赎。

　　过了不到二十分钟，医生过来了。

　　这个医生是个三四十岁的青年人，养生有方，看着十分年轻，顶多二十四五。他是权泽乃至整个大陆都有名的医者，师承已经过世的一位名医。很实际的，他住在权泽城富人区内过着锦衣玉食的好生活，王宫里的客人要求夜间出诊，就立即赶来了。

　　他一来阿真就被拉起来折腾一通，没有人告诉他这个是小世子，医生反复细致的检查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黑。结束之后温声让阿真躺下继续休息之后，拉着米诺出去，问他这个小孩是怎么回事。

　　米诺问：“怎么了？”

　　“那些伤不是什么问题，问题是他没长好，长期营养不良，很长期，我都不知道他是被怎么养出来的。重要脏器的功能都受损了，而且他还小，这样以后会影响很大。”医生指了指脑袋，“要是想治好他，最好长期跟进看看，这种情况下小孩的认知能力是会受损的，虽然只要有给他饭吃他是饿不死，但身体弱了就会特别容易生病。”

　　米诺一怔，“他现在有生病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太奇怪了。”医生道：“他体内病灶很多，但好像都被压制住了，没有发作出来……所以我想问这个孩子怎么回事……不过如果是机密别跟我说，我不问了。”

　　米诺知道他是在怀疑阿真是人体实验的牺牲者，感到很不快，于是道：“他是陵真，亲王殿下的独生子。”

　　医生哑口无言。

　　“这些年他一直是在宫外由王妃照顾，现在王妃失踪，他变成这个样子……这些事情，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知道，我知道。”医生叹了口气。“世上的糟心事，做这行的也看太多了。总之我写些调养的方子，你们看着办吧，王族的事情我管不着。”

　　阿真闭目养了一会儿神，他脑仁一直作痛，没忘记要逃走的事情，于是一直就没睡着。听完米诺和医生的对话之后，看见米诺拿了叠纸回来一张张的认真看，米诺转头看见他还睁着双兔子一样的红眼睛，放下方子走过来问：“你不困吗？”

　　阿真摇头，又缩起身子，盯着一边发呆。

　　米诺看了他几秒钟，道：“既然你不困，要不要洗个澡？”

　　阿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米诺走出门，回头带了几个侍从来，吩咐道：“世子身上有伤，你们侍候的时候小心些，不要让水碰到伤口。”

　　侍从们纷纷答是，快步向阿真走过来，阿真从床上爬起，看见他们神情温和顺服的向他伸出手，但身上那套侍者的衣服硬生生的让他想起亲王府上的那些要么狰狞要么冷酷的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