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能逆风起航》伊文子

16、 第七条——浮世云悠悠（三） 你们怎么可

　　“你们影响到其他同学在花园里的乐趣也就算了，为什么要这么躲我啊！而且竟然说我对他——”
　　“又有什么关系——不是！您老说得对！是我们的错！赶紧认错，石磊！”
　　“我已经在鞠躬了啊！标准九十度！”
　　十分钟后，解释清楚状况的我，对这两位男生——石磊和施浩明进行了无情的说教。被误解成跟踪狂，实在是让我委屈不已。好在他俩的态度都很诚恳，看到他们诚心诚意鞠躬认错的样子，我的怒气立刻就消散了。
　　“起来吧。现在谈谈正事。你们能负起责任，把垃圾筒处理掉吗？”我将双手环抱在身前，这动作给人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能够增强自信和威压，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身处高位的人都喜欢做这个动作了。
　　“这个嘛——”两人弓着背面面相觑，犹豫良久之后，居然开始窸窸窣窣地耳语起来。
　　“有什么问题吗？”我颇为不耐烦的语气吓得两人惊叫起来——我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可怕了？
　　“这、这事我们不能做主，你问问社长吧。喂——老王！你出来一下！”石磊求救般对着实验室里大喊。越过他的目光，我才发现实验室里还有一个人在。他正心无旁骛地做着实验，面前桌上摆着一大堆瓶瓶罐罐，看得人眼花缭乱，完全分不清哪个是哪个。而他手上的动作却一刻不停，熟练地进行着调配、混合、观察、记录。听到同伴叫他，他微微转过来半张脸，然而眼睛掩映在长长的前刘海中，看不清他的样子。我总觉得那是个十分可怕的科学狂人，说不定一开口就是复杂的公式和数据，不禁紧张起来，用右手抓紧了左手手指。
　　他慢慢吞吞放下手头的作业，缓缓转身，慢悠悠地朝门口走来，有些驼背，简直就像个风烛残年的老爷爷。然而，他的身形并不瘦弱，和看起来身形刚健的施浩明有的一拼。
　　科学狂人+身强力壮，这简直就是移动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啊！我的双脚完全因未知的恐惧被固定在地，右手则不断地捏着左手的手指，频率越来越快……
　　这时，令我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走出教室的科学怪人按照两人所指的方向，朝我这边跨了两步，就定住不动了。我们之间相隔五米左右。
　　他的背还微微弓着，头还微微低着，所以依然看不到表情。正因他捉摸不定，也就更加让我恐惧。
　　他是不是准备对我投掷远程武器了？或者要向我泼硫酸吗？我的手心渗出了汗水。
　　“你有什么话就对他讲吧，他是我们的负责人。”施浩明和石磊像两大护法，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不自然的奸笑。
　　果然有隐情！我大惊失色，心想，自己可能踏入了某个灰色地带。想想他们之前突然间就诚恳道歉，实在有点太不自然，原来正是等着我上钩的诱饵！然而，即便我此刻察觉到了事情的异样，也已经没有用了。我早已是瓮中之鳖，无路可逃了。只要我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或者回身逃跑，我相信，科学狂人就会向我开炮。
　　“你你们往外外面小花园的垃垃垃圾筒倒废液，影响到了其其其他同同学，能能不能清清清清清理掉呢？”
　　“咦，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变结巴了？”
　　“又有什么关系。”
　　科学怪人身后的两人窃窃私语，脸上的笑容依然分外诡谲。
　　对方低着头没有回答。
　　糟糕！难道是我的态度不够诚恳吗？
　　我惊觉不妙，赶紧换了更加恳切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上面的内容。这次不再结巴了，以免引起对方进一步的不快。
　　科学怪人依旧沉默。
　　现在我是真的搞不懂这个状态了。要杀要剐给个准话，这样长时间的沉默是什么意思？
　　“喂！老王，说话啊！”
　　“你说啊你！”
　　两大护法居然一脸嬉笑地推搡起大王来，我看着科学怪人被两人推得东倒西歪，更加觉得事态扑朔迷离。
　　“同学——？”心中的恐惧减了几分。我试探性地朝前踏出一步。
　　科学怪人终于有反应了——他向后退了一步。
　　我愣了一下，再次上前一步。他又准备向后退，然而两大护法抵住了他的肩，让他无路可退。他左顾右看，蓬松的头发颤抖起来，一副不知所措的惊吓模样。
　　难不成是虚张声势？
　　好奇心完全压过了顾虑，我三步并两步走上前，来到能与他谈话的正常距离，又说了一遍自己的要求——却还是看不清他的脸，不过，隐约能透过稀疏的前刘海看到他的眼睛，星光熠熠，像藏在地下室里的黑珍珠。
　　“请问——”我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则浑身颤抖地连连摇手想要后退，身后的两人却更加强硬地把他钳住，让他没法移动。他慌乱地发出一些不明意义的呻吟，不断回头扒住两个人的手臂，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简直就像一只被熊孩子抓住的小狗。
　　事到如今，就算是我，也看出了其中的端倪。这根本不是针对我的生化攻击，而是惨无人道的欺凌行为！我误会了这个看起来很危险的科学狂人同学，但是，我没看走眼的是身后那两个。不仅我自己被他们耍，现在，他们连弱势群体都不放过，他们就是彻彻底底的人渣！
　　“喂，你们放开他！”我以从未有过的严厉语气喝道。兴许是被我突如其来的架势吓到，两个人的动作瞬间就僵住了。
　　就是现在！
　　我一把将科学狂人同学拉出他们的魔爪，准备带着他再一次展开惊心动魄的追击战。
　　“太过分了！你们怎么可以欺负聋哑人呢！”我一边转身开始疾跑，一边朝身后大喊，同时急躁地思索着应该逃到哪里，才能躲过这两个小人的追杀。可是，还没迈出几步，我就再也无法前进了。
　　停下的是科学狂人同学。我尝试拉他，但是他纹丝不动。
　　“同学，你不要害怕！虽然你身有残疾，但这不是他们欺负你的理由，我……我会保护你的，所以放心大胆地跟我走！”
　　“……残疾？？？”
　　“聋，聋哑人？！”
　　仍旧站在原地的两个奸猾小人一前一后惊呼起来。
　　“你们为什么要惊讶啊？你们不就是因此才欺负他吗？这位同学，你说说看……”
　　我本想寻求当事人的证据，却见他默默地挣脱开我的手，行尸走肉一般挪进了化学实验室，背弓得比刚才更圆，头低得比刚才更甚，一副受了巨大打击、失魂落魄的样子。
　　“同——学？”
　　我眼睁睁望着他走到前门斜对角、教室最后面的那个角落里，然后一声不吭地对着墙角蹲了下来，抱着双膝，埋下头，像一只蜗牛，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唉，又来了。”
　　“啊啊啊，这次实在是太惨烈了，我都不忍心看了！”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看看旁边唉声叹气的两人，又望向教室角落里心情低落的科学狂人，却完全搞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明明自以为做了见义勇为的好事，现在这状况，怎么反而我像个坏人了？
　　…………